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童年很悲惨,但这根本就不能成为你懦弱的理由,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同情弱者,你要对这个世界有信心,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一、他从未遇到过爱,便已不再相信爱。

“唐小糖,你和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蒋一寒的话还没有说完,原本和唐小糖手拉着手的那个男生便一下子放开她的手,冲到他的面前来,啪的就是一计耳光,紧接着又在他的肚子上踹了一脚。

蒋一寒的身体如此瘦弱,倒地的时候突出的肩胛骨硌在了布满沙砾的地面上,疼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而眼前,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骂了句“变态”后,就拉起刚才打他的那个男孩的手走掉了,快走到路口的时候又猛地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倒伏在地上的他说:“蒋一寒,我真的希望以后你能离郑青井远一些,要不,你会把他给害了的。”

蒋一寒明白唐小糖的那句话什么意思,自从三年前,他跟郑青井成为好朋友以后,就曾经不止一次地被别人误会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寻常,直到后来唐小糖成为了郑青井的女朋友,这种恶劣的传言才被打破。

蒋一寒依然记得郑青井收到唐小糖情书时兴奋到眉飞色舞的样子。那一天,他还特意买了一瓶红酒,在租赁房宽阔的窗台上摆了两个小菜,和他一起庆祝自己摆脱单身。

他说:“一寒,你也赶紧找个女朋友吧,你不知道恋爱的滋味到底有多美好。”

那一天,蒋一寒没有说话,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郑青井倒进玻璃杯里的红酒,醉眼迷离。

虽然学校里的很多人都知道唐小糖的风评不好,但是,面对郑青井一脸幸福向往的表情,他话到嘴边又全都吞了回去。

于是,他只能伸出脚趾来,碰一碰他的脚趾道:“青井哥,你和唐小糖在一起了以后,我还可以住在这里么?”

听了他的话之后,郑青井忍不住哈哈大笑,跳下窗台伸出手来重重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道:“当然可以了,我和小糖只是男女朋友,又不是夫妻,你当然还可以住在这里。”

他的动作那么大,碰洒了的红酒溅落到了蒋一寒的脸上,满眼都是苦涩味道。

事到如今,善变的唐小糖果然又投入了别的男生的怀抱,虽然蒋一寒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女孩,甚至连句话都不愿意跟她说,但是,他还是躲在她和新男友经常路过的街口堵住了他们,并且诅咒他们不会有好结果。因为,在她提出了分手以后,一向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郑青井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默默地抽大量的香烟。那一刻,他突然觉得郑青井是真的爱上了这个女孩,所以才想要帮他挽回。

是的,就如同郑青井说过的那样,从小到大,他的确不懂得爱情的滋味。在他的印象中,所谓的爱情,就是没日没夜的争吵,和暗无天日的诅咒。高中之前,他还没有住校,爸爸和妈妈隔三差五的争吵和漫骂使他早早地明白了,爱情,原来就是这般模样。小小年纪的他甚至亲眼目睹过妈妈亲手将几枚图钉撒进爸爸的鞋子里,将他扎得血流如注的情形。

那时,每当父母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里,抱着一只枕头,大气都不敢喘。可尽管这样,那些恶毒的语言还是会从窗户里面传进来,钻到他的耳朵里。于是,他便拉上了厚厚的窗帘,钻进被子里面,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去听,不要去想。后来,这种生活方式就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习惯,他总喜欢把自己关在阴暗的角落,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也许正是因为很少见到阳光的缘故,蒋一寒的身体从小就异常瘦弱,经常被小伙伴们欺负。

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终于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家,但是每次上课的时候,他都会躲在阶梯教室的角落里,尽量离班上的那些女生远一些,他觉得所有的女孩子,都不值得相信。

他从未遇到过爱,便已不再相信爱。

想到这里,跌在地上的蒋一寒回过头来审视着狼狈的自己,嘴角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领,宛如一簇艳红的梅朵。不远处,蓝色的塑料垃圾筒旁边,一只黑色的流浪猫对着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身边,蹭了蹭他的手。

那一刻,蒋一寒的眼眶微微一热,突然猛地抱住那只流浪猫,大声地哭了起来。

身旁的院子里,几棵巨大的夹竹桃树在墙头上伸出了茂密的枝叶,微风吹来,红白两色的细小花瓣轻轻地落在他清朗的眉目之间,溜进他的衣领里面,冷了肌肤。

二、他有多爱唐小糖,一举一动他全都看到了眼里。

买好了饭菜,回到租住的那间小房子之后,郑青井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电脑玩游戏,以前他从来不喜欢那些网络游戏的,可是自从唐小糖离开以后,他便一直沉迷其中,仿佛找到了解脱。

