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王冠龙的“监工”,大家这几日士气都不是太高,拍完戏后都默默地散去。王冠龙起身朝白月方向去,被陶沙叫住。王冠龙有些不耐烦,但仍好言好语问道:“陶导演,有什么事吗?”陶沙不卑不亢地回道:“我想同你汇报资金的使用情况。”王冠龙下意识是想拒绝,后来想到呆了这几日,确实没干什么正事,可不能忘了本来的意图。“没问题,我也正想同你商讨。”陶沙不想谈话氛围凝重,特意选在海边。两人皆醉翁之意不在酒,很快结束这一轮谈话,迎来长久的沉默。太阳在海风的轻抚下变得温柔,规律的潮汐声赶走白日的炎热。陶沙突然兴起,说道:“喝一杯吧?”王冠龙挑眉,点头同意。

陶沙虽在与村民来往中提高了些许酒量,可还是比不过王冠龙在军校的锻炼。“你……不行啊!”王冠龙挑衅地说道,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摆动。陶沙笑笑,不甚在意。王冠龙见他反应平平,忍不住说道:“有话就讲吧。”陶沙也不隐瞒,说道:“出去学习几年,眼力见涨不少啊!”陶沙比王冠龙年长两岁,确实懂得如何压制对方。王冠龙挑起嘴角,得意地回道:“那当然了,不然我怎么会比你还先成家呢!”陶沙轻笑一声,没有接话。王冠龙不知陶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开始心浮气躁。陶沙感觉到身旁呼吸声渐重,瞅准时机说道:“一个男人既然已经成家立业,就应该明白自己应尽的责任。”王冠龙被激怒,急冲冲怼道:“好像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陶沙看向王冠龙,眼神坚定,王冠龙终于露馅。“只要你与白月一天未结婚,我便是有机会的。”陶沙笑笑,说道:“好,我拭目以待。”他站起身,往渔村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但在我的地盘上,你要听我的指挥,我不喜欢逾矩的人。”王冠龙挺着背,直到余光瞟到陶沙离去,才松了一口气。风吹过,被汗浸湿的白衬衫脱离黏糊的背部,可不适的感觉却无法从王冠龙的心中消失。

陶沙强撑着醉意走回住处,倒头就睡。半夜觉得口渴,醒来往水缸走去,迷迷糊糊看到远处有光闪烁。他只以为是村民半夜归家,没往心里去。翻身继续入睡后,被沈浪摇醒。“做什……”沈浪捂住他的嘴,悄声说道:“别说话,跟我走。”两人躲到房子下方的牲畜区,沈浪隔着栏杆,神色紧张地看向远处。陶沙知道沈浪偶尔会心血**,与他讨论如何走戏,不过今日却有些反常。“要排戏的话,为何不选白天呢?”陶沙问道。“你过来看,我觉得村里进贼了!”沈浪的回答把陶沙吓得瞬间清醒。他在与村民的交流中,确实听过山匪洗劫渔村的消息。可因为渔民世代打渔,收入只够温饱;山匪见捞不到什么油水后,便不再前来。可今日为何去而复返呢?陶沙凑上前,果然在幽暗灯光中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人。他们目的明确,快步朝某一方向走去。电光火石间,陶沙突然明白过来,山匪的目的是他们!之前大张旗鼓地进村,本来就容易引起注意;加上王冠龙的高调来访,势必成了山匪眼中的肥肉。此时陶沙还来不及细究如何应对山匪,他将沈浪拉到角落,安排道:“你去楼上将贵重物品收好,我去村长家。”“这个时候还想着去救人,保命要紧啊!”沈浪阻止道。“山匪的目的是我们,我要去将摄影机藏起来!”“我们一起!”“人少才不会引起怀疑。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交代完后,陶沙从牲畜区闪身而出。他在暗处观察山匪,打算避开他们的行踪。“东一处,西一处,娃娃的玩具在哪一处?”“在哪一处啊?”一名矮个子山匪问道。“你给我小点声!”另一名高个子山匪呵斥道。“要不你来?找了这么久都还没找到,疯子的话能信吗?”疯子?陶沙的脑中闪过一张脸。他往前走了两步,果然不出所料。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山匪怎么会进来的如此轻松。“玩具在那边!玩具在那边!”疯子往前跑,山匪紧追而去。不行!陶沙想,要赶在他们之前转移摄像机!陶沙转身,抄小路进入黑暗中。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山匪之前到达。因村长家空间大,所以大家一致商量将摄影设备暂存在客厅,方便取用,可如今看来却是一个麻烦。陶沙稍微思索后,先将胶片抱在怀里,本想腾出手去拿摄像机,但分身乏术。虽说动静不大,但还是惊醒睡在客厅的村长。村长明了状况后,抄起一根木棍守在门口。陶沙将睡在楼上的白月叫醒,把胶片交到她手中。“陶沙哥这是……”“山匪来了,你就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撞门声,白月吓得一抖,村长妻子和孩子也被惊醒。村长妻子迅速起身,看了看窗外,将孩子抱在怀里。“陶导演,你们快跟我走后门。”陶沙将白月推给村长妻子,说道:“她就麻烦您照顾了。”说完转身下楼。“陶沙哥……”白月喊道。村长妻子怕引起山匪的注意,狠心将她拉走。

