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韦四通一亮明身份,立时引起四面声讨。陈不喜向大厅内转圈施了一礼,示意大家安静,再回身向韦四通冷冷地道:“一个月后,峨眉派自要前去邛崃山向萧无毒讨回公道。可你本人双手沾满我峨眉弟子的鲜血,今日却休想逃命!”说着长剑又待挥出。

柯百能道:“陈掌门且慢,我有话说!”又转身道:“韦四通,你隐蔽身份混入我府,又冒充我门下到处去作案给老朽栽赃。你到底是何居心?”

韦四通冷笑道:“柯老爷子,你又何必装什么糊涂?就凭你自已,能夺得蜀国的江山么?只有同咱们金蛇门联合起来,才能……”尚未说完,柯百能脸色大变,一掌拍出,怒道:“贼子胡说八道,竟敢毁谤于我!”

韦四通刚要躲闪,但这一掌来的实在是奇诡至极,从料想不到的角度急闪而至,已拍中后背。韦四通叫了一声,身子腾空,从众人头顶掠过,摔出厅门之外。他身子一挺,便即弹起,叫道:“柯百能,韦某日后必报这一掌之仇!一个月后,咱们邛崃山见罢!” 抖身掠过围墙去了。

陈不喜冷泠地看着柯百能:“柯老侠客好强的掌力!你私自放走韦四通,到底是什么用意?”

柯百能淡淡一笑:“老朽虽然年迈,但自信掌力尚能开碑裂石。不想这韦四通竟身穿金蚕宝铠,那也是命不该绝。陈掌门非说是私放,老朽也是没有办法。”

陈不喜冷笑不止,带领闻、刁及峨眉弟子,向众人揖手为礼,头也不回地走了。众豪见此事如此收场,大感意外。

柯府家丁上来,将人血、刀剑、人头收拾干净,抬出大厅。柯百能唤过大弟子雷大轰道:“大轰,你把这金盆也撤了罢。”

雷大轰吃了一惊:“师父,不洗手了吗?”

柯百能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冲众人拱手一揖:“柯某老朽无能,不能见信于武林同道。今日这金盆洗手么,就此便罢。一个月后,柯某与诸位同上邛崃山,向萧无毒讨个公道,还我一个清白。”

众人听罢,哄然称好。

寿宴不欢而散。辛无疾与左柱天、四散人回至川西分舵,商议赴邛崃践约之事,大家议论纷纷,均猜不透金蛇门的真正用意。

辛无疾道:“不管如何,下个月的约会,咱们是非赴不可。不管金蛇门有什么诡计埋伏,须挡不住众侠义道的齐心合力。”

林乘风皱眉道:“我看这里面定有古怪。单凭金蛇门,能有多大势力,敢跟丐帮、峨眉、唐家堡等一众侠义为难?说不定金蛇门跟官府、跟柯百能都有勾结。”

清虚道长点头道:“林兄所言甚是,贫道今日见那韦四通上前与柯百能耳边嘀咕了一句,柯百能便即默然。韦四通倘不是被峨眉三子逼的紧了,也不会自暴身份。临了柯百能这一掌,又明明是私放韦四通,明眼人一看便知。况且柯百能家业富可敌国,名望如日中天,他又为何去做一个小小的成都府尹?依贫道看来,这邛崃山之会,恐怕便是个杀人的陷井。”

左柱天高兴道:“是杀人的陷井吗?那可妙之极矣。我那宝贝徒儿岳峻峰,也不知去了哪里。还有我大哥,说不定也去邛崃山看看热闹。我要去找他们!”原来自被王玉石解救,他尚未回过巴山,还不知大哥已死。

辛无疾沉吟道:“以柯百能的身份,他既便已与金蛇门勾结,也不会带官军上邛崃山。金蛇门总舵在湘西,川西的势力也不会太过强大。只不过要稳获胜券,须得多去武功高强之士。当今之世,能与萧无毒一较高下者,便只有左老前辈和金针渡劫。而萧无毒武功既高,却又遍身是毒,咱们须将玉石先生请来,才有胜望。”

林乘风抚掌道:“不错。王老前辈是当代解毒的大行家。除非是他老人家,无人能抵挡金蛇门之毒。”辛无疾心中一动,说道:“我有个拜弟,曾食蛇丹宝果,不惧百毒。这一段时间,他的内伤也该好啦。若能把他请来,倒是一个有力的臂助。”

白不舍闻听,一拍大腿,说道:“帮主说的可是李珏?”

