1.
海城的行程本来是七天,但这一晚过去,第二天早上,顾延霆就说要走。
对于顾延霆的决定,宋时壹从来只有乖乖照做的份。她心底也是渴望回去的,昨晚发生的那些事,让她对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好感。
坐上飞机,从舷窗往下看,看到那一片深蓝色的海洋,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遗憾,被带过来以后就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原本还指望着到了那里能抽出半天时间到海边逛逛。毕竟是从未到过海边的人,好不容易来一趟海城,得看看海。可谁知道,最后是在酒店待一天就算完了。
顾延霆原本是在看书,听到身旁的一声叹息,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他将手中的书搁到一边,转头看着她:“不想走?”
“不是。只是觉得来海城一趟都没看看海,有点遗憾。”宋时壹点了点下巴,随口补了句,“我都还没看过海呢!”
她话音刚落,头顶就搭上一只手,然后就听到顾延霆说:“下次有空带你到海边去。”
是她听错了吗?宋时壹眨眨眼,再眨眨眼:“小叔叔,你刚刚说了什么?”
第一次被她热切而又充满**的眼神盯着,顾延霆略感不自在,他收回放在她头顶的手,声音强作平静:“说下次把你丢到海里。”
宋时壹撇撇嘴,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他之前说的那一句她还是听清楚了的,只是不敢置信多问了一遍。
正午十二点,飞机降落在北市。
而他们刚刚从飞机上下来,顾延霆的手机就开始响,是医院那边打来的,让他马上过去医院,有紧急的手术需要他主刀。
宋时壹安静地等他接完电话,仰起头问:“小叔叔,你现在是要去医院吗?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去,我能先回家吗?”
“你想回家?”
“嗯!”
顾延霆见宋时壹一脸疲惫的样子,将那一句“跟我一起去医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我让白叔来接你。”
“啊?”宋时壹赶紧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人来接。”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她真的已经不是小孩了!宋时壹用诚恳无比的眼神看着顾延霆。
“嗯。”
也不辜负她这样的目光,男人终于点了头。
“那我就先走了……”宋时壹高兴地拖着行李箱马上就要溜。
“等等。”被男人一把拉住手,随即男人不急不缓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递到她眼前。
因为震惊,她并没有接过,然后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男人将抽出来的那几张红票子放回自己口袋,随后把整个钱包递向她。
坐上出租车很久,宋时壹都还没从刚刚那一幕里面缓过神来,顾延霆竟然把他的钱包给了她,一个装着金卡、钻石卡、黑卡的钱包,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给了她。
宋时壹还清楚地记得所发生的一切,甚至能将他的话复述出来,在她看到他递过来钱包,震惊到结巴地问他是干什么时,他一脸风轻云淡地塞给她:“车费,顺便上交资产。”
宋时壹视线落到手中紧拽着的钱包上,小心翼翼地将其翻开,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卡片,左右翻看。
真的是黑卡,那种全球限量发行无额度上限的黑卡。一想起他薄唇附在她耳畔,将这些卡的密码轻语给她,她就止不住地脸红。
宋时壹猛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想到脑袋快要爆炸,还是想不透彻……
时间的手,翻云覆雨了什么。
从我手中,夺走了什么。
闭上眼看,十六岁的夕阳,美得像我们一样。
边走边唱,天真浪漫勇敢,以为能走到远方。
我们曾相爱,想到就心酸。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宋时壹的思绪,她深呼吸,理了理情绪后,从包里面拿出手机:“喂?”
静听了几秒后,握着手机的手遽然一松,手机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彼时,刺得她耳膜生疼的只有刚刚话筒那端传来的消息:“请问是宋小姐吗?这里是南雅医院,您母亲刚刚发病了,情况有些危急,您能过来一趟吗?”
2.
医院病房门口,宋时壹不住踮起脚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面望。
母亲的病床前围满了医生护士,她只能透过一些缝隙偶尔得见母亲的脸,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着急、懊恼、后悔、无助的情绪一下充斥着宋时壹的心,她浑身无力地贴着门板缓缓滑落下去……
隔得远远的,顾延霆就看到了宋时壹,瘦小的身体蜷缩着蹲在病房门口,活像一只被丢弃的小流浪狗。
被丢弃的小流浪狗?
