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氏父子和那两个中年汉子见李珏竟能在全力前冲之际慕然转身,俱都惊噫出声。他们见闻虽博,却不识“云龙三现”这门神功奇技。
郗成怒喝一声:“追”!四人联袂追下。一盏茶时分,四人轻功已分出上下,郗成和那两个中年汉子遥遥在前,郗傲群已落后半里之远。
李珏这“云龙三现”轻功,虽然奇幻无方,但只适合于几十丈方圆之内施展,用以长途奔驰,却非长技。以他的百年内力,若施展平常轻功逃命,早将郗成等人抛的无影无踪了。可偏偏施展“云龙三现”神功,虽瞻之在前忽焉在右,倒多跑了将近一倍的冤路,仍不免为敌人追及。
那两个中年汉子眼见距李珏已不过三五丈,清啸一声,自腰间掏出一对勾魂令来。郗成已腾身飞跃李珏头顶,落在身前。
三位高手,成品字形阵势,将李珏包围。
那两个中年汉子中的胖子将双令相互一击,“铮”地一声响,刚要开口说话。忽听背后摩云岭上喊声震耳,一阵大乱。只见山寨上火光熊熊,已映红了半边天空。
李珏暗喜,忖道:“老子真是福大造化大,命不该绝。这是谁在暗中助我?”
那两个中年汉子脸上骇然变色,向郗成施了一揖,叫道:“这小子独身一人,谅也没有多大本事,就交给郗前辈啦,咱们回山寨看看。”也不待郗成回答,急转身形,向来路绝尘而去。
李珏见机会难得,将身子一扭,已不见踪影。
郗成陡觉眼前一花,已失了李珏踪影。忽听郗傲群道:“爹,小心背后!”
“背后”两字尚未说完,郗成背后已中了一下重拳。他虽然及时运功护住心脉,仍是受了重伤,“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李珏喝道:“狗贼,还我师父命来!”身形突现于郗成左侧,伸掌印向他左肋。郗成心中惊怖,暗道:“几天不见,这小子怎地武功精进若斯?他使的这是……这是什么鬼身法?”不及避让,接了一掌。“澎”地一声,郗成坐倒,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李珏清啸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向郗成颈中斩下。“当”地一声脆响,火花乱迸,原来是郗傲群及时赶到,救了老父一命。
李珏道:“好狗日的,一起上啦,好的很!”一把长剑将郗群裹住。郗傲群当不住对方深厚无匹的内力,数合交过,摺扇便欲脱手而出。
郗成稳住心神,抽出洞箫,放在口边,呜呜吹动。他所受内伤颇重,一开始曲调断续不畅,但不到片刻,精神便随着曲韵振作起来,渐渐空而明之,宁而静之。
随着箫音突起,李珏便觉心神不宁,手法散乱。每到箫声音调转换,手中长剑便是一顿,或者向外门**开。他心中惊骇道:“这鬼箫里头,必有古怪!”一面运起内力与箫声抗衡,一面稳定心神,尽量使剑法不受箫声困挠。堪堪与郗傲群斗个平手。
正在这时,正东官道上急速奔来一个人,迅若流星逝空,眨眼间已到了郗成面前。李珏欢呼道:“二哥,你来的正好!”来人正是岳峻峰。
郗成斜眼看去,见来人却是在芭蕉沟斗过一场的黑面少年,知道是个劲敌,箫音突然拔高,隐隐有杜鹃啼血之声。岳峻峰恍若不闻,剑光一闪,向郗成疾刺。郗成口不离箫,头颈微侧,箫尾翘起,将来剑挡开。
箫声未断,由悲切而激越,自宫调转为角音。
那边厢李珏心头直欲作呕,身子摇晃。郗傲群扇刃一闪,已划破李珏左肩。
岳峻峰撇开郗成,飞身往救。身在空中,游龙剑已然刺到郗傲群眉心。郗傲群回扇格挡,岂知岳峻峰忽然长剑反转,“嚓”地一声,削掉郗傲群束发金冠。
郗傲群应变极快,急忙伏地滚开,双腿连环上踢,顺势又往后翻出五丈有余,方才看清来人,背后冷汗直流,心下骇异道:“以我的身手,打遍江北无对。怎地一来到川中,便出现如许多的少年高手?”
郗成见儿子势危,停了吹奏,舞箫便奔岳峻峰。李珏神志已复,手中剑刷地甩出,正迎上铁箫箫管。
“呛”地一声清响,郗成虎口巨震,一松手,长箫飞向云霄。郗成神情一呆,李珏左掌已重重印在他的胸口。
郗成又挨这一下重手,伤处震开,连五脏都要翻转过来,张口喷出一股血箭。
李珏侧身相避,叫道:“老贼狗,含血喷人吗?”