村长寡不敌众,山匪很快闯了进来。他们轻车熟路,往客厅的右边角落去。村长怒喝一声:“快跑啊!”奋力爬起身,用木棍挡住山匪。山匪毫不在意,弯下腰开始搬摄影设备。村长见威慑无用,挥舞木棍驱赶,山匪随便一脚将村长踹倒在地。疯子不明缘由,在旁边拍手叫好。“住手!”陶沙本想以智取胜,可见不得山匪欺负村长,情急之下现身。“又来一个?”高个子山匪不慌不忙,点亮房内的煤油灯,见是一位文弱小生,不由地嗤笑道:“真是不自量力!”陶沙双手举高向前走去,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各位大哥,求财而已,不必取人性命吧!”“算你识相!”山匪把村长与陶沙绑住,防止他们通风报信。陶沙为给白月逃走争取时间,不停游说山匪。“各位实不相瞒,这里的东西并不值钱……而且搬运到山上,也会耗费不少时间……我知道他们把值钱的东西藏哪里了……”山匪置若罔闻,眼看就要搬走最大的机器——摄像机时,陶沙始终没有把山匪劝服。“老大,我抓到一个逃跑的!”“带进来!”

“你们别推我,我自己会走!”陶沙还未抬头,便知道被抓的是谁了。果不其然,沈浪被反绑住手推进屋内。他见到陶沙与村长,急忙挣脱山匪的束缚,向他们跑去。“陶沙,村长,你俩没事吧?”陶沙摇摇头,顺势眨了眨眼。沈浪明了,装作痛哭流涕地趴在陶沙肩上。“你放心,东西我都藏好了。”“一会我来引开他们,你带村长走。”“你们叽叽歪歪地说些什么呢?”山匪察觉不对劲。“没什么,我就……就看我哥被你们折磨的太惨了,心里难受。”“娘们儿个性!”山匪吐槽道。“对了,你刚才说有值钱的东西?”“对!他们把首饰、现金都放在另外一个屋呢!”陶沙见山匪上套,脱口而出道。高个子山匪本不想相信陶沙,但屋子里这些没见过的玩意,也不知值不值钱。反正人多势众,出去碰碰运气,说不定真能捡到宝呢。于是高个子山匪安排几人看守村长家,便自信地带着陶沙上路了。陶沙本来的计划是引走山匪,让沈浪带村长离开。可万万没料到山匪狂妄到自己一人带他前往。他怕山匪到时发现自己撒谎,会杀人灭口,心里不禁焦灼起来。可他不知道的是,还有一波人一直隐在暗处。

王冠龙与陶沙谈话后,心有不爽,灌了几壶酒后,在沙滩睡着。等到月升高空,阿虎、阿彪发现自家少爷还未归来,于是出外寻找。两人见海风徐徐,也贪凉地躺下来,直到王冠龙警觉地听到窸窣声。“醒醒,醒醒!”王冠龙连拍带踢,终于把阿虎、阿彪叫醒。“怎么了,少爷?天亮了吗?”阿彪摇摇晃晃起身。阿虎的呼声比海浪声还大,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村里好像出事了。”王冠龙小步往村里跑去,阿彪拉着半睡半醒的阿虎跟上。等到王冠龙一行跟上山匪的脚步,已看到他们进了村长家。王冠龙稍微犹豫后,说道:“你们从后面将白月救走,我在这里拖住他们。”阿虎、阿彪听完吩咐,往屋后走去。王冠龙虽在军校学到不少作战知识,但敌众我寡,他轻易不敢涉险。不一会,阿虎、阿彪回报:二楼已不见白月踪迹。王冠龙想,白月定是逃走了,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后他本想声东击西,将陶沙与村长救出来。正当他与阿虎、阿彪商量对策时,沈浪又被山匪抓住。事态一再生变,他再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一直暗中观察到陶沙被单独带走。之后王冠龙吩咐阿虎、阿彪留守,自己独自跟在后面,他打算乘陶沙施展拖延之术时,将山匪拿下。另一边,白月担心陶沙,久等他未来后,乘村长妻子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而唯利是图的山匪当然不会如此和谐,高个子山匪前脚刚走,矮个子山匪就跟了出去。月亮默默挂在高空,注视着这一场无声的角逐……