“青井哥,我帮你买了饭。”

蒋一寒将房门推开一条缝,一边将饭菜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一边勉强对他挤出了一个笑容,用一种愉悦的声音对他说。他每说一句话,贴着OK绷的嘴角就会传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始终背对着郑青井,他的狼狈不想让他看见。虽然,长久以来,对方都像一位大哥似的保护着他,可是,如今,他却不想自己再给他添任何麻烦。他依然记得三年前,刚刚步入大学校门的自己,因为不爱说话,又特爱干净,从而被宿舍里那群男生排挤时的情形,他们觉得他不像个男人。

那是十二月的一天晚上,当他穿着一件衬衣去宿舍外面的厕所回来以后,宿舍的房门却被插上了,任凭他怎么喊叫央求,屋子里的其他几名男生就像是死掉了一样,毫无反应。

后来,要不是身为纪律部长的郑青井来查房时及时叫开了房门,恐怕业已在门外的寒风中站了一个小时的蒋一寒早就被送到医院去了。

蒋一寒依然记得那一天郑青井带着他重新进入宿舍后,那群男生对他说的那句话,他们说:“郑部长,不是我们故意为难蒋一寒,这里是男生宿舍,我们实在是不愿意跟一位不男不女的同学住在一起。”

蒋一寒已经忘了那一晚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了,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不愿意看到宿舍里的其他几个男孩把臭袜子到处乱挂、从来不打扫卫生、不叠被子的行为罢了,他只是抱怨了几句而已,为什么,他们却用那么恶心的话来讽刺自己。

他只是很难过,很伤心,很无助。所以第二天,当郑青井在他们班的教室里找到他,并将这所小房子的另一把备用钥匙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感动。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郑青井对他说:“我在校外租了房子,你在宿舍实在呆不下去的话就来我这住吧,反正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可是,那一天,正当他把饭菜放到桌子上想要慌忙转身走掉的时候,胳膊却被郑青井猛地拉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OK绷问道:“一寒,谁欺负你了?!”

蒋一寒轻轻地将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他看见阳光从郑青井的背后打过来,于是他的整张脸就全部淹没在一片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因为担心被他看出端倪,他慌忙别过脸去解释道:“刚才骑车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真是摔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呀,对了,青井哥,你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去上课了吧,这样是不是不好。”

听了他的话之后,郑青井转过身去,重新拾起了地上的游戏手柄,不再说话。

短时间的沉默,在确定郑青井不会再对自己说什么了以后,蒋一寒缓缓地向着门口走去,可是刚刚走到门口,背后却再次传来了郑青井那仿佛漫不经心的声音。他说:“一寒,我知道你对我好,想帮助我,但请不要自不量力。”

蒋一寒微微一愣,苦笑一下,关上了房门。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挺自不量力的,身材瘦小的自己哪里会是唐小糖新男友的对手,但是,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他觉得,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帮郑青井讨回一个公道,他有多爱唐小糖,一举一动他全都看到了眼里。

三、郑青井既然没有两只嘴巴,那么多吃一包零食就至少能少抽一支烟吧。

蒋一寒依然记得自己十九岁生日那天,身为郑青井女朋友的唐小糖送给他生日礼物时的情形。

她的礼物装在一个天蓝色的精巧的首饰盒里,还特意让他在自己走了以后单独打开,她挽着郑青井的胳膊对他说:“一寒,这件礼物是要一个人打开的,因为我对着它许了愿,只有一个人看才能灵验。”

后来,他们一起吃了饭,吹了蜡烛,许了愿。可是,当蒋一寒按照她说的,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打开那件礼物的时候,却一下子就愣了。因为盒子里面,装的只是一片碎玻璃。

他知道,那是唐小糖在讽刺自己,他本以为从此以后他们之间能消除隔阂成为真正的朋友呢。

后来,虽然郑青井曾三番五次问起过唐小糖送给他的那件礼物到底是什么,但是蒋一寒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他。他不想破坏了唐小糖在郑青井心中完美的形象,他想,深爱一个人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吧,就像是童话中那种美丽的七彩炮沫,他不忍将它戳破。

