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仙子望着天上的月光,缓缓讲道:
三十五年前,你爹爹唐乘龙也只有二十岁,是个毛头小伙子。那时我在华山陈抟老祖那里,学了本事,回川中诛杀仇家,创建了朱雀道门。我俗家名叫梅琼珊,道号白云仙子,不到两年,江湖上便知为师威名,公推朱雀门为武林之首。那时武林一派正气凛然,朱雀令到处,江湖中人无不响应。
只可惜啊,月圆而亏,水满则溢。只因当时为师要壮大本门的声势,择徒只求资质,不问禀性,这才酿成灭门大祸。上天报应,为师也落的这般下场,双腿残废,困受石洞二十余年。二十年的时间,惜惜,那也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了。
唐惜惜这才知道,自己这位师父,竟是二十年前叱咤风云、领袖武林,后来又神秘失踪的朱雀掌门梅琼珊。爹爹曾跟自己兄妹们提过,二十年前朱雀掌门的失踪,是武林中百年来最大的迷案。
她见师父回首往事,伤心起来,遂道:“师父,你年轻的时候,武功又好,长的又好看,拜师的人肯定不少罢?”
梅琼珊“嗤”地一笑:“我哪里好看了?像你这样花朵儿似的小美人,才叫好看呢。我那时只收过两个徒弟,可也都没有你这样好看,又这么可爱。”
唐惜惜将头颈埋在家师父怀中道:“师父好好地讲故事罢了,又来取笑人家。我那两个师姐,都叫什么名字啊?”
梅琼珊道:“我那大徒弟,原是为师出家前的贴身丫环,名唤春红,后来叫做葛玲。她失足坠谷,我回川报仇,创立朱雀门时,她闻风前来投我。那时我见她没死,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从那以后,我把全身的本事都传了给她。
有一次为师下山,在路上又收了一个徒弟。那一次我是从峨眉山回朱雀门总舵五指峰,遇见一个少年,因为饿的不堪,偷了一个大户人家的狗吃,被人家追的无路可逃。为师动了慈悲之念,救了他。又见他姿质极佳,遂把他带回五指峰,做了徒弟。你这个二师兄哪,便是他害了我这一生。他叫做郗成,你一定要记住了。”
唐惜惜暗道:“郗成,怎地这名字如此耳熟?听说北方泰山鬼门的掌门人似乎是叫郗成,也不知是不是我二师兄。”
白云仙子续道:“这郗成随为师三年,已学得满身绝艺,就连“莲台九幻”,也有了两成火候,只是尚不能幻形。葛玲虽然入门较郗成为早,武功却不及他。朱雀门成为武林盟主,门下弟子日渐众多,全由他两个代师授徒传艺。为师见门下男女混杂,怕他们做出事来,有伤风化,将其分做两个堂口,一个叫玄武堂,一个叫玄女堂。”
唐惜惜问道:“师父,为什么男女混杂,便会做出事来?”
白云仙子笑道:“你自小儿没娘,怪不得有好多事情不懂。须知男女到一起久了,便会生出许多坏事来。世上的男子专门欺骗女孩子,没有一个好的。你以后行走江湖,也要小心美貌男子。”
唐惜惜应了一声“是”,脸上飞红起来,心想:“可我那李珏……李珏大哥也很貌美,他拼命护我,为什么便不是好人?师父说男女到得一块,便会生坏事,我和他在巴山时一块走路,一块睡觉,怎么不生坏事?爹爹妈妈天天在一起,也没见生什么坏事,只生下了哥哥们和我。”
白云仙子摸摸她的头发,说道:“师父当时一念之差,收下郗成这个恶徒,铸成了多大的恨事!当时我只想把男女门徒分开,便可太平无事,岂知郗成和葛玲这两个逆徒,竟利用为师出游之便,行下苟且之事,还……还生下一个孩儿!他们给那孩儿起名字,叫什么郗傲群。你听听,他们如此不顾廉耻,还要‘傲视群雄’哪。哼哼!”
唐惜惜吐了吐舌头,说道:“师兄和师姐这样背着师父,便拜了天地,也不请大家吃喜酒,难怪师父生气。”
白云仙子怒道:“拜什么天地?咱们朱雀门下,虽然不都是出家道人,但在学艺之时,也绝不可以婚配。他们都是掌门传人,又怎能拜天地了!”
唐惜惜不敢再说,心中却奇道:“不拜天地,不请人喝喜酒,怎会生出孩子?张大户的儿子娶亲,便是拜了天地,请了喜酒,第二年才生了孩子。爹妈生我和哥哥之前,想必也是拜了天地,请了喜酒的。师兄师姐不拜天地,便能生孩子,不是奇了么?”