郗成不敢恋战,叫声“群儿,快走!”向后翻出,抹身向东,没命狂奔。
李珏仗剑怒喝,随后便追。心中却纳闷道:“这老小子吐血盈斗,怎么跑得比上次还快,那是什么缘故?他妈的,上天我追你到凌宵殿,入地我追你到鬼门关。”
郗成在前发飘如戟,李珏随后白衣胜雪,一青一白两道人影,在奔向成都的山道上拉成一条直线。
郗傲群听到父亲招唤,拉一个败式,也向东疾逃。岳峻峰随后仗剑疾追。
郗傲群狂奔半晌,见面前现出两道歧道,爹爹早已不见。猛一回头,见岳峻峰追赶甚急,遂慌不择路,顺着东北道上跑下去了。
李珏跟定郗成,丝毫不肯放松。两人踏上东南岔道,见两旁尽是深山老林。李珏恐怕郗成钻进密林,一见郗成奔向山林,便高声叱骂,手中发出神芒针。
郗成听那神芒针啸声犀利,不敢入林,心中恨恨不绝,只得沿着山脊狂奔。时而牵动内伤,便是一阵剧痛难耐,一口鲜血喷出。
李珏追了两个时辰,肚中饥饿难耐。他心中暗惊:“这老儿几天不见,怎地内力精进这么多?上次见他,觉得他内力属阴邪一派,怎地这次又含了许多阳刚之气?”
郗成之惊,则更在李珏之上:“这小子至多不过二十余岁,川中四杰的内功相加,却及不上他的一半,又怎能作他的师父?几日不见,他这套古怪至极的身法又从何处学来?这样没命地奔跑,却不是要我的老命么?”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两人一跑一追,已越过成都折而向北,尽在荒山中奔驰。一个怕被追及丧命,一个怕仇敌逃脱,谁也不敢休息,一口气向东北奔了三天两夜。他们轻功虽佳,体力毕竟有限,由风驰电挚而至快跑,由快跑而小跑,又由小跑而至蹒跚挪步。最后郗成饿累不堪,行走间被石头绊了一下,跌了一跤狠的,连头皮也抢去一块。他索性一屁股坐在石上,喘息道:“小贼,有本事便上来,再战三百回合。”
嘴里这般说,心中却道:“莫说三百会合,不出一招,老朽休矣。”胸中升起一股悲凉。
李珏见郗成坐倒,便似放下一付千斤重担,登时浑身脱力,内息翻腾。他身子一晃,也坐在一块大石上,怒道:“郗老贼,杀师之仇不共戴天,小爷迟早要取你性命!”
郗成急速调匀内息,便待起身。但双膝其软如绵,哪里挣扎的动?正在这时,草丛中“噗”地一响,郗成钢杖疾刺,正中来物,原来是一只白兔。郗成意外之喜,伸手扯了,送入口中便嚼。
李珏跃至郗成跟前,劈胸便是一拳。郗成见这一拳来的突兀,不及格挡,急忙以杖拄地,撑起身来。“嘭”地一声,一拳击中肚子。郗成大叫一声,喉间兔肉激射而出,连血带肉,喷向李珏。李珏骂一声“日娘贼”,郗成又苦着脸逃开了。
二人追追打打,眼前莽莽苍苍,已是米仓山界。他们功力相当,奔跑起来又都不遗余力,是以每次都是差不多同时脱力歇倒。等力气稍复,各自就近打些野物充饥,倒也各不相扰。李珏年轻,每次体力恢复都比郗成快了半拍,每次便抢先跳起,给郗成一击。但他脱力之余发出的拳掌毫无力道,便如常人殴击一般,伤不了郗成。
饶是如此,郗成也吃了不少苦头,只觉平生之辱,莫过于此。
郗成痛悔道:“早知如此,我早用新参透的莲台九幻神功,焉能落败?早知今日之事,何不当时便将四杰峰烧了,灭去一切痕迹?”一路上自怨自艾。
这一日清晨,两人跑了一夜,都觉乏累不堪,相距三丈坐了,瞪着两双红眼相视。(因为睡眠严重不足,眼球布满血丝,便成红眼。)
郗成喘息道:“小兄弟,饿的实在走不动了。咱们还是先找些东西来吃,再赶路吧。”
李珏道:“是啊,我也饿的受不了。”一句话随口答出,忽然醒觉,怒骂道:“赶你奶奶的路!”
郗成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地道:“我奶奶嘛?早死了。”
李珏哈哈一笑,喃喃道:“放屁,放屁!”身子一歪,竟沉沉睡去。
郗成想努力坐起,却也倒了下去。钢杖“当啷”一声,滚落路旁。
睡梦之中,李珏似乎看见二师父站在面前,失明的双目中满是泪水。三师父掩面嘤嘤而哭,胸脯随着啜泣一高一低。大师父来了,四师父也来了。两人弈棋,脸上却满是鲜血。二师父忽然眼光大盛,手提钢杖一阵猛挥,将另外三个师父打死。又见郗成笑嘻嘻地站在面前,样子非常可怜。李珏道:“爹,你怎么不来接我,让我一个人在江湖上流浪?”郗成忽然怒目相向,举杖便打……
李珏大叫一声跳起身来,只见月挂中天,清风阵阵,吹得身上衣衫飘飘。他揉揉双眼,见月光下一个干巴老头蜷蛐着身子,卧在草丛中,衣衫上结满霜花。那老头原是睡在石头上,不知如何滚了下来,口角边溢出一片血渍。几天之前,这人还是一付武学宗师气概,望之令人懔然生畏,今日却是这般模样。这人原本满头黑发,可这几日之间便成为灰白的颜色,睡梦中时常抽搐一下,显是怀了极大的恐惧。
李珏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悲悯之情。
但一想起四位师父的惨死,李珏大叫一声,伸手抄起地下钢杖,冲郗成的脑袋便砸!