接下来郑青井和唐小糖在一起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总是避免和唐小糖相见。唐小糖来他们这找郑青井的时候,他也总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面。那一刻,他突然又有了小时候父母吵架时的那种庞大的、无助的孤独。隔壁的卧室里面,郑青井还在和唐小糖不停地说笑打闹,蒋一寒用被子蒙住脑袋,蜷缩在墙角,塞住耳朵,不要去听,不要去想。

第一次看见唐小糖和体育系的那个男生手拉着手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时,是在三个月以前,那时蒋一寒正抱了一大堆零食往回赶,那一天夜里将有一场巴萨和皇马的德比之战,郑青井是巴萨的铁杆球迷,那些零食就是买回去给他当夜宵的。其实郑青井看球的时候并不怎么喜欢吃零食,与零食相比他更喜欢香烟。虽然蒋一寒特别喜欢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烟草味,但他还是不希望他抽太多烟,他觉得抽烟对身体不好。

他想,郑青井既然没有两只嘴巴,那么多吃一包零食就至少能少抽一支烟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唐小糖以后,蒋一寒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他宁愿那天的一切自己都没有看见,宁愿自己瞎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挽着陌生男孩胳膊、下巴高高扬起高傲地如同一只天鹅的唐小糖已经看见了他。

蒋一寒难以置信的是在看到他之后唐小糖的脸上居然连一丝一毫的尴尬都没有,而是昂首挺胸地走到他的面前,从他怀里抢过一包薯片,吱啦一声撕开后,吃了起来。

她一边嚼着薯片一边用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对他说:“蒋一寒,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一定在替郑青井鸣不平吧?这怎么能怪我呢,是他非要为了一场比赛冷落我,我才找别人陪的。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别得意,他以为他是谁啊,我唐小糖离开了他照样过得风声水起!”

那一天,唐小糖走掉以后,蒋一寒一直在原地伫立良久,他突然为郑青井感到难过。他仰起头来,对着黑色的夜空,轻声叹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青井哥,这世界上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出门的时候,他随便在椅背上摸了一件衬衣套在了身上,出门后才发现衬衣居然是郑青井的。

那件白色的棉布衬衣穿在他的身上明显有些大,晚风吹来,衬衣在脊背上鼓起了好大的一个包,他觉得自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就快要飞起来似的。

其实,穿错了衬衣也挺好,郑青井的衬衣上有淡淡的烟草和皂粉的味道,都是他所喜欢的香气。

那么多年,他是那样依赖郑青井,每每闻到这种熟悉的味道,都会让他没来由的心安。

那一天,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陪着郑青井看比赛。

他本来想把唐小糖的事情告诉郑青井的,可是又怕破坏了他看球时的兴致,所以一忍再忍,一直隐瞒到唐小糖主动提出分手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已深,偶尔有汽车的强光被对面的墙壁反射进来,打在郑青井**的肌肤上,像是镀上了一层迷蒙柔和的光芒。

蒋一寒偷偷地将郑青井的香烟藏起过几次,但每次都被他成功地找到了,他说:“一寒,你别这么幼稚好不好。”

后来,觉得球赛索然无味的蒋一寒实在熬不住,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他想,晚上,一定是郑青井把自己背回卧室的吧。他这样想着,忽而微笑。没人知道,从小到大,他到底有多么可望能从另外一个人那里得到关心和溺爱。可是,父母却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争吵和酗酒上,哪里还有时间管他。

而如今,上帝又送给他一个哥哥一样的郑青井,他觉得这真好。

四、于是,他只能俯下身来,将胸膛贴在郑青井的身上,用自己的体温帮他取暖。

蒋一寒从来没有想过郑青井会去找那个体育系的男生为自己报仇。

他说:“你泡了我的妞没问题,但你打了我兄弟,我就不能饶你了。”

体育场的训练场外,九月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望着与体育生扭打成一团的郑青井,蒋一寒不停地呼喊着让他们助手,可两个人却像是较劲一般,一次次地摔倒,又一次次地爬起来。

最后,那名体育生使诈,居然摸起了装着训练用铁饼的工具包砸了郑青井的脑袋,然后翻过早已上了锁的铁门跑掉了。

蒋一寒不停地摇晃着躺在泥地里昏迷不醒的郑青井,他看见他的嘴角流出了鲜血,红色的血又被大滴大滴的雨水稀释,溶进了土壤里面。他的白色衬衣蹭满了绿色的草汁,紧紧地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如同蝉翼般仿佛稍一碰触就会破裂。