梅琼珊哪里知道唐惜惜脑子里的这些古怪念头?她平平心气,继续说道:“那一次我去峨眉金光顶拜见澄光大师,向他求问佛法,接着又去玄天观求见峨眉掌门灵虚道长,与她共同探讨道教经典,切磋武功,这一呆便是一年有余。我把朱雀门交给了郗、葛二逆徒,这可遂了他们的心愿。葛玲当时临盆待产,郗成代她传授玄女堂众弟子武功。不料他……他竟,哼!”
唐惜惜道:“郗师兄是不是也和众女徒行下苟且之事,生下一大堆孩子?”
梅琼珊“啊”了一声,怔怔地看着唐惜惜:“你怎么知道?”
唐惜惜低声道:“弟子怎会知道?只不过是胡乱猜想罢了。师父,你别这个样子看我,我……有些害怕。”
梅琼珊嘘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小小年纪,不懂男女之事,不要乱说乱问。这郗成恶贼趁授功之便,**女弟子十数人,不过倒没生下孩子。为师自峨眉赶回五指峰,到家时已经深夜。我想察看一下山上守卫是否严密,便乘着月色上山,直奔白云观。哪知一路上通行无阻,竟不见一个弟子警卫。那时我脾气不好,见此情景大怒,便不进白云观,而是拐弯去了玄女堂,想找逆徒葛玲训教一番。
“为师到了堂口,见四名女弟子执剑而立,警卫森严,心情稍稍有些好转。我没有惊动那四个弟子,悄悄绕到逆徒窗下,要看看她的听觉进境如何。可到窗下之后,才知道这逆徒为何要在堂口设下四个全副武装的卫士!这个贱婢,她和郗成这个狗贼,竟……竟然……”,心情激**之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唐惜惜忍不住说道:“定是他们在行什么苟且之事,怕被别人知道,才在堂口安排下四个卫士的吧?”
梅琼珊奇道:“咦,你怎么知道?”问过之后,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
她接着说道:“为师当时在窗下,听到有一个小孩儿咿咿呀呀的叫声。我正感到奇怪,却听葛玲的声音道:‘郗师弟,师父不久就要回来了,倘若发现咱们的私情,那时还有命么?咱们恩爱快活了一年,死了倒也罢啦,可傲群孩儿,他才只有三个月,以后谁来疼他?’又听郗成的声音道:‘师姊,趁着师父还没有回山,咱们这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了吧。咱们远走塞外西域,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岂不是好?凭着咱们的武功,自创一派扬威江湖,也不是什么难事。’哼,凭他们这点微末道行,也要自立门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唐惜惜道:“他们学的是朱雀门神功,也不算微末本领哪?不过若是他们逃到江湖上,使出本门武功,别人一见就认出来了。师父闻知他们动向,他们还是逃不了。”
梅琼珊道:“正是。正因为如此,这两个逆徒才打算对为师下毒手,以免后患。我那时只想他们要逃,却不知他们竟另有阴谋。我见天快亮了,便悄悄回到白云观,等到天亮当众审问他们。
次日天明,玄女堂弟子来观中清扫器具,见为师已回,都大惊失色。我想好啊,他们都沆瀣一气啦,只瞒着我一个人不知。当时我压住怒火,命他们传郗、葛二人来见。片时二人来到,都笑嘻嘻地向我请安道乏,嘘寒问暖。
那葛玲还有些良心,眼圈儿红红的,显是昨夜哭过了。郗成请了一个安说:‘师父离山日久,徒儿们都非常想念。每次想起师父的音容笑貌,咱们便浑身是劲,练起功来也十分刻苦,不敢偷懒。’
我听了他这一番鬼话,当时便怒气勃发,哼了一声道:‘你们练功不敢偷懒,**也勤快的很哪?’葛玲听了这句话,脸色登时变了,身子晃了两晃,当时便要倒下去,郗成那贼却强作镇定,装作充耳不闻,干笑一声道:‘师父越来越爱讲笑话了。我们知道师父远道奔波辛苦,特地在玄女堂备了一桌素斋,为师父接风。师父这便请罢,也好让徒儿们稍表一点孝心。’我见他将这场大祸事轻轻一句话便带了过去,显是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施展,便跟着他去了玄女堂。”
唐惜惜听到这里,惊叫道:“师父,去不得啊!”
白云仙子身子一颤,凝视着惜惜道:“为什么去不得?”
