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什么呢?

爱是无法回到从前!

一、王子挥着臭鱼来

十七岁之前,我常常遐想那个陪我走过最美年华的男孩该是什么样子。

他应该骑一脸深蓝色的山地车,浅蓝色牛仔裤,白色长袖衬衣,袖管必须尽量随意地挽起,笑容如同初秋的阳光。

他跟我在一起,会让学校里至少75%的女生妒忌。

可是,现实与梦想往往差距很大。

当那个名叫周祁阳的男孩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乱响的自行车,顶着一头在风中凌乱的乱发,大呼小叫着从我身边驶过,把我蹭倒在四月的春花烂漫里时,我从未想过这样跌份的生物能跟“真命天子”这四个字有任何联系。

他用双脚当刹车,将车子迫停在距离我足有二十米的远方,挥舞着手中黑青色的长条状物体向着倒在地上破口大骂的我飞奔。

距离十米,八米,两米,当看清连声道歉的他手中挥舞着的竟是两天腥臭无比的鲢鱼时,条件反射般,我猛地捂住了口鼻。

好在,男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傻笑着将臭鱼放在了路旁的花坛边,然后在皮裤上蹭了蹭双手,向我伸了过来。

我猛地将他的手挡开,皱着眉头看着他。

我看见他的头发在额前打了结,一脸嫌弃地问他说:“你头发几天没洗了!”

男孩唯一的优点是牙齿很白,听见我的问话后,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着对我说:“工作太忙,顾不上那么多了。”

名叫周祁阳的男孩是个卖鱼的,他单车后座上捆着的高压电瓶是他的捕捞工具。

每天凌晨涨潮的时候,他都会骑着单车,带着电瓶到跟我们学校一条马路之隔的海边电鱼。电枪伸入水中,开关轻轻一按,滋的一声轻响过后,方圆二十米内的鱼儿都会短暂昏厥。

那天的鲢鱼当然不是他捕的,鲢鱼从来不会生活在海水里,那样只能跟他一样变成臭咸鱼。

鲢鱼是他在水产市场用海鱼换的,是做剁椒鱼头的主要原料,也是奶奶最喜欢吃的菜。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的了。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周祁阳会是一名被父母遗弃了的孤儿,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从周奶奶的口中得知,其实周祁阳并不是她的孙子,而是她女儿生下的外孙。没人知道周祁阳的父亲是谁,周祁阳的“姑姑”生下她的那一年刚满十八岁。那一年,因为无言面对亲人离家出走的姑姑再也没有回来。周奶奶哭着告诉我说,她梦见那个不孝女缓缓地走进了大海里。

对于这一切周家人是一只瞒着周祁阳的,三岁之前他被寄养在舅舅家,三岁之后,舅舅有了自己的孩子,迫于舅妈的压力,只能把他送回周奶奶身边。

周祁阳初中毕业以后就辍学了,据说,那一年成绩一向优异的他中考的时候居然破天荒地考了全年级倒数,不得已,只得“打渔为生”。

镜头回到遇见周祁阳的当初,我强忍膝盖处的疼痛,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这样的男孩骂他都显多余,反正,当时一下把他推到路边,一瘸一拐唯恐避之不及的我是这样想的。

我看见不远处那个名叫顾北安的男孩正骑着蓝色的单车穿着白色衬衣朝这边驶来,我才不要让他这样我与这个臭鱼男有半点瓜葛。

然而,周祁阳并没有识趣地闪到一边,而是重新拎起两条鲢鱼追上前来,并口口声声自以为是地对我说他把我伤着了,让我拿着两条鱼回去补一“哈”!