蒋一寒本想把他背回去,可是他的身体那么重,况且就算是一个人,自己连高高的围墙都难翻过去,又何况加了一个人的重量。

于是,他只能铺上自己的外套,将他拖到一个雨水浇不到的角落里。

他本想掏出手机来打120,可是被雨水浸湿的手机却坏掉了,他想翻过铁门到操场外面去求救,可是自己那么笨,根本就爬不上去。他站在大雨之中,对着宿舍楼的方向大喊救命,可是声音却淹没在巨大的雨声之中,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听见。

他摸了摸他的额头,他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地降低,如果这样下去,恐怕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他只能俯下身来,将胸膛贴在郑青井的身上,用自己的体温帮他取暖。

“扑通,扑通。”

他感觉到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于是便笑了。

他说:“青井哥,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因为只有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所以,就算是我死了,你也不能死!”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被早起开门的体育老师发现时,是在第二天早上。

那时的蒋一寒已经趴在郑青井的身上沉沉地睡去,后来被双双送到医院以后,蒋一寒得了一场重感冒,打了整整三天吊瓶才重新清醒,而郑青井则是在一个星期以后才醒过来的。

然而令蒋一寒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郑青井出院以后,学校里面便出现了很多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流言。其实对于这些流言,蒋一寒倒并不在意,可是郑青井却不同,他开始慢慢地疏远蒋一寒。毕竟,他是学生会的纪律部长,他要考虑到自己在同学们当中的形象。

这一点点的改变,蒋一寒全都看在了眼里,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到了郑青井的前途,所以两个星期以后,才会毅然决然地搬回了宿舍。

宿舍里的同学还是会刻意刁难他,冷落他,讥讽他。

对于这一切,他都选择默默地忍受。

很多时候,他会对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一遍遍地安慰道:“蒋一寒,这一切都不算什么,毕竟,不让关心你的那个人受到伤害才是重要的,不是么。”

……

五、粉色的樱花花瓣,以秒速七厘米的速度坠落在他的眉间,落在他长长的睫毛顶端,他微微地闭上眼睛,用鼻腔尽情地呼吸着空气中香甜的味道。

整整半年的时间里,蒋一寒再也没有去找过郑青井。

他只是会经常站在教学楼三楼突出来的平台上,看着郑青井从楼下经过。

满世界红白两色的樱花夹道开放时,他欣喜地发现郑青井的身边又换了别的女孩,那个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眉目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牙齿洁白,给人一种温暖且清新的感觉。

偶尔郑青井也会抬起头来不自觉地看向他的方向,每当此时,蒋一寒就会像触电一般赶紧缩回脑袋。他曾像位兄长一般保护着他,他的世界也曾因他而变得面目全非,他不想再让自己的懦弱打扰到他的生活。跟郑青井在一起的那么多年,他已经慢慢学会了坚强。他依然记得郑青井曾不止一次地紧紧地握着他的肩膀,对他大吼:“蒋一寒,你是个男人,为什么总像个女人似的任凭别人欺负,你应该反抗,反抗知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你的童年很悲惨,但这根本就不能成为你懦弱的理由,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同情弱者,你要对这个世界有信心,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每每想到这些的时候,蒋一寒就会轻轻微笑。

粉色的樱花花瓣,以秒速七厘米的速度坠落在他的眉间,落在他长长的睫毛顶端,他微微地闭上眼睛,用鼻腔尽情地呼吸着空气中香甜的味道。

他对着天空喃喃说道:“青井哥,我已经长大了。”

要不是因为那一次校学生会的选举,蒋一寒与郑青井的生活可能再无交集。他只是偷偷溜进了大礼堂,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竞选学生会主席的他与另一位选手激烈辩论罢了。

但是他没想到那位选手那么没素质,在即将败下阵来的时候,居然摆出了那一天大雨中在操场上发生的事情。

他说:“郑青井,像你这种作风不正的学生有什么资格竞选学生会主席,恐怕全学校的师生都知道你跟蒋一寒有染吧!”

他的那个“染”字,让蒋一寒打了一个哆嗦。

面对主席台上尴尬到哑口无言的郑青井,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那一刻,他突然刷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台上的那名男生,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和青井哥之间没什么,我只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哥哥!”

“既然没什么,那你为什么这么急于为他辩解?”