李珏和汉中双鬼,此刻正跟着一辆黑色马车。

自李珏看到这辆黑漆马车以来,就感到有些古怪。他们本打算去柯府祝寿的,可找了半天没见到珠宝礼品店,倒见到这辆马车。

是马车中传出两句话,引起李珏的警觉。

那马车中一个阴侧侧的声音道:“郑兄弟,咱们只要把这些东西安全送到,东方左使便答应赏下五百两雪花银子。嘿嘿,咱们十年也挣不来这么多钱罢?”

那驾辕的车夫甩一下响鞭,嘻嘻笑道:“有了这笔银子,你老又可以到喜春楼好好乐上两个月啦。这几天你不去,小翠恐怕跟马老三好上啦。”

他们这一席话本来音量不大,但李珏内力极强,当时便一字不漏地听了下来。他低声对汉中双鬼讲了,双鬼兴高采烈,一致要求跟踪那辆马车。

三人跟了一程,那马夫有了警觉,疾奔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这马车放蹄急奔,只吓的街上行人乱嚷乱躲,挡住了李珏三人的去路。等他们奔到巷口,那辆黑车既将消失在巷子尽头。

忽听巷子深处有人“哎哟”一声,接着两声马嘶。听那车夫的声音道:“喂,大个子,你要干么?”

马车内那阴侧侧的声音也惊叫:“阿唷,是谁?是谁跟我闹着玩?”

鬼无常笑逐颜开,叫道:“有人闹着玩么?快去看看!”

三人拐进巷子,见那辆黑马车凌空而起,醉酒一般迎面行来。

无常鬼“妈呀”一声,扯了鬼无常翻身便逃,叫道:“不得了了,马车成精,长出两条腿来!”

李珏弯腰看去,那马车果然长了两条腿,一挪一挪迎面行来。那拉车的马匹和驾车的车夫,均已不见。他只觉后脖颈上汗毛根根直立,双膝微微打颤,强笑道:“和汉中双鬼在一起,倒能白日撞鬼,真是他奶奶的邪门啦。”

马车中那人颤声道:“是谁,谁跟我闹着玩?郑兄弟,你去那里了?”

巷子尽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哎哟,摔死我了。摔死我的马了。大个子,你缺德吧,生个儿子也不长屁眼。”

马车底下“哈”地有人笑了起来,叫道:“你奶奶的,生个儿子不长屁眼,却怎么拉屎?你这不是想活活憋死我儿子么?忒也可恶!”

汉中双鬼闻声俱各大喜,奔了回来。无常鬼叫道:“哈!我道是谁。原来是阚大山。”

阚大山哈哈笑道:“这小胡同太窄了,这辆车不给俺让路,俺就举起来它。喂,师父,你上街买东西,怎地不叫上俺?”

话音未落,车厢内忽然透出一段枪尖,刺入阚大山左肩。阚大山一声大叫,双手一甩,那马车腾空而起,向后飞出十余丈,方才落下。

马车落地,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从车厢中连滚带爬地钻出一个白衣汉子来。那汉子奋力挣扎起身,抱了一对大铁球便跑。

李珏叫道:“地雷!他抱的是地雷。快捉住他,老子有话问他。”