岳峻峰跟定郗傲群,顺着岷江西岸,向北疾追。郗傲群顺着江堤向青城山山区狂奔,依他的心思,待进入前面深山,容易藏身,好歹也要将这黑小子甩掉,再图寻找父亲。
过了盏茶时分,前方出现一道大堤横亘江面,堤首立着一块巨碑:“都江堰”,右下首一行小字:“大秦蜀州太守李冰题。”
郗傲群爬上堤堰,便欲横跨岷江向东。却听堰上笙簧齐奏,箫笛交鸣,琴筝并响,一拉溜排开一队人马。那队人马排成一个方阵,阵外俱是黑衣武士,阵中却是八十名黄衣骠汉,高举金瓜斧钺,围定一顶黄呢大轿。
郗傲群见这阵仗,吃了一惊,暗道:“莫非是蜀国皇帝巡视都江堰么?这个冲驾的罪名,可耽待不起。”
岳峻峰冲上江堤,忽听堰上乐声阵阵,不禁有些奇怪莫名。
郗傲群见岳峻峰苦苦相逼,骂道:“黑小子,我郗某与你何仇何恨,你屡次生事相逼?上一次在芭蕉沟你无缘无故地捣乱,这次又苦苦追逼。你以为我泰山鬼门,便是好欺负的么?”
岳峻峰道:“你泰山鬼门,无缘无故地杀了川中四杰,那便怎么说?你们滥杀无辜,和金蛇门又有什么分别?”
陡听堰上“噫”了一声,管弦琴筝停住不奏。
郗傲群道:“那好,咱们便拼了命吧!”身体陡然旋起,手中铁扇化作一片光团,自上而下罩向岳峻峰。听得“叮叮”连响,人影乍分,岳峻峰左肩鲜血流出,郗傲群左胸添了一个血洞,堪堪将及心脏。
两人一动起手来,竟是两败俱伤。
岳峻峰哼了一声,也不顾肩头流血如注,挥剑揉身又上。郗傲群左手捂住伤口,头脑一阵昏晕,返身向堤堰上便奔,忖道:“便是冲撞了皇帝老儿圣驾,也顾不得了,说不定皇帝看在我是大宋使节的面子上,会救我一命,也未可知。”
岳峻峰虽然受伤不重,但只觉肩头阵阵麻痒,知道对手扇刃上涂有剧毒,忙震慑心神,运气将毒气逼入丹田,随后飞身上堰。
郗傲群奔至大轿之前,口喷鲜血,摔倒在地。岳峻峰一看大喜,跃起身来,长剑如白虹贯日,刺向郗傲群背心。
轿中有人击了一掌,轿前两名白衣人随声躬身,电射而起,直冲岳峻峰。
那两人身法如鬼如魅,似狂风,若闪电,虽后发而先至,眨眼间已到岳峻峰身前。左首白衣人倏地伸手托住岳峻峰执剑手腕,右首白衣人双掌齐发,拍中岳峻峰背心。
岳峻峰空中转身躲避,不料那两个白衣人配合得实在妙到毫巅,且身法奇快,连转个念头的时间都没有,便已中招。
只听轿中人说道:“金蛇门的宗旨,便是不容一个反对者活在这个世上。”
岳峻峰坠下,“扑通”一声,落入滚滚的岷江之中。
李珏手中的钢杖,没有击下。
米仓山上夜色寂寂,虫声唧唧,月光溶溶,竹影斑斑。李珏拖着疲累的脚步下山,回头看看卧在石上酣睡的郗成,心中不知是仇恨,哀伤还是懊悔。
六日五夜,三千里奔波,好容易追上仇人,却因一念之慈,又放过了。
想起自已刚才那一杖将要击下,忽地见郗成佝偻的身子在寒风中一抖,他的手腕也是一抖,心也随之抖动。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想到了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亲生父亲。他想到了郗傲群,以及郗傲群那双泪眼。
便在那一刻,在郗成颤抖于寒风中的瞬间,他高举的钢杖也垂了下来。
虽然外表刚强,他原本太过善良。
他又仿佛看见四位师父浑身浴血,向自己怒目而视。李珏泪水涔涔而落:“我不忍杀这老贼,是生性懦弱还是侠义本色?”
一直到山下,李珏靠在古松下睡着,这些念头还在他的梦境中交替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