这个老土到说话时“乡音不改”的臭鱼男着实让我感到无奈,我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看着他,我必须在顾北安途径我们身边的时候,与周祁阳保持决裂状态。虽然顾北安喜欢的女孩另有其人,但至少不能让他把我的眼光也看扁。

在偷偷喜欢着的男孩面前,宁肯矜持碎得掉渣,也不能让他误以为我的择偶关很前卫。

我强忍恶臭,猛地将双鱼抢到手,然后越过他的脑袋划一条美丽的抛物线朝着身后的马路直直地丢过去,我听见周祁阳轻声回敬我“有病吧”,我本想某台汽车从鱼身上碾过溅他一身血的。我没想到上一秒还在跟路边的学妹打趣的顾北安会突然加速,结果单车车轮碾过鱼肚皮,哧溜一声整个人就以一个非常优美的弧度甩射了出去。

时间一瞬间定格,我定定地看着顾北安,周祁阳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而龇牙咧嘴的顾北安则定定地看着身下的两条臭鲢鱼。

二、大海里有只癞蛤蟆

虽然那一次周祁阳很有绅士风度地扶起了两股作撕裂状的顾北安,但是,被女孩们宠坏了的后者,还是忍不住对我大喊大叫。

他说:“蒋云清,你有病吧,干嘛在马路上随便丢东西。”

周祁阳骂我有病没关系,因为我跟他压根也没关系,可是顾北安骂我有病,我就微微有那么点难过了。估计要不是念着同窗两年,我姑且还算个女的的话,他可能揍我一顿也说不定。

事到如今,我依然记得那天他没好气地推着变形的单车从我身边走过时脸上厌恶无比的表情。

我张了张嘴,想要对他说声抱歉,可是却被周祁阳有意推搪到了身后,可能是对顾北安有些看不惯,原本一脸歉意的他居然也换成了恶狠狠地口气:“同学,我觉得你这样就有些过份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干嘛非要往我的鱼上碾?”

说话间,他还向着顾北安靠了靠,大有将皮衣裤上的污秽蹭他一身的架势。

流里流气也许才是周祁阳本来的面目,那一次,为了帮我“报仇”,他甚至还强行按住了顾北安的车把,大吵大闹地让他赔鱼钱。

“这是你男朋友吧蒋云清,真个性!”对面的顾北安一脸轻蔑地看着我,话语里满是讽刺。我慌忙上前将周祁阳扯到一边,与此同时顾北安已经跳上单车,歪歪扭扭地向着前方驶去。望着他背影的我嘴巴张的老大,我难过的是,他还没有听我解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行远。

我对顾北安的感情在学校里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连彼时从身边经过的那几个女孩也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本来听妈妈电话里说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心情不错的下午,突然变得无比沮丧。

在气恼地猛踢了一下周祁阳的小腿之后,我抱着脑袋缓缓地蹲到了地上。

“你没事吧?”

身边的臭鱼男关心的问。

“滚!”

我恶狠狠地答。

于是,周祁阳便笑了,并且特事后诸葛亮地对我说:“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喜欢他?”

“滚!”

我再次加重了语气。

“喜欢一个人可并不是像你这样在他面前逆来顺受,毕恭毕敬,喜欢一个人应该不卑不亢!你听到他刚才的话了么,莫非我们两个人看起来真的像一对?话说,我周祁阳倒是勉强可以考虑一下你!”

瞧他那话说的,就好像除了大话连篇外一无是处的臭鱼男有人争着爱。鬼才稀罕他这样邋里邋遢的臭鱼头,我要的是顾北安那样的男孩,面对自己的女朋友能雄起也能放低,拉出去惊艳,放在家里心安。

顾北安对我如何用不着赘述,反正他对霍安晴挺好的,据说初中时有个男孩喜欢霍安晴的方式很另类,为了制造话题,经常偷偷拔她单车的气门芯。后来,顾北安偶遇了这事,二话不说,上前把那男孩饱捶了一顿之后,默默地把霍安晴的单车抗在了自己肩上。他们两个人也就是那个时候好起来的。成为了霍安晴男朋友的顾北安也对她忠诚的让人没话说,除了偶尔跟班上熟悉的女生开开玩笑以外,对于别的女孩从来都是眼睛高高地长在头顶上。

顾北安如此出色,可惜不是我的。

蹲在地上的我冷笑一下,猛地抬起头来看定周祁阳,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我说:“周祁阳对吧?”

他点头:“对哈!”

“你在海里打渔的时候,有没有抓到过癞蛤蟆?”