唐惜惜说道:“郗师兄探出你的口气,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苟……苟且之事,岂不会在席间设计谋害你老人家吗?”
梅琼珊叹一口气道:“当时有你在我身旁,这两个逆徒的奸计便不会得逞啦。为师从不喝酒,想不到他们会把毒药下在何处。以武功谋害,谅他们也没有那等本事。郗成那东西倒好心计,每个菜都先尝一口,再请我下箸。为师吃了一些,推开筷子冲郗成喝道:‘郗成,不枉为师救了你性命,又教了你满身武艺。你们背着师父,做得好啊!’当时便把郗、葛二人吓得不轻。郗成跪倒在地,葛玲站在旁边,脸色如土,吓得呆了。郗成那贼泪流满面:‘师父,徒儿们不肖,犯下不赦之罪,还望恩师法外施恩。’为师见他这付可怜相儿,又想起葛玲多年跟随的情份,当时便不禁软下心肠,打算从轻处罚他们。郗成见我有些动心,便冲一个女弟子连使眼色,那弟子瞧了瞧为师,悄悄出门去了。
“我当时又气又奇,喝问郗成‘你捣什么鬼?’郗成不答,只顾磕头,连头皮都磕得破了,鲜血流了一地。又听扑通一声,葛玲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为师心肠又软了几分,当时几乎便想说‘你们起来罢,我饶恕你们、成全你们便是了。’这时那出门的女弟子已回转来,双手捧了一碗参汤。郗成又叩头道:‘弟子们犯了门规,让师父生气,实在是万死莫赎。请师父喝了这碗千年长白参汤,饶恕了弟子们罢。’”
唐惜惜脱口叫道:“师父,这参汤里一定有毒!”
梅琼珊又叹一口气道:“为师见饭菜茶水中都没有毒,只道他们是诚心认错,哪里知道他们竟是包藏祸心?我喝了一口参汤,叹一口气道:‘你们都起来吧。从此以后,你们远走高飞,再不是朱雀门的弟子了。’郗成却笑道:‘师父,我们倒底犯了什么错,你要赶我们出门?’我不由怒气勃发,想站起身来,却觉腹痛如绞,真气似已离身而去。郗成叫道:‘做朱雀门的弟子,有什么光采的?我要做一代开派宗师,做武林霸主!’葛玲也忽地醒转过来,一溜烟地逃出门外——原来她是假装昏晕。”
“我心中自是愤恨至极,一掌将送参汤的弟子打死,头脑一阵昏沉,一跤坐在地上。两个逆徒听到我倒地,又返回屋来向为师下手。我提起最后一口真气跳起空中,向二人背上各印了一掌。喀喀两响,他们二人长声惨呼,为师却也毒发昏迷过去。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已身处这座山洞之内,身旁一位白胡子公公正在为我疗伤。为师虽然保得不死,但双腿已经残废,再也行走不得啦。惜惜,你猜这个白胡子公公是哪个?”
唐惜惜想了想道:“是柯百能公公吗?是王玉石公公吗?是左擎天还是郑九霄?”白云仙子摇头一笑,道:“你小小年纪,认识的人倒还不少。除了柯百能,那几个怎么会是白胡子公公了?这位白胡子公公,却是你的师祖陈抟老祖。”
惜惜恍然道:“怪不得。除了我师祖他老人家,又有谁能把你救到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仙洞里来。”
梅琼珊仰首望天,悠然说道:“师父纵然是半仙之体,可也不能完全解了这天山雪峰百炼之毒。他算我该有三十年囚狱之厄,除非借助神女门《神女玄经》中的功夫,双腿便无法恢复自由。这山洞本来是他老人家修行之所,洞后野菜干果具备,虽然缺盐少油,对于咱们修行之人,倒也没有什么。师父他老人家见我醒来便自行去了,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唐惜惜听完这段往事,不禁黯然。过了半晌道:“师父,郗师兄……郗成和葛玲这两个恶人,那次中了你老人家一掌之后,没有死么?”
梅琼珊道:“没有。当时为师已经毒发,手上力道使不出来,不足以取他们狗命。后来我问过你师祖,他老人家说未见二人尸体,朱雀门弟子也都散了。这些年来,我苦心孤诣,便是想着报仇。我每年催动内功,逼着头发快长,长够三尺便割断下来,编制软梯。头发长了二十年,割了二十年,终于编成梯子,不想倒让你头一个用上了。”
唐惜惜抬头见师父头上前两天还短短的乱发,果然又长长了好多,散散地披在肩上。师父本来美丽,有了这一头长发,映着火光,愈发显得清丽绝尘,宛如天人。她暗道:“我说那日见的天梯非丝非帛,非绢非绳,原来竟是师父用头发制成的。”
白云仙子又道:“惜惜,你可知我为何明知残废,还要下山报仇么?你可知本门《莲台九幻》神功本来应循序渐进,我却为何要你采取速成的法子么?那是因为咱们时日无多,再过月余,此仇永远难报。”说到此处,长叹一口气。
唐惜惜吃了一惊,问道:“那是为什么?”
