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积雪未融,遍野玉树琼花。

一个娇小的红衣身影,沿着山峰之侧滑雪而下,滑至深谷游目四顾,满面泪痕,恰似梨花带雨,玉树含悲。

这人正是那化名“唐彪”的红衣少女。

她本是唐门子弟,名唐惜惜。唐彪是她的哥哥。

惜春之惜,令人怜惜之惜。

唐惜惜钻进深谷,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找到李珏。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竟怀了如此的关心,如许的柔情。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

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那深谷狭长,被积雪一封,更不见路径。唐惜惜心中愁苦,一剑一剑地斩开荆棘,费力寻找。剑光闪处,积雪乱飞,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行了大半个时辰,日光斜射入谷,眼前现出一面高达千仞的悬崖,往前再也没有通道。

唐惜惜又是失望,又是悲苦,举剑向峭壁上斩去,口中叱道:“坏悬崖,臭悬崖!”说一句,斩一剑。砍了十来下,手腕一震,“叮”地一声,剑锋已折为两断。

唐惜惜呆了一呆,抛弃断剑,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嘤嘤痛哭。哭到伤心之处,想起和李珏的结交、笑闹,一时心神俱醉,不能自已。泪珠落在地上,渗入雪中,脚下积雪便被热泪融化了一大片。

忽然从半空里传来一个甜润和蔼的声音道:“谁家的女娃儿啊,跑到我门前来哭鼻子?”是个女子的声调。

唐惜惜吃了一吓,止住哭声,仰首四望。但见空山寂寂,哪里有半个人影?头顶上灰蒙蒙地,尽是云气缭绕。

半空中那声音又道:“你砍坏了我的门槛。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跑到这里来出气呀?”

唐惜惜大是惊奇,仰头道:“你是谁?这悬崖是你的门槛吗?那你岂不是神仙么?

空中那声音笑了起来:“我是白云仙子。你是谁?”

唐惜惜听那声音和蔼可亲,不再害怕,仰首道:“啊,你是白云仙子。我叫唐惜惜,是来找人的。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落腮胡子大汉,和一个白衣少年?”

白云仙子道:“没有见过。你到不到我家来,陪我说话儿?”

唐惜惜一听连白云仙子也没见到李珏,心中好是失望,便道:“我要走了。那个白衣少年,也许已经……死了,可我要看到他的尸体。我要对他说我不是故意伤他的,我要请他原谅,把他保护起来,免得让野兽欺负了他。我还要永远陪他说话儿,免得他一个人在雪地里寂寞寒冷。”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番话在她的心里翻来覆去,早已想了好多遍,可是没有宣之于口。她本是一个极为腼腆的少女,心里明明深爱着那个白衣少年,可总是不肯承认,不肯表露出来。如若不然,昨天她为何不敢开口与李珏相认?现在当着这个仙子姑姑之面,她却将心中的隐私吐露出来。连一点不安和害羞的感觉都没有。

她只觉得这个仙子姑姑如此和蔼可亲,很像她死去的妈妈。

白云仙子叹了一口气:“啊,你要去陪你的心上人,他一定长得很俊美,是不是?我在这里住了好多好多年,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除了白云和鸟儿,没有一个人来陪我说会儿话。现在你来了,也不肯到我家来坐会儿,陪我聊聊。”说着,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唐惜惜想:“原来神仙没人陪着说话,也会寂寞。”她本来心软,听了这一声令人心碎的叹息,立刻道:“我本来很想陪陪你。可你是神仙,家住在天上,我上不去。”

白云仙子“嗤”地一笑,说道:“给你垂一架天梯下来,你不就能上来了吗?”

唐惜惜听了,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叫道:“果真有上天的梯子吗?”

