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小树这个名字是秦伯翰帮我起的,据说当时他从护士手里接过哭得地动山摇的我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片七彩祥云掠过,于是他就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的儿子将来肯定能成大器,于是赐名“树”。他的初衷是希望我能长成一棵笔直挺拔的柏树,可是我却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长成了一棵背驮腰弯的迎客松。
秦伯翰抽着烟,将厚厚一沓人民币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小树,你没听人说过那个典故么?”
我抓起桌子上的钞票,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人都说三百里路追了一只蚂蚱,不是为了吃那口肉,而是为了争口气。你就不能也争口气么,光重休费就花这么多,我看你这大学还是别上了,上也是……”
他剩下的话被我出门时猛烈的关门声打断,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小区花坛边的阴影里蹲着一个打扮得很时尚前卫的红发女孩,我冲她吹了一个口哨,然后加快了步伐。
“秦小树!”
我愣一下,缓缓地回过头去,看见红发女孩正对着我笑得起劲。我指一指自己的鼻子:“你,认识我?”
她缓缓地走向我,两条细长的手臂在腰际甩来甩去甩得我头晕眼花。她在离我还有半米的地方站定脚步,摘下那副占了脸部百分之六十面积的墨镜,伸手在我鼻子上勾了一下说:“怎么着秦小树,几年不见眼睛长到头顶上不认识我了啊?”
我拼命地揉一揉眼睛,嘴巴张大,呼吸急促:“骆小七,怎么会是你,你高二那年不是跑北京当歌星去了么?”
2
望着面前吃得天昏地暗的骆小七,我几次想要开口都努力忍住了。最后她端起碗来将里面的面汤一饮而尽,拍了拍巴掌开口说道:“我告诉你秦小树,以后最好少在我面前提‘歌星’这俩字,你知道我在北京这几年都过的什么日子么?”
我用筷子使劲捣弄着杯子里的碎冰,像听传奇故事似的听她抱怨。她说当初她揣着八百块钱奖学金去北京闯**,被一个油头粉面的狗屁“经纪”骗了个精光,最后只能天天去酒吧炒更,什么歌星,什么梦想早就抛到九宵云外去了。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一下,强调说:“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我用手指敲着玻璃桌面,饶有兴趣地说:“骆小七你又不是我老婆,卖不卖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就高一的时候曾经追过你么,那时候发育都还没健全呢,不打紧。”她拿起身旁的烟灰缸,佯装想要扔向我:“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秦小树,我在北京这几年,天天住在一个月200块钱的阴暗地下室里,每一顿都是西红柿鸡蛋面,鸡蛋没有的时候我就吃西红柿面,西红柿没有的时候就吃白水煮面……”
说着话,骆小七刷地一下站起身,一摊手说:“瞧瞧,我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我!”
看我一直不说话,她的神情突然暗淡下来,仿佛想到了什么痛心疾首的事情。她说:“秦小树,上午我回家的时候被爸爸赶了出来,没想到他已经跟妈妈离婚了,现在我们家屋子里住着另外一个女人。可怜的是我的包还在门口呢,我所有的家当都在里面了。我沿着我家门口的那条马路一直走一直走就走到你家那个小区了,还记得么,上高中的时候你经常用你那辆破二八自行车载我回家?”
我苦笑一下:“怎么会不记得呢骆小七,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放学,我在校门口足足等了你三个小时,等到全世界的路灯都亮起来的时候你才出现,眼睛哭得像两颗铃铛似的。我问你谁欺负了你,我肯定会帮你报仇。结果当你把教导主任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吓死。”
骆小七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忧伤,我顿一顿继续问道:“接下来你该怎么办,我看你还是回家跟你爸爸认个错吧?”
“不,不,我可不回家,你是没见过我爸爸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没准他脑袋一热我就翘辫子了。”说着话,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乞求道:“小树,你就不能收留我几天?”
