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
摇光伸手拉她不及, 只扯到了她衣袖一角,衣衫轻薄,他并没抓住, 反倒听见一声裂帛之音,手中便仅余一片残布。
他当即运剑而下,剑气激**,将数个朝她打来的法器斩成碎片。
他撑起一片结印,忙去看她的伤势,只见她侧坐在地上, 单手按着脑袋。
“阿玉,你没事吧?”
他一边焦急询问,一边凝起一道柔和的灵光, 给她渡了进去。
“我好像……我好像来过这里。”
她的疼痛舒缓了好些, 抬起头对他道。
她一去细想, 稍稍好些的头便再次痛了起来:“可, 可我又想不起来......”
“那就别想了。”摇光摸了摸她的头,眸中划过一丝心疼。
不知道为什么,他其实也不愿她想起来。
在江陵做出让她忘却从前的那个决定后,他不得不承认,心中是夹杂了一丝暗喜的。
这样一来, 她的世界里, 又满是他一人。
谢扶玉再次抬眼望了望四周。
荒漠里满是嗜血的修士, 肉眼却无法捕捉到一丝妖气, 只不断有温热鲜红的血液溅到摇光为她撑起的结印上。
一旁的摇光正紧闭双目,用神识探索着此间妖物的位置。
他能笃定的是, 纵使捕捉不到这妖物的实体,但只要是识海探寻的妖力最浓郁的地方, 便一定能找到这个怪物。
谢扶玉渐渐发现,只要她不去试图触碰回忆,脑袋便不会如针扎一般刺痛。
她慎重地打量着周围的局势,却瞥见了远处伫立着的那颗巨树。
有点眼熟。
她猛然想起她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在她那些寥寥几笔的画里。
她既然和一个人来过,走出去过,便能再安然无恙地走出去一次。
她想。
“你在这里呆着,别乱跑。”
摇光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忽地睁开眼睛,旋即丢下这句话,便御剑而去。
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默默运了遍自身的灵力,自知无恙后,挑破了先前融掉七剑阁中摇光结印的那道伤口,放在了眼前的结印上面。
结印渐渐消融,身旁修士的血亦飞溅到了她的衣裙上。
她提着拂华,挡下几道攻袭,便御剑朝摇光离开的地方飞去,谁料刚飞不过几丈,便有不知何宗门的人一甩鞭子,恰好勾到了她的剑柄。
拂华被这法器顿时拖了回去,然而刚直的剑身并无法弯折去斩断那鞭子,剑身嗡嗡轰鸣,像是在呼唤剑主。
她足下一空,御剑诀失了效用,又狠狠朝荒漠跌了下去。
身下正是持刀对砍的几人,若是就这般直直落下,怕是顷刻便要成为肉泥!
她当即朝其中一人打出一道灵力,那人反应迅捷,下意识抽刀将她的灵力弹开。
正中她的心意。
她刚刚刻意观察了那人挥刀的角度,他这一挡,那道灵力便直直朝着卷了她拂华的持鞭人手腕打去。
持鞭之人腕骨一麻,当即撒开了手。
“拂华!”
她扬声召唤灵剑,心中默念起御剑诀,在将要坠地之迹,灵剑恰好乖觉地飞回她足下,堪堪拖着她飞离险境。
那鞭子还捆在剑柄上。
谢扶玉捏诀将它解开,刚想丢下去还给他,却发觉鞭子已失了灵魄。
她眉头微微一皱。
法器的灵魄散了,便意味着其主消亡。
她已经身在高空,低头望去,见这鞭子的主人手无寸铁,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被瓜分成了数块尸块。
她平日里虽也打打杀杀,但修道之人并不以折磨他人为乐,即便需要斩妖除魔,也只会赏他们一个痛快。
亲眼目睹这等残肢四溅的场面,她胃中一阵翻腾,险些吐了出来。
“鞭子啊鞭子,若非是你主人误伤了我的灵剑,想必他还能撑上许久......我也是为自保,不得已。”
她狠狠心,将鞭子丢了下去,将其物归原主。
她全神贯注奔赴摇光离去的方向,隔着老远,便见摇光立在半空,正在一个巨型黑色漩涡面前。
“师父!”她远远喊着。
摇光头也不回斥道:“你怎么又跟来!”
还未等她回答,便听见空中传来几重话语:“小姑娘,还记得我吗?算一算......这么多年未见了。”
“还有你,我们也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谢扶玉愣了愣。
师父也见过她?
她画中的那些线条小人,都是她和师父吗?
只听漩涡中的数重女音接着道:
“上一次,你还会被我惑了心智,是她不要命地救你,这次,你竟不会再被我迷幻,当真可惜~”
谁料下一刻,她娇柔婉转的声音霎时变得尖锐刺耳:
“即便你寻到这儿,也不能奈我何!哈哈哈哈哈哈哈!”
