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宋时壹还是决定搏一搏，去找顾延霆求求情，看能否请他来给母亲做这个手术。
她摸出手机，才到七点，琢磨着还是不要冒冒失失地跑上去找他，先给他发条信息。
“小叔叔，如果你从手术室里面出来了，麻烦回我一个信息，我有事情要和你说。”编辑完毕，按下发送。
……
脑外科，手术室。
“顾医生，您的手机。”
顾延霆才从手术台上下来，洗净了手，就有小护士上前，将他的手机递给他。
“谢谢。”顾延霆擦干手拿过手机。
“不用。”对于顾延霆的道谢，小护士受宠若惊，红着脸摇了摇头，又道，“对了，顾医生刚刚您手机有短信进来，好像是您侄女发过来的消息。”
“侄女？”顾延霆眉头微蹙起来。
小护士：“是啊，她喊您小叔叔呢！”
顾延霆额角狠狠**两下，沉静地道：“她不是我侄女。”顿了顿，又补充，“是我妻子。”
“啊！”
“怎么？”听到小护士惊讶的喊声，顾延霆扭头望了她一眼。
小护士连连摆手：“没，没。”
但她眸中的好奇，顾延霆看得一清二楚，他抬手揉揉眉心，本打算置之不理，径直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回转过身子，扔了句：“小叔叔是她对我的昵称，从小喊到大，她喊习惯了，结了婚也没法改，就索性让她一直喊着。”
在顾延霆离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给他拿手机的小护士都是蒙的。
天，他们顾医生秀起恩爱来，果然如前几次听到的传言一般，简直把人当狗虐！
桌上的手机响起来，宋时壹赶紧接起：“喂，小叔叔。”
“你找我？”
“嗯。”
“什么事情？”
明明隔着话筒，宋时壹却觉得男人就站在身侧咬着她的耳朵说话，她仿若感觉到他薄唇里哈出来的热气……她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耳朵，回道：“今晚我要留在医院陪妈妈，不回去了。”
电话那边突然无声了，宋时壹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看是否被挂断了，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的字样。
“小叔叔？”她疑惑地喊了声。
“嗯。”男人低低应着，“刚刚在电梯里没有信号。”
宋时壹轻“哦”了声，表示知道了，接着问道：“小叔叔，我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吃饭了吗？”男人避而不答。
“还没。”宋时壹虽然心急，但是也不敢继续逼问。
“我马上到你那里了，我们出去吃饭。”
“小叔叔，你不是回去了吗？”宋时壹还是很吃惊的，原以为他乘电梯是准备回去了，却没想到竟是来这儿找她。
“谁告诉你我回去了？”
同时响起两道一模一样的回答，一道来自话筒，一道从门口传来，宋时壹转身望过去，就见到男人长身玉立地站在那儿。
2.
之后，宋时壹自然是随顾延霆一道去吃饭了。早上在海城那边折腾，没怎么进食，后来回到这边因为妈妈出事又是一阵忙乱，一整天就这么兵荒马乱地过去了，眼下是有点饿了。而且，她想继续之前那个话题，或许吃饭的时候可以再提一提。
“小叔叔，刚刚我去见过尹医生了。”点完菜，趁着还未上菜的空当，宋时壹就挑起话题。
顾延霆的脸色一直不大好，宋时壹不确定是她挑起的这个话题让他不高兴，还是他忙了一天累了的缘故。
“然后呢？是不是又想说他多有礼、温柔、耐心？”
顾延霆的声音悠悠传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他的语气里，宋时壹感觉到一股子呛味儿。
她赶紧摆手解释：“小叔叔，之前那么呛你是因为我那时候情绪糟糕透了，对不起……毕竟是和妈妈相关的事情，我着急了。”
“你这意思是，我对妈的事情不上心？还有，我刚刚是和你说这个了？”
“你对妈妈的事情肯定上心，她现在不只是我妈也是你妈嘛，然后……尹医生哪里有礼、温柔、耐心了？就算有，也不值得我一直夸啊，毕竟我身边有个比他更有礼、温柔、耐心的小叔叔呀。”宋时壹眼珠一转，一口气说了无数奉承的好话。
而对面坐着的那男人脸色不出所料地好看起来。
真是，都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别人一句一句来哄着……宋时壹看了眼已经愉悦起来的顾延霆，默默低垂下头，在心里吐槽两句。
完了，她继续摆笑脸：“小叔叔，其实我有个事情想求你帮忙。”
“说。”
“刚尹医生跟我说，妈妈目前最好的治疗办法是做人工心脏瓣膜置换手术，我想请你给妈妈做这个手术。”
一口气把要求说完，宋时壹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尽管刚刚这男人的情绪明显是愉悦的，可眼下，她没把握他会答应。尤其此时，他听完话，已然沉默下去。