她的头缓缓的低下去,尽量把自己弄得楚楚可怜,右眼的假睫毛却突然掉进了面前的汤碗里。骆小七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把另一只也揪了下来:“秦小树,为什么我每次很窘的时候都能让你碰见,几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说:“秦小树,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去北京,你说我们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其实她想问的是,如果那个时候我跟她一起去了北京,我们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3
电话打过去二十分钟后,刘惹乘坐的那辆出租车贴着我的脚后跟戛然而止。我正要开骂,只见刘惹从上面跳了下来,她对着骆小七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拍拍我的肩膀一脸神秘地说:“行啊秦小树,鸟枪换炮了啊,什么时候又换了这么一姘头啊?”
我说:“刘惹,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说话不经过大脑的臭毛病,就算是我又找了一个小姘头,我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她带您面前来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现在那个女朋友应该叫刘惹吧。”
她微微一笑,抬腿佯装踢向我,“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说吧,大老远的把我叫来有什么事?”
我把藏在身后的骆小七揪到她的面前,“这是我的一个发小,从祖国首都刚刚回来,由于历史遗留问题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你看看能不能暂时收留她几天。”
我把上午问家里要的重休费分一半塞进刘惹的手里,说:“小惹,这些钱你先拿着,别委屈了我这位故人。”
刘惹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旋即笑着拉起骆小七的手说:“行了秦小树,这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呀?”她拉着骆小七钻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里,随后把车窗摇下来,示意我过去。
她将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说:“秦小树,我告诉你你可别在我眼皮底下动什么坏心眼,这小姑娘是挺漂亮的,但她不属于你。”
我干笑两声:“你想哪儿去了,这怎么可能。”她不再说话,将我刚才塞给她的人民币顺着车窗扔了出来:“秦小树,赶紧去把重休费交了吧,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的光明前途毁在我的手里!”
绿色的出租汽车从我面前绝尘而去,我兀自摇了摇脑袋,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天空是如此的晴朗,我知道,那些曾经有过的乌云压顶一般的忧伤,终将被岁月的大风悉数吹散。
4
骆小七住进刘惹宿舍的第二个月,学校教务科正式解除了我的黄色警报,让我顺利地通过了接下来的重休考试。骆小七当时已经跟刘惹成了好朋友,站在她身边跳着脚对我说:“看见么秦小树,我就是你的大福星,怪不得在北京的时候那些家伙都争着抢着要当我男朋友呢,说我长了一脸旺夫相……”
我压低声音咳嗽几声,她似乎才想起刘惹的存在,很不好意思地说:“刘惹,我说的那个‘夫’指的是前夫。”
我倒抽一口凉气,恨不得把她掐盖喝了,刘惹这小姑娘哪点都好,就是醋劲特别大。而且这个醋瓶子有个与众不同的特点,那就是打翻了以后不只产生一种味道,而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跟她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我始终搞不明白这个瓶子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但我知道的是那里面装着的肯定是一种腐蚀性特别强的溶剂,因为每次这种**从她那两颗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溢出来的时候,我能清楚的感觉到整颗心都快要碎掉了。
我低眉顺眼地耷拉着脑袋等待着刘惹的口诛笔伐,可是刘惹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根本没把骆小七的话放在心上。她向前一步拍一拍我的肩膀说:“秦小树,今天下午你就陪小七吧,下午我们院有个活动,我得去参加!”
刘惹说完话,根本就没给我回答的余地,转身走远。
我看着面前穿着比刚从北京回来那会正统了很多的骆小七叹口气说:“骆小七,知道什么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么?”
她没说话,只是笑一笑,向前一步拉起了我的手。要换作几年前,这个动作肯定能使我兴奋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可是现在,却觉得有点别扭。我慌忙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她很尴尬地笑一笑:“秦小树,没想到我们之间已经陌生到了这个地步。”
我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地面上正忙着搬家的蚂蚁发呆。骆小七上前一步,用穿着白色帆布鞋子的脚尖踢了踢我露在凉鞋外面的大拇脚趾头说:“秦小树,我看我还是回宿舍待着去吧,我可不想破坏你和刘惹之间纯洁的感情!”
“纯洁”两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特意加重的口气,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
5
刘惹的生活无缘无故地丰富起来是在九月,我们之间能够单独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我曾经试探着问她说:“刘惹,你一个小小的院学生会文体部副部长,真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么?”