漩涡顿时施放出数道黑烟,围绕在天地之间,待近了人身时,便变成了仅长着一双眼睛的鬼魅。
她朝着鬼魅的脑袋一剑劈去,烟消云散,而后又重新聚起。
脚下的荒漠本就在拼力厮杀,如今更是哀嚎一片,她垂眼去看,只见一些鬼魅将地上的尸块迅速吸入腹中,而另一些则朝那些还未倒下的修士咬去。
“来吧,我的食物们!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猖狂地大笑着,
“小姑娘,我可真喜欢你呢,上次来的时候,你便为我带了许多食物,今次又是......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是。”
她似能分别操纵这些鬼魅,方才靠近她的其中之一并未攻击她,而似调戏般地摸了她的脸颊。
她再次斩散,鬼魅便再次聚起。
只听大妖道:
“我看你们关系匪浅,要不然姐姐替你给他种个蛊,让他今生只能成为你的禁/脔,可好?”
这话实在是对双方的侮辱,谢扶玉气急:
“你瞎说什么?!”
她与摇光一边斩散身旁袭来的鬼魅拖延时间,一边心有灵犀地朝漩涡中心靠近。
彼此对视,目光坚定。
是了,这黑气便是从漩涡后散尽来的,所以,她必然隐匿在漩涡后面。
“一!”
谢扶玉冲摇光比了比口型,摇光当即会意。
两人从前习武练剑时,他便总要求她自己喊拍子,好与他一同舞剑,以免乱了章法。
如今,她既然开了口,多年默契便让他知道,她为保万无一失,想让拂华与七星一同合击漩涡之中。
六界之内,当无人能抵下这一剑式。
摇光与她颇有默契地共施剑招,将灵气灌入剑身,两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在空中汇成一股,直直朝漩涡中心袭去。
漩涡将剑气吞没,那大妖飘渺的笑声戛然而止,似乎变得有些愤怒。
继而,那黑色的漩涡瞬时扩大了数倍,朝两人席卷而来,飞快吞噬着路径上的一切。
“不好,先跑!”
谢扶玉大喝一声,当即调转身形,御剑朝相反方向而去,余光瞥见那颗巨树下又累了不计其数的白骨。
黑云遮天蔽日,脚下飞沙走石。
那条暗红的血河掀起惊涛骇浪,将岸上的生灵一扫而光,而身后的漩涡越来越近。
她正欲再提些速度,刹那间,却什么法力也使不出来,一股巨力把她往漩涡吸去。
电光石火间,师父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试图把她向外拉扯:“阿玉!”
“你放开!”她拼力出声道。
“不行!”
“我要被撕裂了!”
她觉得自己的手臂都要被扯下来。
两股对抗着的力量骤然一松,她即刻便被卷了进去,旋即一头撞在了一处冷硬的高台之上。
有些晕。
她两眼一黑,试图站起,却又踉跄摔了回去。
身后一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她落入师父担忧的眼中:“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没事,师父,怎么跟来了?我还指望着你救我出去。”
她从他怀中跳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双臂倏然一空,眸中怔了一瞬,抿了抿唇:“我怕你出事。”
“这是哪儿?”
她执剑护在身前,冲上面喊道。
“是虚无,哈哈哈哈......”
大妖的声音更加飘渺狰狞,
“想让他救你?哪有这么容易......来到这儿的人,都得死,都得死......哈哈哈......啊!”
重叠的女音忽然惊呼了一声。
“是吗?”
熟悉的清冽嗓音在黑暗中响起,谢扶玉心中蓦地一滞。
不同于摇光总是带着调笑与不羁的音色,那是江陵的声音。
他不应该在画卷外吗?
谢扶玉瞳孔中满是震惊,而后忽地想起了什么。
初见时,他说他灵力尽失,而他的灵力,同七星剑魄有分不开的干系,所以他曾经……也在这里吗?
随着黑暗那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雪衣银发,狐耳七尾。
毫不隐蔽自己妖形的江陵便缓缓出现在眼前。
她下意识去看摇光,他目光平和,好似并不意外。
江陵见她正在摇光身旁,脚步微微一顿,收起了手中的火苗。
“你......你点了灵树?”
大妖的声音比之先前的张狂稍显虚弱。
“怎么?不可以?你虽没有实形,但既然是妖,总要有个老巢。”
江陵缓缓道出因由,望向她的眼神却显得淡漠。
他其实很想见她,也很想凑上来唤一声阿姐。
但既知道她饮下了忘忧散,当已经把此间的自己忘了个干净。
她的后一百余年,是同摇光一起度过的,站在他身旁也无可厚非,还是......不要打扰她才是。
他用自己的心头血续了她一百余年的快乐,比之她背负着不可言说的重担站在自己身边,要好上许多。
谢扶玉微微垂下眼睛。
“哈哈哈,愚蠢,你以为你这样......便能杀得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永远不会死的......正如那些鬼魅一样,斩散不过片刻,便还能再次重生!”
大妖的声音在其间回**,
“而你们,一个也别想逃出去,来与外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类,一,同,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