但这是关乎母亲生命的大事儿，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贝齿轻咬下唇，在男人的沉默下，宋时壹大着胆子再度出声：“小叔叔，行吗？”
“我是脑外科的医生。”这一次，顾延霆终于给了回应，只是这话明里暗里都是拒绝的意思。
宋时壹心不禁往下重重一沉，却没有就此放弃，极力争取着：“可你从前不是心胸外科的医生吗？还是鼎鼎有名的。”
“你也说了是从前。”
“你这意思是怎么也不愿意为妈妈做手术了？就算别的医生只有一半的成功率，你也可以眼睁睁地看她可能死在手术台上？”说到这儿，宋时壹的语气有了变化，不再是方才那样小心翼翼期盼请求着，有了些急切和愤怒。
顾延霆皱了下眉头，再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壹壹，心胸外科有很多优秀的医生，妈的手术交给他们来做，你大可……”
“放心”二字还未从顾延霆薄唇里滑出来，宋时壹便激动地打断他：“再优秀能有你优秀？”
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的时候不觉有什么，直到四周气氛变得寂静无声，她才觉得异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她慌忙摆手，要解释。
“原来，我在你心里那么优秀。”
男人戏谑的目光望过来，低沉喑哑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子笃定。
宋时壹还是忍不住懊恼地皱了皱眉头，只一瞬，她没忘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深吸一口气，抬眼紧盯住对面的顾延霆，她一字一句地请求：“就算我求求你，小叔叔你帮妈妈动手术吧！”
他没有接话，兀自沉默着。
街上霓虹灯交替亮起，点缀着这个城市的夜晚。餐厅也早已亮起了明灯，昏黄的光笼罩包裹着他，可身处在一片柔和光影中的他并没有一种温柔平和的感觉，那光圈更像是将他与她隔绝，衬得他冷漠孤决更甚于从前。
宋时壹心中不由得生起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来，她咻地从位置上站起身。
顾延霆望向宋时壹，薄唇微动：“你……”
“我不饿，就先回医院了，小叔叔你一个人慢慢吃吧。”
本想很有气势地扔下两句话，再很有气势地离开，偏偏，一对上他的眼神，什么都偃旗息鼓，她几乎是强撑着随口扯了一个理由。
顾延霆没有拦下宋时壹，不是拦不了，是找不到理由拦，她提的要求，他没法答应。
高大的身子往后靠向沙发，幽深双眸缓缓合上，在他闭眼的同时，那些他刻意忘掉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脑海……
三年前接连两个心脏手术成功的年轻病人在隔日突发异状，突然离世，他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被鲜血染红的床单，那血一直绵延流淌到他的脚边……那两场手术对他来说都是非常小的手术，几乎是不可能出现那种情况的，但是……
从此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拿起手术刀，过了许久，在国外做了无数次治疗，在他自己无比强大的意志力下，他终于摆脱了对手术刀的阴影，但是，却再也不愿意进心胸外科……
顾延霆搭在沙发边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遽然屈起，白皙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突起，陡然绷紧的下颌线条，睁开的眼眸里蔓延着微红，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时看来情绪起伏非常大。
宋时壹一阵风般地从餐厅冲出，又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她下意识地往后张望。
长长的街道上行人极多，却不见熟悉的身影，顾延霆没有追上来。
“呵！”轻轻一声笑，宋时壹懊恼地捶了下头。她在想些什么，那男人怎么会追出来，他方才那冷漠的样子又不是她的错觉。
彼时，心中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然淡去，再浮上来的，是隐隐约约的失落和担忧。
现在她该怎么办？顾延霆不肯为妈妈做手术，要怎么办？
这一刻，宋时壹仿若是认定了顾延霆，好像只有他给妈妈做手术，妈妈才会好。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依赖信任，就像那么多的巧合撞在一起，她也从不曾怀疑他的过往会和陆随的死有关。
3.