……

三、魔鬼训练营

我与周祁阳见过一面后就把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说不定我以后去市场买鱼的时候还有可能遇到他,但是我肯定不会记得他是谁?

但是周祁阳却记得我。

彼时,据说已经有人看见顾北安和霍安晴在第一食堂的第二根柱子后面接了吻。

这句话,是气喘吁吁地跑在我身边海浪中的两名女生窃窃私语时我听到的。我们的体育老师有妄想加变态强迫综合症,他说我们这群在甜水里泡大的孩子一般都有亚健康,必须强化训练才能做合格的四化建设接班人。他在体校毕业后又去当了两年兵,他把部队里的那一套搬到了学校里,每次体育课都会把队伍拉到海滩上,让我们沿着长长长长的海岸线没命奔跑。

当听见女生对话的我抬头去看,却看见不远处手持矿泉水的顾北安正扶着娇柔的霍安晴向前奔跑时,我突然觉得体育老师那句看起来很美好的形容句说的不对,要说,我该算是酸水里泡大的。

幼儿园,我喜欢隔壁学前班长得像蜡笔小新的一个男孩,可是他却把自己的棒棒糖分给另外一个小姑娘。

小学时,我中意我们学校的奥数竞赛第一名,可是某一次他发数学试卷的时候,念到我的名字,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初中后,连我的妈妈就觉得我没人爱,班主任开家长会告诫家长们一定要杜绝孩子们早恋的时候,她第一个举手发言,像吃了秤砣一样保证我们家蒋云清绝对不会。

现在,呵呵。

我紧追几步,跟在顾北安身后没精打采地跑,此时不远处的防波堤上便传来了周祁阳那熟悉且混账的声音。

“1、2、1。1、2、1。”

他喊就喊吧,但偏偏又叫出了我名字,坐在阳光里的他双手挽成喇叭:“蒋云清,永远不要跟在别人的身后,躲在别人的影子里。”

下午西斜的阳光把霍安晴的影子拉长,将我整个人遮蔽,他的那句话明显有着很多很多的画外音。

“谁啊?蒋云清的男朋友?”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

身后气喘吁吁的两个声音再次响起,我用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好在那一天的周祁阳洗了头,虽然身上还穿着猎鱼装,但看起来并没那么跌份。然而我还是依然有些沮丧的,我沮丧的不是周祁阳的打扮,而是两个长舌女的那句话,她们话里的意思明摆着是说退一万步来讲,就连周祁阳那条臭鱼也不会喜欢我。

我佯装力竭,缓缓地掉队在布满凌乱脚印的沙滩上,在看见队伍跑远以后,抓起一把细沙快速地朝着傻笑不停的周祁阳冲去。

我将沙子迎风扬起,可是手快眼疾的周祁阳却举起手中的某个物体挡向了一边,直到那时我才看见他手里居然拿着一本书,书本的名字是我最最讨厌的高中物理。

我说:“周祁阳,你无聊!”

眯着眼睛的他依然在笑,他说:“干嘛不明白一点告诉顾北安你喜欢他呀,是死是活任凭他处置!”

我冷笑:“你懂个屁,你又没喜欢过一个人,等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明白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了!”

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一不小心在周祁阳面前承认喜欢顾北安,也许,是觉得他在我的生活里是个可以忽略的点,断不会将这个秘密传出去,换言之,我没把他当单位。

可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我目瞪口呆,在坏笑着看了我一会之后,周祁阳居然拍拍屁股上的沙子站了起来,然后神情地注视着我,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喜欢过一个人蒋云清,你怎么知道我也会像你一样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那么,好吧,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说:“你不相信吧蒋云清,自从那天看见你奋臂扔鱼的样子后,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才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腿来,猛地踹向他的肚皮,将他踹倒在沙滩上以后,连滚带爬地朝着早已行远的队伍追去。

四、对不起不爱你

我不知道周祁阳是不是在开玩笑,反正遇见我之后的他慢慢变得干净了起来,头发也剪短了,甚至还换了一辆崭新的单车。

他时常会趁我放学的时候等在我们校门口,傻笑着让我把不同种类的鱼儿带回家。因为担心他的这一举动被顾北安误会,我甚至还养成了每天放学都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习惯,我要赶在顾北安发现周祁阳之前,将他像拖死狗一样的拖到学校旁边隐蔽的巷子里。

可是周祁阳偏偏不明白或者是太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有几次,他甚至还挥舞着手中的海鲜,对着围墙里面先前并未看到我们的顾北安大喊大叫,顾北安,吃不吃鱼,新鲜的。

面对他的这个举动,我几乎是要疯掉了,可是又无计可施,学校门口的同学越来越多,我若跟他纠缠,貌似更显关系暧昧。

“让你男朋友别再那么无聊好不好?”