白云仙子的笑声再度响起,接着空中扑落落之声大作。唐惜惜抬头看时,只见由云雾之中,紧贴着悬崖,果有一架软梯悬垂下来。那软梯一半隐在云雾之中,足有百十丈之长,望去乌油油地,极为宏伟怪异。

唐惜惜愣愣地看着这架天梯,心下又是惊喜,又是骇异。

又听白云仙子道:“惜惜,你干么还不上来?是怕仙子姑姑捉不住天梯。会摔开了你的屁股蛋儿吗?”

唐惜惜笑道:“我才不害怕呢。你是仙子,怎会捉不住一架梯子?”上前一扶梯绳,向上攀爬。心中又想:“她在天上,我在地下,她却能猜中我的心思,不愧是神仙。”展开家传轻身功夫,快捷如猿,渐渐升入云雾之中。

云中仙子笑道:“小姑娘,轻功底子不错啊,唐乘龙那个小家伙是你什么人?”

唐惜惜听那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吓了一大跳,差一忽儿便松手掉了下去。抬头上望,见软梯已到了尽头,梯端原来是系在悬崖边上的大石头上。她紧攀两步,翻上大石,见面前是一大片平台,平台后又有一个石洞。

那洞口瑞气蔼蔼,云封雾绕,宛似仙界。洞口前坐着一个素衣女子,看不出年纪大小,只觉艳光照人,宛似天仙。

再仔细端详,那女子虽然相貌姣好,但衣衫褴褛,头发极短,参差不齐有如荒草,哪里是神仙的打扮了?可她若不是神仙,又怎能到这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崖台上来?

那女子见唐惜惜发呆,微笑道:“唐惜惜,你这名字好听,模样儿长得也美。我问你话呢,你怎地不回答我?唐乘龙那个小家伙是你什么人?”

唐惜惜奇道:“你认得我爹爹?他怎么会是小家伙了?”

白云仙子道:“他是你爹爹?这个小家伙,才有多大,便生了你这么大一个女儿?”低头屈指一算,失笑道:“我今年六十八岁,他也该有五十六岁了。时光如梭,竟已有二十年了。啊,二十年,二十年。”喃喃着抬起头来,似是怀了极多的感慨。

唐惜惜忙屈身施礼,说道:“原来你是我爹的朋友,不是神仙。”

白云仙子惨然道:“神仙?我若是神仙,怎么在这里受二十年的苦?我师父才是神仙呢,可惜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唐惜惜道:“姑姑,你真是有六十八岁了吗?我看你最多二十五岁,倒像我的姐姐。”

白云仙子笑道:“你这个小娃子,倒长了一张甜嘴巴。你不在家伺候爹妈,跑到这深山里来干什么?”

唐惜惜道:“我妈早就去世了。爹爹要我学武功,我便偷跑了出来。我去了巴山,想参加英雄会,不想大会被金蛇门搅了。我便只好回家,又碰上乐山出了血案,把脏证硬栽到我家。后来打听实了,又是金蛇门干的。我见家里到处都是捕快官兵,催爹爹出马给自己洗冤,我不耐烦见那些人,便又偷跑出来。”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李珏,心里一阵悲伤。

白云仙子道:“唐乘龙那儿微末本事,又能教你什么武功了?金蛇门的掌门人,可是箫无毒那个坏小子么?二十年前,他见了我的影子,只有拼命奔跑的份儿,不想现在倒成了气候。”

唐惜惜心道:“这位仙子姑姑吹起大气来,可一点儿也不比我的两个哥哥差。我爹爹的武功冠绝蜀中,在仙子姑姑嘴里竟一钱也不值。”

她心中这样想,口中却说:“是啊,我爹爹本事不怎么样,脾气却古怪的紧。仙子姑姑,你教我上等本事好不好?待我回家,也气气我那两个爱胡吹大气的哥哥。”

白云仙子宛然一笑:“你还有两个哥哥吗?你爹爹武功本事稀松平常,生孩子的本事倒是非同一般。”陡觉失言,一时两颊飞红,艳若桃李。

唐惜惜没有注意白云仙子的脸色,自顾说道:“我那两个哥哥霸道的紧,净欺负我。要不我也不偷跑出来了。”

白云仙子忽然俏眉一立,厉声道:“你偷离家门,是和那个白衣少年私奔来着。你说,是不是?”