好看的眉拧起,长腿一迈径直走过去,她可不是什么被丢弃的小流浪狗,她明明有家有主,有依靠。
宋时壹蹲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脸失神无助,眼前忽然出现一双腿……她沿着那双腿一路往上看,对上一张熟悉好看的脸和讳莫如深的瞳,她原本暗淡的眼睛里忽地闪现一些光亮,她一手扶着旁边的墙站起来,眼角的余光瞄到从不远处走近的护士,顿时压住了那声亲近的“小叔叔”,转而客套而疏离地喊了句:“顾医生。”
顾延霆的注意力是一秒不落地放在宋时壹身上,如此,她情绪的变化,他怎会注意不到?落在女孩脸上的视线缓缓往下移,她垂于身体两侧的手微微往前探着,像是一个下意识要拥抱的动作。
顾延霆为这个认知而微微感到愉悦,愉悦得淡忘了宋时壹刻意的称呼,长手一伸就将宋时壹完全未设防备的柔软身躯捞入怀中:“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她不敢过来,他就自己过去。
被顾延霆突然抱住,宋时壹有些讶异,却也不想拒绝,此时的她实在太需要一个肩膀来依靠……
她舍不得推开,纵使不远处就站着几个护士。
不管了,这一刻无论是别人的目光还是自己的理智,她统统都不想管,只想靠着这一堵宽阔厚实的胸膛,在他怀里躲避风雨。
病房的门终于打开,医生们鱼贯而出。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看到他们的身影,宋时壹立马上前,着急询问。
“病人经过抢救,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真的吗?她……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不过还需要持续观察。哦,顾医生!”回答宋时壹的医生忽而瞥见她身后不远处靠墙而立的高大男人,非常惊讶。毕竟整个医院都知道顾延霆医生神奇般的经历。
“尹医生。”顾延霆礼貌地对他微一点头。
“顾医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我的……”
“我是跟着顾医生的见习生。”急切的女声打断了顾延霆的话,主动解释他们的关系。
尹医生了然地笑笑:“哦,原来宋小姐就是顾医生收的见习生。”
早先就听说顾医生收了一个见习生,在业界也传得挺广的,但因为不同科室倒是不曾见过。不想这会儿会见着,而且还是他病患的家属。
“宋小姐,你母亲的身体暂时是没有什么大碍,有关于她的详细情况和后续的治疗问题,待会儿能否到我的办公室再详谈?”尹医生的语气十分客气有礼。
答应了尹医生的要求,宋时壹赶紧走入病房,守着母亲。
宋母眼睛紧紧闭着,还没有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宋时壹心里一阵酸楚,她不能再承受失去了,虽然平时和妈妈不算特别亲密,但她们是对方心中最大的牵挂和支柱,她无法想象如果妈妈这一次离开了,她会怎样……
握着妈妈的手,宋时壹一坐就是一下午,顾延霆陪了她一会儿后就被科室召回去了。
宋时壹握着妈妈的手,看着妈妈两鬓的白发止不住地掉眼泪。这是怎样的人生,让她在被迫接受一环又一环的苦痛之后还不收手,到底要逼到什么程度……
握在手心的手微微动了动,宋时壹惊喜地抬起头,宋母已经悠悠醒来,戴着呼吸器疲累而慈爱地看着她。
也正是这时候,顾延霆风尘仆仆地从门外进来,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来的白大褂。
宋时壹一边吸着鼻子强行忍住眼泪,一边安慰妈妈:“妈,医生说你脱离危险了。”她心底的惊恐还未散去,不停地找话来压制住那些慌乱,“尹医生挺好的,温和又耐心……”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宋母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沉睡过去,她才放心地起身去找尹医生。
“尹医生给你的印象这么好?”一直沉默跟着她出来的顾延霆问。
“要是每一个医生都像他一样对待病人和病人家属,估计就不会有那么多关于医院和医生的不好传言了。”宋时壹脚步微顿,回身认真地迎向顾延霆。
“你这个意思是有医生对病人、病人家属不好不耐心了?”
被顾延霆这么一堵,宋时壹顿时有些接不上话,在医院也待了一段时间,平心而论,她来医院实习期间所遇到的每一位医生都是和蔼又专业的,可……她忽而想到什么,目光遽然一冷,凉凉道:“这个也是有可能的,说不定就是有那么一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做出违背职业道德、伤天害理的事情,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你阴阳怪气地在说些什么?”顾延霆敏感地察觉到宋时壹这会儿有点不对劲。
“我才没有。”男人那双黑眸仿若能看透人心,宋时壹心间一颤,赶紧收住情绪,匆匆扔下一句,就大步往前走去。
3.