这是第二天班上顾北安偷偷给我传过来的字条上写着的话,可悲的是,在接到那张写着“TO 蒋云清 FROM 顾北安”的字条时我还紧张高兴的要命,我本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呢。

我定定地看着字条,我难过的是顾北安居然会那样误会我,我为这些天来每天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做法感到不值,我为周祁阳感到懊恼。

最后一节自习课,我把脑袋埋在臂弯里,我想要哭,却又怕被别人看扁,我深知长相普通的女孩与霍安晴那样的美女相比连眼泪都比较不值钱。等了好久,下课铃终于响起,我连书包都来不及收拾就火速冲出了教学楼,我下楼的时候还不小心扭到了脚,虽然就像童话中海的女儿一样一步一疼,但我还是强忍着疼痛尽量加快脚步。

我有预感,那一天周祁阳又来了。

果不其然,当我冲出教学楼门厅,抬头去看,就再次看见了校门围栏外面那张笑颜如花的臭脸。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周祁阳的手中没有了不时变换着种类的海鲜,而是换上了一束鲜花。他甚至往头发上喷了发胶,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刺鼻的鱼腥味。

见我一瘸一拐地上前,他仿佛忘记了送花的事情,向前迎了几步,一脸担忧地问:“蒋云清,你的脚怎么了,要不要紧?”

说话间,他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鲜花举到了我的眼前:“以前我送你海鲜,你总是很生气的样子,我就想,你是不是在等这个呀。”

我恶狠狠地盯着自以为是的周祁阳,抬手猛地将鲜花打落在地,伸出脚去不停地踩,不停地碾,我看见粉白两个的花朵碎成了泥,涂在灰黑色的地面上那么难看。

我的眼泪已经滑出眼眶,在确定鲜花已经面目全非以后,抬起头来大声地对他喊:“以后不许再来找我周祁阳,我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更别痴心妄想我会成为你的女朋友。”

我看见周祁阳的双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要解释些什么,但决绝地转身离去的我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右边脚踝已经肿了起来,虽然极力隐忍,但是彻骨的疼痛还是让我走路的姿势变了形。

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周祁阳沮丧的样子会心软,很奇怪的是虽然我嘴上说着对他多么厌恶,但又不得不承认周祁阳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这么多年以来,我唯一愿意在其面前表露真实面目的朋友。

走出去十几米,顾北安那辆载着霍安晴的单车已经擦身远去。

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坐在车上的霍安晴甚至还装模作样地问了我句,你没事吧蒋云清。

我猛地把脸转到一边,我心说,滚你妹的。

然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周祁阳会追上来,他将单车锁在校门口,紧跑几步,猛地按住我的肩膀,然后躬下身不由分说地将我背了起来。

他双手的力气很大,虽然不停挣扎,终究无法脱身。

于是,我只能胡乱倒腾着四肢,不停地踢打。

可是,他却咬紧了牙关,不放手,不说话。

身边经过的同学都在小声议论着我们,我甚至还隐约听见“顾北安”的名字从那一张张唯恐天下不乱的口中蹦出来。

也不知反抗了多久,我终于再也没有力气,于是只能无力地趴在他的肩膀上,任泪水慢慢浸透他的白色衣衫。经过几个路口,拐了一个弯之后,周祁阳终于把我放在了一家小型诊所的椅子上。