一听“私奔”两字,唐惜惜脸上突地一红,羞怒道:“我出身名门,怎会做这等事?人家和他才第一次见面,他出手救我,我却将他误伤。不找到他,我于心何忍?”

白云仙子见她说的情急,便转怒为喜:“好啦,是我错怪了你。你现在磕头拜师罢,我来传你真正的武学。”

仙家武功,道教绝学。果有出世之态,与众不同。

白云仙子以枯枝代剑,单手舞动,随口讲解。剑是无敌剑,剑法是《玉女剑法》。

唐惜惜见师父坐着使剑,下身丝毫不动,心中大奇,灵机一动,随手拣起两股枯枝,向师父掷去,想逼她起身躲闪。

白云仙子使得兴起,将内力注入“剑”中,周围风声呼呼,只见“剑”影,不见招式。只听“吧”地一声脆响,两截断枝弹回,插入岩石。

唐惜惜见枯枝竟能**入石,不禁惊得呆了。惊奇之下,双手拣起枯枝,以唐门暗器手法交替掷出。耳听“吧吧”声响如同爆豆一般,那块岩石上已插满枯枝,便如一个刺猬。

白云仙子停住剑势,笑叱道:“淘气的丫头!师父若是将枯枝尽数返回你身上,还焉有你的命么?”

一套“玉女剑法”演授完毕,天色已经全黑。白衣仙子将枯枝一扔,柔声道:“惜惜,饿了吧?咱们去吃饭。”

唐惜惜问道:“没锅没灶,怎生作饭?”白云仙子不答,解下一条白绢,向洞中一抖,缠住里面岩石,身形便即升起,向山洞冉冉飞进。唐惜惜见这里处处透着古怪,不敢再问,随后跟进洞中。见师父下身盘踞姿式丝毫不变,肢体僵硬,似乎不能动转。

那洞室有三间屋子大小,浑似天成,不留人工痕迹。洞壁上松明燃起,白云仙子盘坐在蒲团上,折断几株枯枝置于掌心,双手一搓,枯枝已成粉沫,落地燃起火光。再将柴火塞入石头垒起的小灶,灶上一个陶罐。

唐惜惜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白云仙子点燃灶火,从灶边掏出一束蔬菜,洗择干净,用指甲掐成段,抛入陶罐。接着又去灶边掏摸,便有各种佐料不停地出现在掌心,先后入罐。

唐惜惜愈看愈奇,不知这蔬菜佐料,究竟从何处得来。看着师父默然无声地做着这一切,想着她二十年来就是这样生活,惜惜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涩涩的酸楚。

师徒二人默默地吃着夜饭。唐惜惜只觉蔬菜寡淡无味,殊难下咽,想是洞中无盐。倒是佐菜的主食,是一种又大又圆的干果,略带些盐味,较为甘美。

白云仙子见唐惜惜皱眉,淡淡笑道:“不好吃是吧?可师父只靠这一样菜,便在洞中过了二十年。吃饱了便睡罢,有话明天讲。”不等唐惜惜回音,身形已冉冉升空,在距洞顶五尺余处停住,再也不动。

唐惜惜见师父搓木燃火,又见她竟能临空而坐,更增骇然。借着松明一看,才发现半空横系着一条丝绢,师父坐在丝绢上,已闭目睡着。平地升起,临绢虚坐,这分轻功可算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

唐惜惜看着白云仙子已睡,便将蒲团悄悄移至墙边,斜倚着洞壁入睡。睡梦之中,仿佛见到白云仙子换上了华丽衣装,光彩照人,一头短发也已变得又黑又长,垂在背后,像极了自己的妈妈。

三天之后,唐惜惜已经学成全套一百单八式“玉女剑法”。

白云仙子道:“惜惜,好徒儿,亏得你有唐门剑法的底子,玉女剑法学来倒是轻车熟路。从今天起,为师教你平地飞升,空中化形的本事,你要不要学?”

