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有些担忧重南如今的状态很差,别说是帮忙了,怕是连走路都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另一边,没了生命力的支撑,原本粗壮的藤蔓很快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
晏清得了机会,瞬间从那藤蔓顶端处跳了下来,抬手一挥,恐怖至极的力量瞬间轰到了那根萎缩下去得藤蔓的身上,短短一瞬的时间,粗壮的藤蔓化为了飞灰。
晏清脸色阴沉,目光阴鸷地看着桑禾,半晌,咬牙切齿地笑了:“很好,很好。”
活了几十年,除了最初时日,他需要卑躬屈膝地去讨好那些位高权重者外,便再也没有遭受过此等屈辱了。
他当妖王当了二十几年,何时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
晏清平静了几十年的脸上出现了失控的怒气,那张慈悲若佛的脸上终于有了如同他周身气质一般的阴冷。
桑禾搀扶着重南,心里越发地没底。
她这次属实算是把晏清给惹恼了,看他如今这副模样,怕是会忍不住直接杀了她。
而这时,晏清却没动手,他只是阴沉沉地看着她,目光里淬了毒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桑禾深感如芒在背。
就在这时,桑禾感觉到倚靠着她的重南动了动。
她的注意力分了一部分在重南身上,小声地询问着:“重南姐姐,怎么了?”
重南虚弱无力地看了晏清一眼,忽然轻声道:“桑禾,把剑给我。”
桑禾注意到,重南说完这句话后,晏清的脸色似乎变了变。
玄黑重剑从刚刚开始,便一直握在手心之中,她的力气无法支撑她拿那么久,她便手握着剑柄,将剑刃的方向对准了地面。
玄黑重剑的刃身锋利,就算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也独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桑禾不确定重南如今的情况是否还能拿得动这把剑,但既是重南所说,她便照做。
她有些费力地举起剑,递给重南。出乎意料的是,明明虚弱得已经连站立都困难的重南,接过玄黑重剑时,却轻松如旧。
仿佛,玄黑重剑不是她的累赘,而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已经融为一体的东西,只会是助力。
桑禾有些不明所以,她不明白重南拿起这把剑究竟想干什么?
想杀晏清?
可就算是战力最强时候的重南都没法杀死他,还得受困于他,就更别提此番时刻了。
“重南姐姐,你…”桑禾正准备另想办法之时,却看见重南单手举起了玄黑重剑,剑刃直指晏清。
凌冽的重剑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杀气,剑刃的寒气越发盛了。
晏清睫羽微微一颤,满脸的阴沉如潮水一般褪去,到平静,到茫然。
不可一世的妖王陛下,卑微过,可怜过,落魄过,也强盛过,却唯独没有过茫然,他一向明白自己的目标,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像是茫然无措的稚子,声音里都发着颤:“阿南,你要杀我?”
重南曾剑指他无数次,她确实恨他,却也无法杀死他,每一次的咬牙切齿其实都只是发泄恨意的一种方式。
而这一次,她的眼神可以称得上是平静,眼里再没有往常的恨意,她平静的仿佛一滩死水,可那把玄黑重剑上的锋芒却比之前都要重上千百倍。
重南没有说话,只是用剑沉默地指向他。
而她的目光偏向了一旁的十字架。
桑禾清晰地感觉到,她眼里透露出来的,那种万念俱灰的死气。
桑禾不知道这十字架上的男妖于重南而言,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她只知道,这个男妖可能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所以他死,她便再也没有了生的勇气。
“阿南,你说话啊…”晏清突然朝前走来。
桑禾心下一紧,想扶着重南往后退,然而重南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
她拿着重剑的手没有颤,晏清一步步走来,胸口直抵剑尖。
双方的表情到这一刻都有些平静了,却又像是即将掀起巨浪的海面,平静的表面下,是波涛汹涌的暗潮。
良久,就在桑禾有些受不了这种奇怪的氛围时,晏清轻轻地开了口:“阿南,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恨我?”
重南没回答他。
他顺着重南的视线去看那个死去的男妖,似乎觉得可笑,“难道就为了儿女情长,你便要恨我?”
晏清目光微沉,带着失望,“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南,你真是太辜负我对你的栽培了。”
听到这话,重南终于了动静,她偏过了视线,冷冷地笑了,“栽培,你是指杀我全族,将我接到身边,顾名思义是对我好,将我按照你所期待的样子一点点改变,直至变成一个挡在你前面的杀戮者?”
“你骗我欺我,将我所爱者和爱我者尽数屠戮,最后告诉我,这都是为你好,这便是你所谓的栽培?!”
重南忽然声嘶力竭起来,一双眼睛通红,仇恨几乎将她眼里其余的色彩尽数遮挡。
桑禾感觉到她的身躯在微微地颤抖,与重南相识不久,她对重南的了解其实并不多,重南在她面前也从来都是稳重镇定的模样,可如今,她才知晓,这平静的表面下,是如何的怪石嶙峋。
对面,晏清听见这话,抿唇微微一笑,往日里的伪善面具似乎再次带在了脸上,他说:“我这是…为了你好。”
重南闭了闭眼,泪水自眼角滑落,手下却一个发力,将剑尖送进了晏清的体内。
疼痛感也在这时朝着她侵袭而来,晏清曾在他们的身上种下契约,晏清受伤,终将反馈到她的身上,她就像是晏清的替身娃娃一般,替他承受伤害。
晏清面不改色,轻轻叹息:“你看,你又替我受伤了,阿南,我很心疼啊。”
在一旁的桑禾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晏清这厮,是一个精神掌控的高手,被他掌控的那妖若是一直沉浸在其中,便还好,若是如同重南一样,有了觉醒的意志,便会是一种很残酷的事情了。
偏偏重南觉醒了,却依旧逃脱不了他的掌控。
清醒着,却也依旧被掌控着。
这就是重南的悲哀。
桑禾不由得看向重南,认识重南这么久,她对她有过警惕,有过敬慕,却唯独没有过可怜,而如今,她是真的觉得重南可怜。
重南面上带着一丝苦笑,闭着眼,将自己这一生尽数回忆。
幼时家族鼎盛,父母疼爱,族中宠溺,而一次偶然,幼时的她遇见了晏清,再次见到晏清,便是他于废墟中找到她的时候,那是她还不知是晏清杀了她全族,晏清告诉她,会帮她报仇,会教她长大。
她信了,一点一点的,被晏清驯化为手中利剑,再后来,她遇见了此生挚爱,晏清答应过她的,为她找出仇家,可最后,是她的挚爱去为她实现的。
重南满目痛楚地看向尸体已然有些发硬的男妖,可是那时的她被晏清蒙了心,在他的蛊惑下,一股脑地将挚爱当作自己的仇家,并且还亲自将他抓进了这个牢笼。
到后来,她看清真相时,已为时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