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车,辛栀主动去握向沉誉的手,才发觉他的手颤抖到甚至握不紧她,这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医生查看过后,严肃地指出他的右手手腕以后不能再如此用力,再有下次,恐怕就保不住了。
辛栀这才想起,六年前,他的手腕便留下了旧伤,甚至连开枪的后坐力都受不住。
听完医生的话,辛栀也严肃起来,反复训斥向沉誉不许再意气用事。向沉誉便一直任由她说,时不时低笑着点头附和。
正一边说话一边走出电梯门,便看见姜逾年和几个保镖行色匆匆地走过来。姜逾年衣着很正式,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赶过来。
他也很快看到向沉誉、辛栀的身影,一顿,客套的笑容漫上来:“两位警官。”
某间病房里,**的人大汗淋漓,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一场梦境将她困住。
梦里光怪陆离,却反复浮现着同一张脸和相同的对话——
听他说完叮咛的话后,她还是有些不自信,忐忑地问眼前的他:“那我和他见了面,该怎么说?”
沉默了一阵,他蓦地一笑,用沾了名贵颜料的手指捏住她的脸,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满意地看着红晕一寸寸遍及她的整张脸。
他这才启唇平静道:“实话实说。”
她有些惶恐害怕:“怎么实话实说?他会信我吗?”
“真诚地向他坦露你的想法。”梦境里,他的身影渐渐显现出轮廓,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很清晰,“不要有任何隐瞒,他自然会信你。”
“我的……什么想法?”她游移不定,有些惊慌失措。
他停顿了两秒,压低嗓音似在呢喃:“譬如……说你爱我。”
她猛地一抖,吓得脸色苍白。只觉那些自己小心翼翼收好的小心思一下子**裸地展现出来,让她无处遁形,逃无可逃。
她下意识就要推开面前的他,下意识想要否认,却猝不及防被他搂住腰肢,她浑身僵直。
“好好接近他,让他怜惜你,然后,取得他的信任。”他含笑对她说。
“怜……惜?”
下一秒,一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寒光的刀猛地向她扎过来!
……
姜青燃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她脑海里还残留着那恐怖的一幕,正欲开口喊人,便听到右侧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是姜逾年正在和向沉誉低声交谈。
“……我这几天重新对比了六年前全部的证据,的确存在这种可能——姜叔叔并没有杀人。”向沉誉说。
“嗯,如果不是我爸直接承认失手杀了人,你们当年也不至于这么快结案。”姜逾年微笑着。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丝毫没有埋怨和讽刺的意思。
向沉誉的语气仍旧不急不缓:“但从当年获得的线索来看,发生命案的酒局现场的确有姜叔叔的指纹,姜叔叔也的确和死者拉扯过。”
姜逾年笑容不变:“所以呢?”
“所以即便人不是他所杀,他也脱不了干系。”向沉誉说,“但如果真的不是他,那肖蔷薇的死便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姜逾年微微变色。
“只能证明,当时包厢里并不止两个人,但具体有几个人,就需要细查了。”
姜青燃轻咳一声,示意自己已经醒来。
姜逾年赶忙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好,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关切地嘱咐:“燃燃,你好好休息,医生说了刀扎得不深,很快就能好。你放心,影响不了什么的。哥哥会给你用最好的药,不会留下疤痕。”
随后,他一脸怜惜地蹙眉叹气:“你真是太不小心了,怎么能一个人出门呢?听哥哥的,下次多带些保镖在身边。”
这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姜青燃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她匆匆看了姜逾年一眼便垂下眼,没有回话。她一贯脑子不灵光,没有姜逾年那么聪明和心思活络,从小便喜欢他,于是事事依着他,从不敢反驳他的话。
也许是她太听话,渐渐地,他越发不把她看在眼里……
直到最近,不知为何,姜逾年对她无比亲密,让她受宠若惊。
或许,是从他联系向沉誉开始。
她能看出来,姜逾年对向沉誉是有敌意的,只是,她摸不准姜逾年到底是什么心思。
姜青燃沉默了一会儿,真心实意地朝一旁的向沉誉道:“谢谢你了警官,要不是紧要关头你拉了我一把,我大概已经没命了。”
她脸色苍白,眼里漫着水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向沉誉没料到她会跟自己说话,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回话。
姜青燃眼神闪烁几下,忽然鼓起勇气道:“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想好好谢谢你。或者……你过几天有时间吗?”