那段时间,骆小七已经从刘惹宿舍的那群姐妹当中脱颖而出,成了全学校男生公认的美女。为了养活自己,她竟然不知从哪里借了一把破吉他,在学校艺术楼下面摆起了地摊,卖唱。
骆小七戴了一个帽檐巨大、边缘开了线的遮阳帽,手里的吉他是寂寞曲调,她的歌全是自己以前写的,或者是边想边唱。有时候她也会把别人的歌篡改之后反反复复地唱,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许茹芸的那首《你是最爱》,歌词被她改成了:“我的故事,写到我离去后为止,你的故事,从此变得无从得知,难过的是,每次想起你的名字,看见的是,永远回不去的往事……”
我在离她不远处站定,看见摆在她面前的饭缸里面盛满了花花绿绿的硬币和毛票,整颗心突然莫名皱紧。我突然不明白,到底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把我心目中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变得如此落魄。
我上前几步,踢一踢那个破缸子,里面的金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我说:“骆小七,你在这里干什么,人来人往的跟乞丐似的,多丢脸。”
她不出声,过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来看向我。她跟刘惹不同,刘惹给我的感觉总是那么撕心裂肺,而骆小七就连眼泪都是安静的。就那么无声无息从眼角顺着光洁的皮肤滑下,一时间我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我轻轻地用手指碰一碰她的肩膀:“骆小七,你哭了?”
“废话,眼泪都流出来了不是哭难道是在笑啊?”她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胡乱在泪水肆虐的脸上抹了一把,拿起地上的饭缸从我身边走开:“秦小树,今天你想吃什么,我请客。这么多天都是你们帮助我,今天我也大方一回。你说,要不要打电话把刘惹也一起叫来。”
我低头看一看缸子里屈指可数的硬币,苦笑道:“骆小七,我看算了,你也就能负担咱们俩最低的消费水平。”
那天骆小七请我吃了两筒冰激凌外加一瓶啤酒,等她手中的啤酒快见底的时候,她突然瞪起红得跟兔爷一样的眼睛告戒我说:“秦小树,作为你好朋友,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刘惹最近有些不太正常。你是不是应该随便采取点什么措施,来预防你们家那棵小红杏的出墙事件……”
我低头寻思了半天,突然摇头笑道:“骆小七你别妄图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刘惹那人我了解,她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情?”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面对我的疑问,骆小七那天竟然显得特别激动,她摇摇晃晃地从我身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傻样吧你,你真以为刘惹是圣女啊,绿帽子都不知道戴了多少顶了,还在这儿跟人家立牌坊,你冤不冤啊你?”
我被骆小七彻底激怒了,站起身来俯视着她的头顶说:“骆小七,我劝你赶紧把刚才那段尖酸刻薄的话收回去!”
然而骆小七却又完完整整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忍无可忍,我抡圆了胳膊,在她那张红扑扑的脸上掴|了一巴掌。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刘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算是曾经深深喜欢过的骆小七,也不能法外。
那一巴掌把骆小七彻底打傻了,她木头一般立在原地,恶狠狠地瞪着我说:“秦小树,你何时才能学着看到事情丑陋的一面?”
6
骆小七是在挨了我巴掌后的第二天跟刘惹彻底闹翻的,据说那天她约刘惹吃饭,两人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结果谈着谈着就崩了。
我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梧桐树浓密的树阴里,看见骆小七从里面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刘惹远远地跟在身后,将一双帆布鞋子扔出来大叫道:“骆小七,这鞋子虽然是我的,但是你已经穿过了,我嫌脏,你就留着吧……”
宿舍楼前人来人往,听见刘惹的话眼睛纷纷转向了垂头丧气的骆小七。
我抓住骆小七的肩膀:“怎么了小七,昨天不都还好好的么,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骆小七的眼中充满了幽怨,眼泪再次奔涌而出,她瘪了瘪嘴,轻声问了一句:“秦小树,你敢跟我一起离开么,离开这里,去向哪里都可以?”