顾延霆中途接到病患有些突**况的通知立即回了科室。
宋时壹急切地奔到尹医生办公室,忧心忡忡地直接询问母亲的身体状况。
“宋小姐,你别着急,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好。”宋时壹在他对面坐下,不再作声,等着眼前人开口。
“宋小姐,你母亲这一次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是说实话,她的情况其实并不乐观……心脏瓣膜病,它在病变早期并没有什么临床表现,直至出现心律失常、心力衰竭等一些情况时才出现相应的临床症状。患者会在活动后心慌气短,时常感觉到疲乏倦怠,甚至在夜间发生阵发性呼吸困难导致无法平卧休息,而这也意味着患者的情况变得严重棘手起来了。就像你母亲,她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心力衰竭的现象,这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终归是治标不治本,看起来没事,实则只要一发病,就相当于是要去鬼门关转一圈,运气好像今天能被救回来,倘若运气不好,那就……”
宋时壹瞬间就红了眼眶:“尹医生,就算我妈妈已经出现了心力衰竭的现象也还是有治疗的办法的对不对?介入治疗呢?或者,外科手术,做人工心脏瓣膜置换手术?瓣膜成形手术?这都是可以的对不对?”
“外科手术治疗是可行的,但……”
“我申请接受手术。”宋时壹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宋小姐,你冷静一点。做手术是目前对你母亲来说最好的治疗方法,可做这个手术需要考虑诸多因素,同在这一行,你应该能明白。”
“我知道。”宋时壹点点头,她非常清楚,甚至对心胸外科各类病的了解要多过脑外科,因为之前她想进的就是心胸外科,她大学用于这一方面的学习时间要比其他的多太多。
“嗯。”听到宋时壹这话,尹医生就只挑着一些重要的跟她说,譬如宋母身体是否能接受手术、手术后的风险,以及手术由哪位医生来主刀这事,“宋小姐,关于手术主刀医生这事情,我想着重和你说一下。”
“人工瓣膜置换手术对于我们医院来说呢,已经是比较成熟的手术,心胸外科有好些医生包括我都可以做,但……宋小姐,就你母亲身体复杂的病因,危险度极高,估计成功率50%都不到。不过……”
宋时壹立马追问:“不过什么?”
“宋小姐知道你的导师顾医生以前是心胸外科的医生吧?”
“嗯。”宋时壹点了下头,她当然知道,最初和那人结婚可不就是因为这个。
尹医生接着道:“这个手术倘若顾医生愿意做,那风险性应该会降低到20%甚至更低。”
“尹医生,你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不,不,宋小姐,我这说得一点都不夸张,顾医生一直都是心胸外科的神话,但是……要请顾医生来做心胸外科的手术恐怕是有点困难,之前医院也数次请求他帮助,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
“为什么?”宋时壹皱着眉追问,直觉有问题。
“三年前,顾医生放下心胸外科手术的手术刀就不曾再拿起来过。”说到这里,尹医生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为心胸外科损失了一位厉害的医生感到惋惜。
“尹医生,你知道顾医生转科室的原因吗?”宋时壹在听到这一番话后,心忽然跳得非常快,她按捺住心里那些躁动的情绪,斟酌着道,“顾医生已经在心胸外科拥有很大的成就了,怎么他忽然就放弃了呢?”
“抱歉,这个我并不清楚,我调来南雅时,顾医生已经出国进修了。”
“哦,好吧,谢谢。”
尹医生将宋母需要注意的事项一点点跟宋时壹讲清楚了,同时也给了她几种治疗方案让她回去仔细考虑,她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开。
在门即将关闭的一瞬间,她突然再次推开探头进去:“尹医生,我刚刚有那么一问,纯粹是好奇,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知道。”尹医生抬眼笑,又忍不住补充,“宋小姐,我之所以提到顾医生,是因为你是顾医生的见习生,说不定可以求到顾医生帮个忙,让他给你母亲动手术。另外,你好奇的那些事情你也可以问问顾医生本人,他是当事人,真实的原因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
三年前放下了心胸外科的手术刀……难道三年前,他的手术台上死过人?陆随正是因为三年前的手术死亡的,难道陆随的事情和他有关?
宋时壹顿时打了个寒战,甩甩头想把这种可怕的想法甩掉。
不可能,顾延霆不可能和陆随的事情有关,她见过顾延霆和病人相处,那时候的他耐心温柔,简直不像是在她面前冷若冰霜霸道强势的那个人,那样子的他怎么可能会为了钱而下黑手。以她对他的了解,骄傲如他决计不可能做那样的事……但是,如果他真的牵涉其中……
唉,没有证据的事,不能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