宋母从昏睡中醒过来，宋时壹心中一阵激动，她半蹲下身子贴近床头，急切又欣喜地唤道：“妈。”
“壹壹……”宋母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却本能地做出了回应，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
“妈，我在。”宋时壹赶紧抬手握住，关心地询问着，“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哪里痛吗？”
“没有。”宋母笑着摇了摇头。
宋时壹却是不放心，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找医生过来给母亲做检查。
“妈，对不起，是我不好，没好好照顾你。”宋时壹不断掉着眼泪，心里充满了浓浓的自责和愧疚。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呢！”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那次气你，你也不会发病住院……而且住院以来，我都没好好陪着你，照顾你……我不是一个好女儿，我……”
宋时壹想到母亲发病时面目苍白的模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这一段时间以来的不是，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无法克制，泪水更加汹涌。
宋母苍白的脸上浮现温柔慈祥的笑意，疲惫而缓慢地安慰她：“妈妈不怪你，你有工作要忙，不能天天陪着妈妈，妈妈都知道。再说你不是给妈妈请了护工吗？她照顾着我挺好的。”
“傻丫头，别哭了。”宋母费力地抬手为她擦去眼泪，又想起什么，“妈这一段时间住院，也没法顾得上你，你过得好不好？顾家那小子待你好不好？瞧着这脸有点瘦了……”
宋时壹因母亲最后一句话破涕为笑，嗔道：“我哪有瘦，分明是胖了，”顿了顿，又说，“他对我挺好的。”
宋母轻轻喘了喘气，看着女儿羞涩的样子，内心满足：“其实妈强逼着要你嫁给延霆的时候，妈已经知道自己的病了……妈就是怕哪一天我忽然去了，留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想你有个人照顾着……那样我要是真走了……也放心。
“不过，后来妈又想，感情的事情终究不能勉强，不合适的两个人硬凑到一块儿，结局也不会好。其实，妈也后怕，不知道顾家那小子的性子人品是怎样的，万一……妈就想着随你自己了，你想怎么样都好，妈也会尽力地撑着多活几年，陪着你。不想你竟然还是嫁了，妈这心里哪，就一直有个疙瘩，怕你过得不好，怕他对你不好。
“直到那天，他陪着你来看妈，妈见到他看你的眼神……那时妈心里才好过那么一点，可也只是好过那么一点，我老是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真对你好，他家里人对你好不好……虽然一开始是他母亲找上门来，可如今我们家的情况和他们差太多，我又是拖着这一副病恹恹的身子，怕你被冷落……重要的还是你，心里是不是欢喜的……”
“妈，你别说了……”宋时壹泪如泉涌，那些自责、后悔、愧疚、心疼以及后怕的情绪要将她整个吞没了。躺在病**的这个人明明是母亲，需要被陪伴被照顾的是母亲，可在母亲眼中心中，最重的却永远是她这个女儿。
“好了，妈不说，妈不说了。”宋母眼见着宋时壹哭得那么伤心，旁的也不敢再多说。
两个人继续聊了一会儿后，精神不太好的宋母又再次睡下。
4.