“不用。”向沉誉的拒绝无比干脆。
姜青燃尴尬地低下头,咬着嘴唇不再言语。
姜逾年见她沉默下去,顿时心生不满,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你们救了燃燃的命,是该好好感谢感谢你们。”
不待向沉誉有回应,他随即转向姜青燃,柔声道:“你刚手术完,好好躺着,报答警官的事来日方长。哥哥去和喻琛警官说几句话。”
姜青燃乖巧地颔首:“好。”
他朝向沉誉点点头,向沉誉心领神会地随他一起出门。
等他们离开,姜青燃这才放松下来。
她疼得要命但方才一直忍着,现在感觉连呼吸一下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楚。
正欲休息,却冷不丁听到身旁传来一个调笑的声音:“你喜欢姜逾年?”
姜青燃惊讶地转眼,这才看到辛栀正站在窗户边拿着冰袋在敷脸。
辛栀微微一笑,将冰袋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熟稔地拿了把椅子坐在姜青燃身旁。她抬了抬下巴,侧头给她展示了下自己的伤口:“喏,刚刚追那个流浪汉时不小心挂的彩。”
姜青燃看了她一会儿,低低地说:“谢谢你了。”
辛栀佯装惊讶,亲亲密密地喊她的名字:“青燃你就一句谢谢吗?未免有些敷衍吧?”她眼波流转笑吟吟道,“毕竟,刚你不是还说要约我——”她停顿了半秒,“约我的未婚夫好好感谢的吗?”
姜青燃规规矩矩笑了笑,并不见窘迫:“辛小姐要是不嫌弃,也可以一起来。”
“哦——”辛栀耸耸肩,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遗憾,“还是算了吧,姜小姐都没有主动邀请我,我也不喜欢死皮赖脸往上蹭。”
“真是可惜了。”姜青燃温声细语地说。
“姜小姐呢?”辛栀反问,“姜小姐可喜欢这种行为?”她在指死皮赖脸往上蹭这种行为。
姜青燃静了一瞬,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辛小姐都不喜欢的行为,青燃自然也不喜欢。”
“是吗……”辛栀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
姜青燃闭了闭眼:“抱歉,辛小姐,我有点累了。”
辛栀认真打量姜青燃的面容,啧啧两声道:“仔细看起来,姜小姐你和你哥还真是有几分像。”
姜青燃眼睫颤了颤,语气凉了几分:“我是姜家的养女,和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
“是吗?可我怎么瞧着,你们都一样厚脸皮呢?”辛栀慢慢说。
见姜青燃猛地睁开眼,笑容全无,辛栀赶紧摆摆手,笑嘻嘻地说:“哎,青燃你别介意,我这人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老喜欢想说什么就说。以前读书的时候,沉誉他没少说过我这个毛病。”
姜青燃勉强弯了弯嘴角,良久才说:“……没关系。”
辛栀颔首,欢快地起身:“那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刚刚走到门口,辛栀便恍然:“对了,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没有说。”
她眉梢一挑,笑容带了点倨傲:“姜小姐,既然你喜欢姜逾年,就老老实实喜欢他追求他,依我看,目前也没人跟你抢。奉劝你一句,别老觊觎别人。”
一顿,辛栀眉眼弯弯地补充:“哦,不对,不是别人,是我辛栀的人。”
望着她关门出去,姜青燃垂下眼睫,一言不发地默默攥紧了床单。
这个辛栀看似甜美,纵使她脸上挂了彩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却还是笑容自信光彩夺目,平时还算性子温和好接触,一触底线就牙尖嘴利不好惹。
向沉誉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没几分钟,姜逾年便走了进来。
他脸上仍旧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眼神却很冷,他朝她走近,坐在她身旁攥紧她的手。
他的温度让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燃燃。”他慢条斯理地喊她的名字。
“你不会……喜欢上向沉誉了吧?”他温声呢喃。
姜青燃沉默。
此时的不言不语更像一种默认。
姜逾年笑了笑:“真喜欢上他也没什么,我承认,他这个人的确有吸引女人的魅力。”
姜青燃咬了咬下嘴唇,突然大胆地凑近姜逾年,在他微怔的神情中摘下他的眼镜,柔若无骨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她柔声委屈道:“可是哥哥,不是你说的,让我接近他的吗?而且,燃燃只喜欢哥哥一个。”
出了医院,向沉誉与辛栀便回了局里。
辛栀顾及向沉誉的手腕,说什么也不许向沉誉开车。
辛栀是有驾照的,不过考完驾照后便长时间没碰过车了。向沉誉见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思忖了半晌,还是让出驾驶位来给她。
系好安全带后,辛栀轻咳一声,侧头问:“油门是左边还是右边来着?”