我一下子愣住,同样的话几年前她也曾经对我说过,我记得那么清楚,几乎是一字未差。那是高二临近暑假的一个闷热的下午,气喘吁吁的骆小七突然闯进我们班教室,趴在我的桌子上说:“秦小树,我们走吧,去向哪里都可以。”当时的我固执地以为骆小七肯定是疯了,一向被学校里的男生围得团团转的神气公主,怎么会突然想到了逃离?尽管是音乐生,她的成绩却一向很好,就在此前不久学校还专门为她报名参加了那年的高考。那时候,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能够提前一年参加高考是一个很大的荣耀。所以面对骆小七的请求,我只能摇头拒绝。她盯着我看了一会说:“秦小树,你不是经常说有多喜欢我么,说为了我可以付出一切,原来全他妈是假的。”说完话,她决绝地走出了我们的教室,复又转过头来说:“秦小树,我看不起你!”
“秦小树,你干什么,我才是你女朋友!”
身后传来刘惹那歇斯底里的声音,“从此以后我不许你再跟这个女人有任何瓜葛,跟她说一个字都不可以……”
我触电一般松开骆小七的肩膀,她看向我的眼神忽而暗淡,旋即摇了摇头冷笑一声说:“秦小树,我们的故事果然不能回到从前。”
骆小七从我面前渐渐转过身,大跨步向前走去。她的右手在头顶高高扬起,食指和拇指分开呈现一个“八”,然后缓缓地将食指指向地面。最后的最后,她竟然对着我们做了一个“鄙视”的手势,不知是在暗示我,还是在讽刺刘惹。
胳膊被刘惹紧紧抱住,望着骆小七逐渐消失的背影,我的心竟然莫名地伤感起来。她曾说过,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朋友,那么,除了我,她能去向哪里?
7
虽然骆小七走的那天,留惹紧紧的拉住了我的胳膊,就好象她多爱我似的,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表明,其实我对她来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她拉我,威胁我,其实只是要在骆小七面前表现出胜利者的姿态而已。
真正见识到刘惹的真面目,是在那年的寒假。
那时候我已经回到家中过起了窝居生活,而刘惹因为要考研留在学校里复习。距离新年还有不到半个月,我突然接到了宿舍管理员的电话,说是有我的一封挂号信,他怕那信很重要,于是千方百计从辅导员那里找到了我的电话。
那是最近几年下的最大的一场雪,沿着路边行走,刺骨的雪花能够越过我的高筒球鞋钻进鞋子里面来。我经过第二体育场的时候,看见了刘惹。她正和另外一个穿米色羽绒服的男生互相追逐打闹,时而站远了用雪球互相攻击,时而抱在一起滚成一团。
“难到刘惹真的跟骆小七说的一样,背着我另外有男人?”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随即我又否定了自己:“两个人在一起打雪仗算得了什么?”然而接下来他们俩的做法着实让我打了个寒战,那个男生竟然抱起刘惹红通通的脸蛋在上面毫无廉耻地啄了一口。
身体里面所有的血液在那一个瞬间涌向了头部,我一下子跳起来,越过面前一米多高的冬青隔离带,叫嚣着扑了上去。
那一役可畏两败俱伤,那家伙撕裂了我的耳朵,我捅黑了他的眼睛。最后两个人坐在白茫茫的操场中央,低头不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惹缓缓地走向我:“他就是蒋木生,骆小七肯定跟你说过吧?”
我捧起地面上的积雪使劲在脸上揉搓,“小惹,我哪点对不起你?”
她不说话。
最后我只能声嘶力竭地对她叫嚣,我说:“刘惹,你跟我走!”
我拉起她的手,她却拼命的向后撤,最后蹲在地上哭了。
她一哭我就怕了,换上一种温柔的口气对她说:“刘惹,咱们回家好不好!”