伴随着那名男生的质问,周边传来一阵冷冷的哄笑,那一刻蒋一寒几乎急得就要哭出来了。

可是自己越着急解释,场面就越混乱,有几个惟恐天下不乱的男生居然对着他吹起了口哨。

面队成千上百双充满戏谑成分的眼睛,那一刻,从小到大整整隐忍了十多年的他,终于爆发。

他跳到凳子上,抓过身边装了好多硬皮书的书包,就朝着身边一位笑得最阴险的男生砸去,他一边砸一边大叫:“你们胡说,你们胡说。”

等到郑青井从主席台上跳下来,想要冲到他面前制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书包硬皮书的书角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几次拍打过后,那名男生的脸上已经被撕开了一条长达五厘米的血口。望着趴在地上不停呻吟的男生,整个礼堂里的人全都沸腾了,他们不管不顾地朝着愣在一旁的蒋一寒扑了过来。

蒋一寒已经忘记那时的郑青井是怎么用身体挡住众人的拳脚,然后选了一个空隙,拉着自己的手冲出礼堂的了。

他只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身上沾满脚印的郑青井,将他拉到一个没人的路口,放开手,无奈地看着他。

空气静得像是死掉了一般。

良久,惊魂未定的蒋一寒终于鼓足勇气,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他说:“青井哥,我刚才的表现像不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于是嘴里叼着香烟的郑青井就笑了,他抬起手来,拍了拍他消瘦的肩膀,轻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六、他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为这些年所有的反叛与不甘。

蒋一寒被开除学籍是在两个星期以后,罪名是在公共场合严重伤人,目无法纪。

除此之外,蒋爸爸还赔给了那名男生3600块的医疗费,他不知道父亲提着大包大包的营养品去看望那名男生的时候听说了什么,反正他开车来接蒋一寒的时候,脸上一直都是阴冷的神情。

蒋一寒离开学校的时候没有回头,快到学校门口时,拖着行李箱的他只是高高地举起了胳膊,对着身后竖了竖大拇指。他知道,在身后的某个地方,那个名叫郑青井的少年肯定正在目送他离开。

他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为这些年所有的反叛与不甘。

他想,真正的男人之间,从来不需要客套的语言,更不需要眼泪,只需要一个动作便能够互相理解,互相体谅。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刚一出校门父亲就迎面裹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然后,他哆嗦着,看着蒋一寒道:“蒋一寒,你说说你在学校里都做了些什么,干那些龌龊的事情,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呢,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抬起腿来狠狠地踹在他的屁股上,将他踹进了车里。

蒋一寒抱着书包静静地坐在后座上,他将脑袋伸到窗外,歪着脑袋看向蓝色天空中那几朵白色的流云,它们那么洁白,那么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突然就不恨父亲了。

因为他想起了郑青井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当时他拿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举到他的眼前,一脸严肃地对他说:“蒋一寒,我不知道你们宿舍的那群男生为什么欺负你,刁难你,但你没必要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把脏水泼向你,你的心也要始终保持透明的状态,因为每个人最终都是为自己而活。”

可是如今,就算整个世界都已变成万劫不复的黑暗,让他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温暖。就算家里回到家里之后父母还是成日争吵,他心中也再无畏惧了。因为那么长的日子里,那个名叫郑青井的男孩,已经教会他,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这个并不尽如人意的世界。眯起眼睛看向窗外,温暖的阳光斜射而入,虽然被淡蓝色的玻璃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但总也无法阻挡它的温暖。

想到此,他将右手伸进书包里面,书包的最底层有一只精巧的礼品盒,盒子里面装着一片锋利的,透明的,水晶一样的玻璃。

他将玻璃掏出来,捏在右手当中,看着镜片中自己那张清秀而纯粹的脸,努力扯了扯嘴角,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将窗子拉开一条缝隙,将那片玻璃丢了出去。

大风自额前呼啸而过,甚至还没有听到一丝声响,那片玻璃就已在漫无边际的田野中消失了踪迹。

车子缓缓地拐上了高速路,由于速度的提高,风越来越大,大风吹起他黑色的头发,他眯着眼睛,微微咧开布满淤青的嘴角,对着天空中飞鸟消失的地方,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一刻,他又想起了自己与郑青井在一起时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他将后背靠在座位上,喃喃地轻声说道:“青井哥,感谢你曾不顾一切地走向我,为我阴霾的世界带来阳光,让我变得坚强,坚强到,足够勇气面对所有的蜚语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