向沉誉盯着她看了会儿,按住她的手,似乎叹息了一声:“算了,我来。”
“别呀,我可以的,你相信我!”
“右边。”
“哎?你确定是右边?怎么车子动不了?”
“……你忘了放下手刹了。”
“哦。”
辛栀刚怼完姜青燃,心情颇好,老老实实地应声,眼看着车子还没起步就熄火了两三次也不恼火,而是锲而不舍地打算继续尝试。
“算了。”向沉誉再度按住她的手,语带无奈,“还是别开车了。”
辛栀眨眨眼,笑容灿烂,嘴角的瘀青丝毫不损她容貌的清秀娇俏。
她爽快地答应:“好。”
两人放弃开车,选择步行回局里。
好在曙光市公安局离医院并不远,差不多二十分钟脚程就能到。
一进局里,便开始了紧张的忙碌。
那个流浪汉的审讯结果,还有这几日搜查到的线索等等,都等着向沉誉一一过目。
流浪汉的确没有撒谎,他与姜延的死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单纯想要报复姜家而已。
只可惜,姜延的死依然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姜延出狱后性情大变,时喜时悲,习惯一个人独处,也不喜保镖太过接近他,偶尔还会独自一人出门。所以事发当天,整个别墅二楼只有他一个人,等管家上楼喊他吃饭时,他的尸体早已冰冷,周围也并没有他人来过的痕迹。
别墅外围的监控里找不到可疑线索,因为别墅所在区域在当天停了两个小时的电,如此巧合。
案件暂时陷入了僵局。
“喻警官!喻警官!”
一个急促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平静。
辛栀蹙眉,朝说话的人望过去:“可是发现什么了?”
急匆匆闯进来的年轻警察小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冲辛栀点点头:“我一个兄弟告诉我,在姜延遇害的前一晚,他在深夜俱乐部看到了姜延!我兄弟是在深夜俱乐部里替人搬行李的,对那些有钱人的长相再熟悉不过。”
辛栀沉吟:“深夜俱乐部?”
“对,他说姜延是独自一人去的,看样子有些憔悴,身边没有带保镖,不仔细看压根认不出是他。我为了确认,刚刚特意去调了深夜俱乐部门外的几个监控看,果然是姜延。”
接过小贺递过来的手机,视频正好定格在了姜延的侧脸上,他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我兄弟帮我打听了,姜延是独自去了六年前那个出事的私人包厢,差不多九点进去的,一待就是两个小时。”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暗自揣测着姜延的举动究竟是何用意。
“干得好。”向沉誉沉默了片刻,抬眼朝那年轻警察微微一笑,夸了一句。
“没有没有,都是我应该做的!”得到领导的夸赞,小贺又惊又喜,只觉这一番死缠烂打的打听没有白费。
现在,所有的线索又汇集到肖蔷薇死的那个酒局上。
六年前的杀人案,和现如今的杀人案。
当年的酒局到底发生了什么,又究竟有多少人出现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向沉誉身上。
向沉誉盯着手机上那张俱乐部的正面照片看了看,沉吟半晌,缓缓说:“明晚去‘深夜’探探底。”
“是。”
深夜俱乐部是曙光市出了名的休闲娱乐好去处,但凡有钱有势之辈都喜欢来这里消遣,姜延也不例外。
六年前,姜延正是在这里的某个包厢里,失手将在此驻唱的肖蔷薇杀害。
这家俱乐部很有意思,每位驻唱歌手都有专属的私人包厢,想要听她唱歌,就只能在指定的时间去指定的包厢里听,过期不候。
肖蔷薇算是价格很高名气也挺大的一位,姜延六年前的小型酒局便是设在了她的包厢里。
辛栀这几天仔细看了档案,照片里的案发现场血迹斑斑,满地都是碎裂的酒瓶和流淌的红酒。
躺在地上死都没有闭目的肖蔷薇的喉咙上插着一块破碎的红酒瓶碎片,正是这块碎片要了她的命。
当时的审讯记录里登记着,姜延承认他本欲对肖蔷薇用强,肖蔷薇不从,喝醉了酒的他一时气急与她推搡,不小心将她推倒在地,这才造成了惨剧。
宗卷看起来条理清晰没有疑点,辛栀仔细算了算时间线。