阚大山应了一声,拖着大铜棍便追。跑出十几步,肩上血流入注,“唉”地一声倒了。眼见那白衣汉子和马夫抱着地雷,已拐出巷口。

李珏对汉中双鬼道:“抬上大个子先回客栈,我马上就来!”施展开云龙三现身法,迅如闪电,出了巷口。

汉中双鬼嘟嘟囔嚷,按着阚大山一通埋怨。阚大山好口架不住双嘴,被他两个吵的昏头昏脑,倒忘了伤痛了。

李珏跟出巷口,见那两人跑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漆马车。二人跑到跟前,帘子内伸出一双手来,将他们扯上车来,没命价狂奔。

李珏心下暗奇:“怎地又有一辆马车?”提气疾追。

片刻之间,那马车驰出城门,奔向城外。李珏追到城门,门洞中突地砍出一刀,有人叫道:“小子,你躺下罢!”

李珏手腕圈转,倏地抓住刀背,只轻轻一扯,那人“哎哟”一声,踉跄奔出。李珏松手一送,大砍刀回转,那人已被刀背砸晕。见那人身着白衣,腰间系着铁牌,又是一个金蛇门徒。

奔过吊桥,李珏远远看见那辆黑车一动不动停在路边。奔近掀开车窗,见车厢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影?驾车的白马头上插着一把尖刀,倒在草丛中。

李珏心中气愤,一路向西追下。追了五十里,沿途已见三辆黑漆马车,马头上都插着尖刀。他虽然内力浑厚无匹,但怎敌得过健马交替奔驰?追出百十余里,便有些气喘,腹中咕咕直叫。

又走了数里,前面闪出一座小小的酒馆来。

李珏进了酒馆,不论好歹,只管风卷残云。酒足饭饱之余,多给了小二一钱银子,问道:“小二哥,此去向西是什么地方?”

小二答道:“此去向西二十里,便是有名的邛崃山。客官可是要游山?我劝你在咱们这里找一个向导,以免误走到摩天岭上去,那可就糟啦。”

李珏问道:“为什么去不得摩天岭?有猛兽么?”

小二探头探脑,见门外和路上都没有人,这才悄声说道:“要是有什么猛兽,倒还不可怕。那摩天岭上有一夥强人,比猛兽可厉害的多哪。”

李珏道:“你可知那为首的强人叫什么名字?”小二一吐舌头,说道:“小的哪里知道这些!只听说叫做什么‘邛崃双枭’,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呢。”

李珏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在手中抛了一抛:“小二哥,那邛崃双枭是我的亲戚。你若肯带我上摩天岭,这一锭大银就赏了你。”

小二脸色变了,跪下来连连磕头:“大爷,原来你是邛崃双……双仙的亲戚。小的刚才全是放屁,你老莫怪。这是你老刚才赏的银子,还有酒饭钱,还了你老吧。摩天岭,却是打死小的也不去。”

李珏不想他竟吓成这个样子,暗道:“这邛崃双枭是何等人物,竟使本地人害怕成这个样子?”问明了上摩天岭的详细路径,出了店门,取路上山。

那小二偷偷收拾铺盖,连夜逃奔成都去了。

李珏向西南方向而行,过了文君井,眼前黑魁魁地一大片,便是邛崃山了。这时山风习习、秋虫唧唧,头顶闪烁着满天星辰。

借着星斗的光芒,李珏展开“云龙三现”绝世轻功,身形如一股淡白色的轻烟,直奔向左首第三个山峰。接近摩天岭之时,看见树丛中有兵器的反光,显然一路上伏有不少暗哨。这些放哨者正抱着刀打盹,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哪里能看清李珏的身子?还以为是狐兔之类,只管抱着兵器继续打盹。

到定更时分,李珏已上得岭来,置身于一片山寨之中。

李珏矮下身形,伏在一片草丛之中,放眼四望,见这片山寨好大,半依山势半为人工,建在一道硕大的山梁之上,呈一字长蛇阵形布开,地势极为险要。寨中有数百间石屋,都是以巨木覆顶,中间有一座大屋,窗口透出灯光。

到此险地,李珏丝毫不敢大意,悄悄掩近那大屋的背后,屏息立定。

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郗先生,这柯老儿倒底是一个什么意思呢?”李珏心中暗道:“这人口称郗先生,莫非郗成这老贼也在这里么?”