陶沙一走进屋内,便四下搜寻能够对抗的工具。高个子山匪不相信地吼道:“值钱的东西在哪儿呢?”陶沙只好继续撒谎,说道:“好像在米缸里?”山匪搜查一通,没有。“那在柜顶?”山匪再搜查一通,没有。“我只给你三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了。”山匪拔出长刀,架在陶沙脖子上。王冠龙站在窗外看到这一幕,下意识想闯进去,想了想,鬼使神差地停下了。陶沙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说道:“要不你再看看枕头下面。”在王冠龙发出轻微叹息声之时,山匪顺利地在枕头下翻出一块金表。山匪夸张地用嘴咬了咬,说道:“你小子果然没骗我。”他仔细地把金表揣进兜里,“还有没有?”陶沙一见金表,就知道定有人在帮他。他四处张望后,回道:“我记得……窗框下好像有一条项链。”山匪得了便宜,丝毫无猜疑地走向窗边。王冠龙见时机成熟,也不再等待,直接推窗而入,将毫无防备的山匪打晕在地。他捆绑山匪,陶沙在一旁费劲地解绳索。王冠龙终是看不下去,上前帮忙。“谢谢!”陶沙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嗯。”王冠龙将金表重新戴在手上,还不忘追问道:“白月呢?”“我已让她逃去安全的地方。”王冠龙点点头。“对了,还要去救沈浪和村长呢!”“不用担心,我让阿虎、阿彪看着呢!这群匪徒身手这么差,一时半会对他们起不了威胁。”陶沙听闻,终于稍微放下心来。两人商量对策后正准备往回返,便听到一声惨叫。“是白月!”两人快步往外跑去。原来矮个子山匪跟随在后,不熟悉路况跟丢了自家人,却撞到偷跑出来的白月。他见白月面相清秀,一时色心起,欲侵犯白月。白月奋力反抗,大声喊叫,喊声吵醒沉睡的村民、剧组同好和留守的山匪。等陶沙与王冠龙赶到时,已形成水火不容的局面。

矮个子山匪见事态无法挽回,将计就计以白月作为威胁,威逼他们交出值钱的物件。王冠龙向陶沙使了一个眼色,悄无声息隐去后方。村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赶紧交出家中财物。陶沙见白月被劫持,也不再考虑摄影设备,只是说道:“你们尽管将设备搬走,不要伤害她。”白月见陶沙为了自己,宁愿牺牲辛苦工作的成果,想着绝不能拖累剧组。乘山匪们得意忘形地收缴村民财物时,白月一脚踩中矮个子山匪的脚,乘山匪始料未及,迅速转身往后踹。王冠龙瞅准时机,一拳打在山匪脸上。白月惊慌失措逃走时,藏在怀中的胶片不小心掉了出来,其他山匪以为是宝贝,急忙去捡。白月抢先一步,先夺去一半;她与山匪争抢时,王冠龙上前帮忙,谁知蛮力使得过度,胶片被撕扯成两半。陶沙趁乱解救出村长与沈浪,剧组同好见陶沙等人处于危机之中,也不再害怕,大着胆子驱逐山匪。村民们也终于觉醒,抄起家中农具与山匪对抗。山匪本就虚势,渐渐失了上风,最后只能随手拿了一些物件仓皇而逃。“我的胶片!”白月不甘心,还想去追,被王冠龙拉住。“保命要紧,别追了!”为防山匪再次来犯,村长选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看守村头与村尾,这一晚虽有惊无险,但大家仍心力交瘁,彻夜未眠。

天一亮,沈浪提议去警察局报警。小地方的警察并不像上海的那么敬业,仅草草巡视一番,问了一些问题,带走高个子山匪后,便没了下文。在惶惶不安中,剧组没了心思拍摄,陶沙索性放了一天假。王冠龙依着自己的方法在四周搜寻,可惜山匪狡猾,并没找到确切的蛛丝马迹。白月因为没有保护好胶片,非常自责。陶沙安慰道:“胶片没了可以再拍,你没事就好。”白月知道陶沙此时也是焦头烂额,强打精神道:“没事,再拍一次我可以锻炼演技嘛。”沈浪清理着剩下的设备,唉声叹气道:“我的反光板、镜头盖……都没了,他们怎么什么都抢啊!”大家情绪低迷,默默整理着,一天很快过去。