坐在对面的他面无表情,我突然有些后悔校门口的所作所为了。既然从来不承认自己喜欢顾北安是错,那他也同样没有错。也许错了的只是时间,只是地点。

那一天医生为我正了骨,扳回了错位的关节。

医生为我正骨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周祁阳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了我的身边,仿佛在用那种方式鼓励我勇敢些。骨骼咯吧作响,疼痛难忍的我一个没忍住就条件反射般拉过周祁阳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那一口咬得多么严重我不知道,因为我刚刚松口,眉头紧皱的周祁阳就刷地一下将胳膊抽回去,快速拉下了卷到肘部以上的衬衣衣袖。

我坐在诊所里休息的时候,周祁阳重新跑回学校骑来了单车。

那一次,他用单车将我载回了家,品尝了他的手艺——剁椒鱼头。

据说那道菜是周奶奶在老家湖南时最爱吃的,后来来到了这座海边城市时常念叨,细心的周祁阳为了让奶奶一饱口福,甚至跑到一家湘菜馆死皮赖脸地求厨师教自己做法。

说实话,周祁阳那结合了湘味和鲁味的饭菜做的很好吃,周祁阳的奶奶也很慈祥很好客。

可是,我却一直也提不起兴趣。

后来,在周奶奶的“建议”下,周祁阳骑车送我回家时,我才在下车后鼓起勇气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周祁阳,下午是我不好。”

我看见周祁阳的脸上瞬间云开雾散,我听见他异常兴奋地追问我道:“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么蒋云清?”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对,只有对不起!”

五、给你一个拥抱

事到如今,想起那天站在我们家小区门口的周祁阳脸上那失落无比的表情时,我依然会很难过。

我快速地冲上楼,站在窗口目送他骑车单车缓缓离去,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既然彼时的我尚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悄悄喜欢上了眼前这个“讨厌”的男孩。

“那就做朋友吧。”

这是后来再次见面的周祁阳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站在我们班门口走廊里的他手中捧着的是一摞从另外一个男孩那里借来的课本和试卷。他说他已经自学完成了高一到高三的大部分课程,此次前来一是借资料,二是请学校帮忙弄一个当年的高考名额。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得知,那个借给周祁阳资料的男孩不仅是他儿时的玩伴,还是他安排在我们班的“卧底”,怪不得,周祁阳一直以来都对我的情况了若指掌。

我勉强对他挤出一个微笑,用余光瞥了瞥正站在窗口与霍安晴耳鬓厮磨的顾北安。

周祁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转身离开,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想冲上前去紧紧地搂住他的腰,这个拥抱无关爱情,无关喜欢与否,仅仅只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一次精神上的慰藉而已。

自那以后的很多天,我再也没有见过周祁阳。

我再也不需要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出学校将他拖走,再也不需要故意在顾北安面前对他表现出本不忍心的决绝与冷淡,可是为什么,每次经过学校门口还是会忍不住朝着那个熟悉的位置看一眼。

没有了周祁阳的日子里,我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对于顾北安我决定采取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顾北安的学习成绩不错,而霍安晴肯定考不上大学,如果我能跟顾北安一起考进同一所大学的话,近水楼台、日久生情,渐渐地就能把霍安晴完全剔除出他的生活,一丝丝取而代之了吧。

2011年的六月是我记事以来最清爽的夏天,那个六月里,我、顾北安、霍安晴一起踏进了考场。可喜的是,周祁阳的发小告诉我,周祁阳的行为打动了教育局,教育局在向上级申请了以后,给了周祁阳一个机会。

那一次,周祁阳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刚刚越过本省的本科线。

我想,这个成绩应该能让从未进过一天高中课堂的周祁阳满意了,可惜,他却再也不会知道。

要怪就怪他那名死党,干嘛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将我们班要一起去海边狂欢的事情告诉他啊。

要怪就怪那天的我喝了太多酒,还妄想借着酒劲向顾北安表白。

要怪就怪沙滩篝火旁拉着霍安晴双手的顾北安跳舞跳得太起兴,让我心生嫉妒。

手拎酒瓶的我,看见火光映亮了顾北安的眉目,看见他在大家的怂恿下居然当着我的面弯下身轻轻亲吻了霍安晴的额头。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大叫一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着他们走去,可是,还未等我走进,不远处篝火对比下显得无比黑暗的沙滩上便传来了周祁阳那声嘶力竭地喊叫。

他喊:“不要让人看不起啊蒋云清!”