二十年前,肖蔷薇是李奉的情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成年不久就跟了李奉,李奉出国时,她年仅二十二岁。
六年前,她是深夜俱乐部的驻唱歌手,那时的她三十多岁了,却依然能让见惯了风月见多了美人的姜延对她产生占有的心理。
从照片上来看,她的确是不多见的美人。
辛栀缩在黑色的商务车里,一直认真地盯着那晃个不停的镜头看。
看了半小时仍然没有进展,她有些头昏眼花,揉了揉太阳穴,打开了通话设备,冲那头说:“都说了让我去执行任务,效率定要比现在高很多。”
深夜俱乐部里头涉及的势力盘根错节,关系也错综复杂,据说某个政界人物也是幕后股东之一,轻易动不得。再则,这么多年来,经历了风风雨雨,深夜俱乐部依然能屹立不倒也证明了其运作方式很是谨慎,纠不出错处来。
向沉誉安排了小贺和一个女警察小柳乔装成一对情侣潜进去,此时他们正在人群中和众人碰杯聊天。
今晚是曙光市市长的生辰,无数名流受邀来到这里。有小部分人并非这里的会员,行动受到了严密监视,除了熟面孔能自由走动外,其他人都被牢牢盯着。
透过监控可以看到,室内泳池边西装革履的男士和身着精致小礼服的女士手执高脚杯谈笑风生,不远处十多个保镖在左右环视,层层保护,很是严格。
根本没什么机会离开单独行动。
辛栀再度看了眼监控里小贺视角中小柳的动态,小柳明显有些紧张,举手投足的动作颇为僵硬,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明眼人一看定能看出破绽来。
她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无可奈何道:“小柳初来乍到,没什么经验,这种场合怎么能干站着不说话呢?执行任务,懂得随机应变是最重要的。”
向沉誉此刻在另一辆车里,守着深夜俱乐部的另一扇侧门。
听到辛栀稍带些无奈的声音,他手肘搭在车窗上,微微一笑:“总要给他们些积累经验的机会。”
“虽然是这样,但今日的场合还是太过正式了,我有些担心。”辛栀有些烦躁,现在离九点已经越来越近了,她担心今晚会是一场空。
“这种场合该让我去才是。”她的视线移开,望着外头的月色,嗓音轻飘飘的,“不是真情侣的人,怎么能伪装成真情侣呢?”
虽然她明明什么也没细说,向沉誉却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的思绪也瞬间回到了一年前,他与辛栀意外在危险重重的毒贩集团重逢,而两人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从没有拆穿过对方,而是一边相互排斥一边扮演着互生爱慕的情侣身份。
纵使在那种情况下,他们不能在一起,但彼此心里还是无比清楚的——
他们始终深爱着对方。
其实以辛栀的性子,是不喜待在幕后的,她更愿意冲在第一线。
是为了他,她这才陪他回国,这才耐下性子全权听从他的指挥安排。
他瞥了眼身旁的警察,见那警察识趣地低头盯紧屏幕,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眼底笑意更深:“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斟酌了一下,“他们装成兄妹更好?”
他这句玩笑话冲淡了辛栀心头的烦闷情绪,她扑哧笑了一声,轻斥:“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屏幕便闪烁了几下,什么画面也看不到了。
辛栀一惊,与身旁的警察对视两眼,连忙与里头的人紧急联系:“小贺?小柳?怎么回事?”
“喂?听得到吗?”
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辛栀开始急躁起来时,终于传来小柳焦虑的声音:
“喻警官!辛警官!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
“小贺他……他惹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