果然屋中传来郗成的声音:“欧阳兄,怎么考问起小弟来啦?那柯老儿挤身官场,自然是要取代西蜀孟家的江山。”

李珏暗自咬牙: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部费功夫。郗老儿,这次再放走你这个老家伙,我李珏可是枉自为人了。

又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他得了西蜀的江山,轻易便把南唐灭了,又何必来和我们联手?”

郗成道:“他是想利用咱们的力量先灭南唐,后平北宋,回头再收拾掉咱们,给江南武林各大门派卖一个天大的人情,江湖自此平定。欧阳兄你想,这不是驱虎吞羊之计吗?”

那低沉的声音道:“这个老家伙,用心如此恶毒。咱们禀明门主,先将他料理了。”

郗成道:“咱们可将计就计。他想利用咱们灭西蜀,平北宋,咱们何不利用他们灭丐帮,平峨眉?到时只须如此如此。依计行事,江南武林何愁不是本门的天下?”

李珏听到郗成安排的毒计,手段之毒辣,听来发指。不由暗自庆幸,今晚亏得跟随那辆马车,才得以听到如此重要的信息。倘自己没有听到这个天大阴谋,那来日的邛崃山武林大会,可不知是怎么个收场了。

又听到那尖细的声音笑道:“郗老兄,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这里可是没有外人。依在下看来,郗老兄胸怀大志,韬略过人。你投身金蛇门,恐怕是有所为而来罢?”

郗成哈哈大笑,拍案道:“欧阳兄见识不凡。郗成现为大宋平南王帐下幕宾,兼管十万兵马。我此次前来蜀国,便是为了……”说到这里,将声音压低,李珏便听不清楚。

又听那尖细的声音道:“我兄弟两个协助郗兄得成霸业,又会得到什么好处?”

郗成笑道:“待赵匡胤平汉灭楚,能征惯战之将也死个差不多啦。以欧阳二兄的武功,刺杀赵匡胤还不是易如反掌么?到那时,嘿嘿,你们便做个左右丞相,也不为太过。”

李珏暗道:“我本待冲进屋去,擒杀仇人,但万一擒不住郗成,便会坏了千千万万条好汉的性命。老子还是赶快脱身为妙。这血海深仇,总有偿还的一天。”想到此处,抬足便待离开。不想踏上一段枯枝,“咔吧”一声细响。屋内三人谈性正酣,对这一声异响竟未加留意。李珏暗道:“侥幸”,落脚更加小心弈弈,离开十余丈,这才发足狂奔。

到山下之时,天空已显出黎明前的瓦灰色。

李珏在山溪中洗了一把脸,掬几捧清水喝了,自语道:“他奶奶的,终于平安下山了。回到成都,可得好好睡上一觉。”

背后一声冷笑道:“这一觉睡过去,可永远也不要醒来了。”

李珏愕然回首,见身后并排站了四人,其中一个青衫老者,一个华衣少年,正是冤家对头郗氏父子。另外两个中年汉子,一胖一瘦,俱都身穿绿胞,一脸乖戾之相,想来便是邛崃双枭了。

郗成道:“你在屋外偷偷摸摸地,以为咱们没有听见么?其实老朽早就发觉屋后有人,只不过不愿在山上杀人,以免臭了欧阳老兄的宝地。你那两个朋友去了哪里?让他们一块出来领死罢!”

李珏心念电闪,暗思对方四人均是武功极高,以自已一人之力,恐怕不易取胜。他迅速环视一下四周地形,哈哈笑道:“郗老儿,上次小爷中了你的诡计,这次我在这里埋伏下大帮高手助阵,你可还想逃么?”说罢往前一冲。郗成侧身相迎,李珏却突地后折,顺着溪水向东北方向便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