我酒喝的不少,好在还能分清自己的名字。

我强撑着眼皮恍惚转身,跟其他人一样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我看见七色彩灯渐次亮起,拼成了一个大大的心型在海风中闪烁不定,我听见周祁阳的死党第一个带头吹起了口哨。口哨声中,身穿牛仔裤白衬衣的周祁阳就站在心型的最中央。我暂时忘了要跟顾北安告白,踉踉跄跄向着彩灯的方向走去,在跌倒的前一秒,猛地冲上前来的周祁阳将我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我听见他祈求般地对我说:“不要再喜欢他了吧蒋云清,命中注定要让你欺负一辈子的那个人是我。”

他的声音那么大,眼神中满是心疼。

我甚至听见背后的顾北安也跟着起哄,“答应他吧,答应他!”

眼泪汹涌而出,也许是为了赌气,也许是真的感动,那一天的我居然破天荒没有甩开周祁阳的手,而是拉着他一起跳起舞来。借着酒劲,我们胡乱跳着,我甚至在转了两个圈,转到彩灯附近的时候,拉起一根彩灯缠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危险!”

恍惚中,周祁阳是这样叫的。

可是,他越是担心,我就越有成就感,在他前来追赶,想要把彩灯从我脖子上摘下来的时候,我故意兜着圈儿跑,像个淘气的孩子般不让他追到。我就是突然有些虚伪,我就是想让顾北安和霍安晴看一看,其实普通女孩蒋云清也会有人爱。

我记得好不容易追上我的周祁阳手忙脚乱将电线从我身上扯下来时的样子,为了跟那个捕鱼的电瓶对接,电线的很多部分都**在外,好在我的运气好,一直没有什么异样。遗憾的是,周祁阳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

在他将最后一根彩灯从我身上扯下的时候,突然滋的一声轻响,彩灯全部熄灭,一股烧焦了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一下子清醒,世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我听见一个脚步声快速向着我们这边的黑暗靠近,按亮手机屏幕,对准了周祁阳那颗头发根根倒竖并且还冒着烟的脑袋。

我看见周祁阳的死党猛地将依然还握在周祁阳手中的电线踢开,大声地对着身后喊:“打电话给医院,快打电话给医院!”

我从未想过用来电鱼的电瓶会有那么高的电压,我也从未想到过跟电流打了一辈子交到的周祁阳最终会栽在那上面。

那一次,虽然被及时送到了附近了医院,虽然医生护士们都很尽力,但是周祁阳却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我跪在病**抓着他焦黑的手掌放声大哭,我抢过护士手中的纱布,将他脸上烧黑的地方一点点擦干净,我哭着对他说,我答应你啊周祁阳,我答应你还不行么?

周祁阳紧张的表情定格在了脸上。

因为家境贫寒,周祁阳的葬礼举行的很简单,而我却觉得那个葬礼异常隆重,隆重到仿佛全世界都在为他哭泣。

我为他献了一束花,我站在他的遗像面前轻声对他说:“醒来啊周祁阳,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

也许,很多事情,本来该与幸福有关。

六、不让青春变暗淡

八月里,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拥挤的小房子里,我陪周奶奶度过了最难熬的几个星期。

我听她跟我讲周祁阳的很多很多故事,我学着周祁阳的做法,给她做最爱吃的剁椒鱼头。

我整理周祁阳那些借来的课本,我看见他在每个课本上都贴上了原主人的名字,估计准备以后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我看见他在某本教科书的第73页课后题处不小心写下了我的名字,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太阳般的笑脸。

我把脸埋在热气腾腾的剁椒鱼头后面,再也无法隐忍,哭得泪流满面。

我喃喃自语地对着鱼头说,时光回到最初吧臭鱼阳,让我们再次遇见,或者从未遇见。

我宁愿你从未来拯救,自己永远活在爱而不得的忧伤里,也不愿懵懂的青春让你原本简单灿烂的生活变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