我恨我自己那么贱。
然而刘惹最终没有听话的跟我回去,她蹲在雪地里哭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蒋木生。她说蒋木生比我老实比我实在,比我有追求,他们是在自习室里认识的,都考研,所以比我有前途。
她说:“这些天以来,我也曾经在你和蒋木生之间徘徊不定过,所以那次骆小七请我吃饭跟我摊牌说要我在你们两个人之间选一个的时候我跟她吵了起来。”
我苦笑,“那么刘惹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事我曾经打过骆小七一巴掌。当她试探着将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维护你的声誉,我始终坚定地认为你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至少不会背着我做出这种事情。”
短时间的沉默。
我站起身,从蒋木生身边经过的时候狠狠地对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我得把打在骆小七脸上的那一巴掌找回来。
8
我本以为刘惹会重新哭着回到我身边的,但是后来,刘惹再也没有找过我,我恨她,诅咒她,最后默默的祝愿她能幸福。
开春之后,我收到了骆小七的信。她告诉我说,她在高中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好好学习,努力考上名牌大学,为以后能够跟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打下良好的基础。而她说她真正喜欢过的那个人叫秦小树,读到此,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我想起那些阳光明亮的日子,想起那些绝望的如同末日的青春。
自从高一上学期在新生入学晚会上认识骆小七以后,我就对她展开了疯狂的攻势,而她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给我的回答固定只有四个字“好好学习”。那时候,我认为她这是在侮辱我,说我不务正业。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一年半,后来我终于想通,把精力放在了电子游戏上。
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我拿着生活费去网吧玩游戏,经过人民医院的时候遇见了正在门口徘徊不定的骆小七。看见我之后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却又停下来,缓缓地走向我,红着脸对我说:“秦小树,你,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情?”
我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她的命令,憧憬着只要能够完成这次任务,骆小七肯定就会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了。可是等她的那个请求说出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傻了,她说:“秦小树,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一盒毓婷?”
我呆住,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然后转过身,捂着耳朵拼命地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地方。
后来的骆小七在提前一年的高考体检中检查出已经怀孕两个月,这件事情轰动了整个学校。骆小七走投无路,拿着学校刚发的八百块钱奖学金去了北京,之前,她曾经疯疯癫癫地来找过我。关于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到现在都无从得知,我只知道高三开学的时候,教导主任曾经拿着一张名牌大学的通知书来找我打听骆小七的消息,而骆小七根本没有参加当年的高考,她的大学是保送的。
我轻轻地将她的信压在抽屉最底层,推门出来。
路上的积雪已经冻成了冰,由于热胀冷缩的缘故裂开了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巨大缝隙,宛如我破败的心。
我沿着那条曾经载着骆小七一路飞驰的马路一直走一直走,骆小七家的方位我还那么清楚地记得。
破旧木门落满了灰尘,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原来骆小七早已经被所有人遗忘,这其中也包括她那消失了踪迹的父母。关于他父亲另有新欢的故事,只是她在绝望之余自己的杜撰罢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敲一敲牢牢锁住的木门,我敲一敲再敲一敲,仿佛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下一秒就会从里面跳出来,拍一拍我的脑袋说:“秦小树,今天你背了几个单词啊?年纪轻轻的,以后少动那些花花肠子。面包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
骆小七在书信的最后一段说:“亲爱的秦小树,无论我在你们眼中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也好,风流也罢,那都不是我本意。最后的最后,我曾努力想和你一起逃离这个黑暗的世界,可是你却一直留恋着它表象的美好。很多年后,我以为自己忘记了所有的伤痛,于是放掉一切来到你的身边,期翼找回当初那夹杂在黑暗之中少得可怜的美好。可是,都是徒劳。你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你。当我鼓起最大的勇气向你重复提起那个要求的时候,你一如既往的答复终于让我看清,我们之间的故事早已伴随着我当年的离开写尽尾声……”
9
骆小七的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模糊的邮戳能够勉强辨认出她发信的那个城市名叫拉萨。
从夏到冬,由东向西,也许她是一路卖唱走到了那个纯洁得如同天堂一般的圣地。刘惹在跟我吃散伙饭的时候曾经劝我去找她,她说:“秦小树,其实我知道骆小七她一直都还喜欢着你,她的心里藏了太多的故事,隔断了你们爱情的去路。你应该去找她,不顾一切地把她找回来……”
我将后背雍懒地陷入麻布沙发柔软的后背里面,嘴角轻轻上扬,用一种充满希望的口气对她说:“刘惹,骆小七曾经说过我们之间的故事写到离开后为止,但我却固执地相信她还会再次回到这里,和我一起离开的。那时候我将义无反顾地随她离去,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去向哪里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