唐惜惜听了,大喜过望,说道:“师父,我能成吗?”

白云仙子掏出一本册子来,递予唐惜惜:“这是本门的绝高武学《莲台九幻》,你照着练罢。本来练这门奇功,要循序渐进,待内功有了绝深的造诣方可进行。但咱们时日无多,只好采取速成的法子了。”

唐惜惜接过书册,心中奇道:“本门?本门是什么门派?为什么咱们又时日无多?”却不敢问出口来。

待唐惜惜看熟“莲台九幻“心法,背下口诀,白云仙子和惜惜来到洞外平台上,掏出一枚小陶瓷瓶来,递与惜惜道:“这里面有两粒仙丹,是我师父陈抟老祖传下来的。现在我双腿已废,食之无用,便便宜了你罢。”

唐惜惜接过瓷瓶,打开蜡封,顿起阵阵幽香。她心想:“师父虽然不是神仙,师父的师父却是不折不扣的神仙。怪不得这几天从不见师父站起来,原来她的双腿果真残了。她心中肯定装着太多的故事。”

白云仙子命唐惜惜吞下丹丸,助其行功吸收。唐惜惜按秘籍中心法调息,过得片刻功夫,只觉丹田之中一股温和热气升腾起来,传至四肢百骸,周身无不舒泰。又过盏茶时分,便觉体内真气充盈,渐有飘然之感。

玉兔东升,银光满崖,清凉如水。

唐惜惜在药力催动下,真气流转大小周天,陡觉身子一震,已打通任督二脉,冲破生死玄关。唐惜惜睁开双眼,见自己已离地升起,****地悬在半空,距地三丈。唐惜惜依照心法吐纳,渐渐身化二形,彼此遥遥相对,有观音度世之态。再升五丈,身子已在云中,又化为四形,满谷景色尽在眼底。唐惜惜还待再升再幻,一口真气已尽,身子缓缓落下平台,再不飞起。

这“莲台九幻”,是陈抟老祖自创的一套旷古绝学。练至最高境界,能身化为九。而九形分占四面八方,都是宜实宜虚。而每个化身,又都具备和自身相同的功力。以此功对敌,天下谁人能挡?。

唐惜惜借了那两枚仙家丹药的气力,能化四形,也可足以傲视江湖了。

她心喜若狂,叫道:“师父,师父,我能化形了!”回身看时,师父已进入洞中。

唐惜惜入洞,见师父右手向壁角里不知在摸索什么东西。惜惜道:“师父,你要找什么东西?我来帮你。”

白云仙子右手拇指在壁角里使劲一按,“嗒”地一声,洞壁竟然裂开,原来是一道暗门。白云仙子双手一撑,身体飞出暗门,唐惜惜随后跟出,见门外竟是一个如花似锦的世界。

暗门以外豁然开朗,是个方圆里许的盆谷。谷内鸟语花香,奇树异草,宛如盛春初夏。白云仙子采摘了一大把不知名的花草,递给唐惜惜,又搬开一块石板,在石穴中掏出许多干果来。仙子展颜一笑,柔声道:“惜惜,你不是一直奇怪咱们的饭食从何而来么?现在你明白了吧。”唐惜惜将怀中花草凑近鼻端一闻,方知自已每顿所吃的菜疏,便是此物。

唐惜惜笑道:“我说吗,师父又不是神仙,怎会变出这许多吃食来?原来石洞外,别有天地,这些东西都是这小山谷里产的。”

这一夜,师徒二人听着外面秋风飒飒,看谷中树影摇月,坐在桂树之下。白云仙子望着如水的月光,讲出一个凄凉**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