梅琼珊道:“为师一念之错,将《莲台九幻》神功传予了郗成。屈指算来,再过月余,郗成的《莲台九幻》便可练至九重。到那时,除了我师父他老人家出山,天下将无人能跟他对敌。现在好啦,天幸你在此时赶来,可用我朱雀门的绝学,诛杀此贼了。”
唐惜惜道:“我才学了这两天,恐怕是不成的。”
梅琼珊道:“不妨事。你以《莲台九幻》与郗成对敌,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为师传你本门《朱雀密籍》中功夫,你以此功为主,《莲台九幻》为辅,再佐以玉女剑法,足可胜得此贼。”白云仙子说到此处,极为兴奋,满脸透出红光来,似乎看见自己二十年来的深仇大恨,终于得报。
山中不知人间岁,春风秋月等闲度。一晃十天又过去了。
唐惜惜腰佩白云仙子赠送的绿虹宝剑,从“天梯”上爬下高崖。见山峰南坡的积雪已**然无存,惟有北坡向阴之处,还点缀着片片银白。
回首上望,见那石洞隐没于白云迷雾之中,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这十余日的遭遇,便恰似一场清梦。
唐惜惜信步踱出山谷,见遍谷荆棘倒俯折损,正是自己日前进谷时所斫。想起那个挥之不去的白衣少年李珏,也不知他现在生死如何,魂归何处?
正在思忖,忽然听谷外一个声音叫道:“老头子,小小子,快把人给咱们放下,饶你们不死!”
那声音来得好快,唐惜惜只觉眼前一花,两个人影已擦过身畔,向山顶飞射,那后者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人。前面的老者言道:“康儿,汉中双鬼极不好惹。咱们快些找个地方救人要紧。”后面的少年接道:“汉中双鬼和郗傲群同流合污,咱们……”攸忽间已掠出十余丈,后面的话便听不清楚。
一老一少刚刚过去,又有两人大呼小叫地追了过来。正是大名鼎鼎,迅如狂风,杀人如麻的汉中双鬼。汉中双鬼口中威吓,脚下不停,转眼掠过唐惜惜之侧。
唐惜惜叫道:“无常鬼,鬼无常,你们这两个家伙,不认识我了吗?”
鬼无常回头叫道:“哈,唐大小姐!张大户全家是金蛇门杀的,本月二十四在邛崃山卧牛谷,人家等你爹前去结案。你看,你的解药没有白给,老唐的银子咱们也没有白拿。”一边回头说话,一边脚下急奔不停,对拦路的荆棘石头竟趋避若神。
唐惜惜脑中猛然一闪,高声道:“喂,你两个家伙,郗傲群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跟他同流合污了?”纵身便追。
唐惜惜展开身法,便似一朵红云,冉冉升到山顶。见眼前一片草地,一个长须葛衣老汉双腿盘坐,双掌抵住一个黑面少年的背心,不言不动,神色肃然。另有一个长身少年,长得黑眉大眼,手拄一条齐眉棍,站在老者面前。
汉中双鬼正冲那黑眉大眼的少年运气,见唐惜惜跃上峰来,都惊“噫”出声。无常鬼呲牙裂嘴,笑嘻嘻地道:“唐大小姐,你找到李珏没有?”
唐惜惜心头一痛:“他死啦,再也活不转来了。”
鬼无常一听大乐,伸手便往唐惜惜胸脯摸去,叫道:“那小白脸死了,你还是跟我一起过罢!”唐惜惜大怒,回手一掌,鬼无常一笑躲开,冲无常鬼扮了个鬼脸。
无常鬼道:“既然李珏那小子死啦,这个黑小子的死活,咱们还管不管?”
“管哪!为什么不管?”随着话声,一个白胡子老头如一只巨鸟般飞跃上峰,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掠上峰来,却是一尼,一丐,一道,一个大和尚和一个中年文士。
唐惜惜见这小小山峰之上,一会儿功夫便聚集了这许多高手,不由大为惊奇。
来者诸人,正是左柱天和江湖五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