医生为宋母检查完身体，宋时壹拧了热毛巾给她擦了脸，并未离开。
宋时壹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视线凝聚在母亲的脸上，记忆中的母亲一直都是三十来岁的年轻模样，而如今，皱纹已爬上母亲的脸，还有头上的白发早已显露出来。
母亲是老了，尤其是经过这一场病痛的折磨后。想到母亲的病，宋时壹忍不住又一阵鼻酸，泪在眼眶里面打转。
门口传来响动，宋时壹赶紧收拾情绪站起来，门打开的瞬间，她立即感觉到一股强悍而熟悉的气息，忍不住转身将视线投向门口的方向。
接收到宋时壹目光的顾延霆顿住了脚下的步子，同时一股慌乱自男人心底升起，早先在餐厅的那一番争执，他担心她还在生气。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他才归来，也不过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但，让他不来找她，他又怎么可能做到？
这时候，她的身边需要人陪着，重要的是，他也想陪着她。
虚虚叹一口气，顾延霆重新迈开步子朝宋时壹走过去，这短短几步路，他走得很艰难，而此刻心里流淌过的百十种想法却是令他发笑，他顾延霆，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时候如此不冷静，又小心翼翼过？
当真是遇上命里的那个人，什么都不作数了。
她的样子叫他愕然。
双眸里载着满满的晶莹，仿若只要轻轻一摇动，那晶莹就能决堤，从她眼里漫出来，白皙的鼻尖泛着淡淡的红意，可怜又委屈。
是哭过了？还是要哭？是因为本来就要哭，还是因为看到他？
“你……”
“你来做什么？”宋时壹飞快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别扭和委屈。
顾延霆心尖如被掐了一下，他缓了一口气，温柔道：“刚刚你什么都没吃就走了，给你买了点吃的。晚上医院人少，你不回去的话，我陪着你。”
“我不饿，我也不需要你陪，你还是走吧。”宋时壹心底还是有些被拒绝的愤怒的。
他这算什么？关心她？关心妈妈？在拒绝了她的请求之后？
其实两件事并不能混为一谈，只是，现在理智对于宋时壹来说就是奢侈的东西。至于到底是因为妈妈的病，还是因为顾延霆，她说不上来，也不想去想。
尽管做好了被她拒绝的准备，可真听到的时候，顾延霆脸色还是不由得暗了下来。他抿唇，朝她走近一步，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出拉住她，将她带到沙发边。
“你干什么？”宋时壹惊讶，随即挣扎，怕吵到母亲只能压制着声音冲他轻吼。
“吃饭。”
“我说了不吃，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什么都不吃，身体会撑不住。”脱口而出的关心令顾延霆自己都有些恍神，如今是怎么了？他已经如此藏不住对她的感情了吗？不过这恼怒在一秒之后消失，他还是释然了。为什么要克制，她是他的妻子，他关心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说到底，不过是怕她不愿接受。
总是藏着掖着，即便是再骄傲如他，也怕明摆出去的情，没人要。
就如此刻。
“关你什么事！”宋时壹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
顾延霆缓了缓脸色：“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你也要为妈想一想！你不是想照顾她吗？你若是自己都扛不住，拿什么去照顾妈？让妈知道了，还不是让她来担心你？”
宋时壹语结，只得愤愤地冲他甩过去一个大白眼。
这个男人永远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牢牢地把控着，关键时刻，一戳就能让她妥协。
“这都是从素心阁买过来的，你不是爱吃吗？老惦记着他们家的酒酿丸子还有南瓜饼，都给你买了，你尝尝。”
顾延霆见宋时壹翘着嘴生闷气，心底不由得软了几分，随即将手中提着的食物一一摆到茶几上，又拆开筷子递给她。
宋时壹被迫坐在沙发上，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摆在她面前的一份份还冒着热气的食物。
“小叔叔……”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踌躇着想要说点什么。
顾延霆本来是一直盯着埋头吃东西的她，听到她的声音，不自然地移了移目光后应道：“嗯？”
“真的不可以吗？”宋时壹咽下口中的酒酿丸子，是豆沙馅的，很甜，她一贯很喜欢吃，只是这会儿，莫名觉得有点腻，大概是心里有事吧。
宋时壹双眸紧紧攫取着顾延霆：“为妈妈动手术，不行吗？”
……
这个话题，让两个人再度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