村子不大,很快知道是疯子向山匪通风报信,剧组才遭此横祸。村民猜他是装疯,村医说他是真疯。后有人审问疯子,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知道是山匪用他妻子的遗物威胁他,他才不得不向他们汇报村里的情况。陶沙知道,送疯子去警察局已经没有意义,疯癫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两日过后,阿虎未从警察局探到任何消息。王冠龙提议尽快返回上海,他会联系上海警察来舟山调查。电影的拍摄自然没有大家的安全重要,陶沙痛下决定集体返回上海,一切从长计议。

好些天了,陶沙表面如常,可心里一直闷闷不乐。为了弥补胶片被抢的遗憾,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修改剧本。盯着剧本上划线的场次,拍摄的场景便在眼前浮现。他写了很多稿,仍是不满意,最后竟写不出来一个字。白月进门,率先看到满地的废纸团,接着是陶沙靠坐在椅腿,双眼无光,手里的笔漫无目的的涂画着。“陶沙哥哥,喝点粥吧!”陶沙收回眼神,接过碗,机械地往嘴里送。吃了几口又放下,习惯性地拿起笔。白月将笔轻轻夺走,说道:“陶沙哥哥,若是你觉得苦闷,要不出去散散心。”白金发历经波折的《火烧白云寺》终于上映,他邀请白月去观看。陶沙见着这两张戏票,又想到《海上生明月》的半途而废,但他不忍拂了白月的好意,于是答应下。

这天是首映,戏院门口花团锦簇,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陶沙与白月捧着恭贺的花篮步履艰难地上台阶,见到白金发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他就被拉去接受采访。偌大的影厅座无虚席,报纸头条都是关于“白云寺”的报道,金梅公司赚得盆满钵满,被记者戏称为“上海电影公司的武侠新贵”。白金发与梅香因此重归于好,甚至有记者拍到白金发购买戒指的相片。可惜好景不长,日本的侵略野心在东北爆发,并以此机会对中国开战。国难当头,头条很快转换风向。而上海作为遥远的南方,虽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但却有着激昂的思想。“国难当头,娱乐不宜”,一系列武侠片遭禁,《火烧白云寺》亦在其中。梅香本想凭着高票房将亏空的款项补齐,未料事与愿违。指责、埋怨掩盖包容、理解,白金发与梅香再次意见不和,最终只得卖了公司赔钱。一朝起,一朝落,两人忍受不了这种落差,不欢而散。

白月心事重重地从外回来,陶沙站在门口等候。“怎么样?”“不知道他去哪里了。”白月得知金梅公司破产的消息,第一时间去找白金发。公寓大门深锁,任凭她如何敲门都无人应。陶沙牵住白月红肿的手,安慰道:“金发兄睿智明理,不会做出过分之事的。”白月思绪紊乱,不知如何是好,默默掉泪。陶沙感叹,国家的动**波及到普通人便是灭顶的灾难,《海上生明月》没有拍摄成功也不知是福是祸。

白金发就在公寓内,他听到妹妹的声音,却不敢应。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还是真实地在家人面前大哭一场,他不知道。他一杯接一杯地把自己灌醉,心想活在梦里总比在现实中好……

杨琼芳的肚子渐渐显怀,趁着天转凉,她邀白月一同逛街。百货公司人来人往,白月小心地护着杨琼芳,紧张的冷汗连连。“你怎么比冠龙还担心我?”杨琼芳瞧中一条洋裙,可看了看自己的身材,遗憾地放回原处。“医生说了要在家多休养,你还到处乱跑。”“我在家整整呆了一个月,可憋闷了。这好不容易冠龙出差,可不能放过这个外出的好机会。”白月盯着来往人群,根本没留意杨琼芳在说什么。“对了,你也不必担心,舟山的事一定会妥善解决的。”杨琼芳知道白月的担忧。原来王冠龙回到上海后,立即向上级报告舟山一带山匪流窜,给当地村民带来不小危害,希望能派出一组队伍亲赴舟山剿匪。上级很快给了肯定的回复。“几时能有消息呢?”白月知道胶片对陶沙的重要性,急切地问道。“他昨晚刚走的,最快也得三四天吧。”“希望他能找到胶片,我们的电影可以顺利上映。”白月天真地祈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