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或许是。出场，还是不出场？阿宏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惦记着金骰子，渴望把它捏在手里，用拇指去触摸它的每一个平面，品味平面上每一个凸起与凹陷，渴望把骰子高高抛起，看它在半空中骨碌碌旋转，旋转，渴望伸出手去一把抓住落下来的骰子，然后把手指一根根挪开，亲眼看看朝上的点数是什么……然而他的腿已经鬼使神差般地把他送到了方先生的身边。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所有的眼光都投注在他的身上，目光中有热切的期待，也有毫不掩饰的怀疑。
“凭什么说他是救世主？”彪形大汉率先发问。
“救世主就长这个样子？”一个人阴阳怪气地问。她的头发全部被翠鸟的羽毛所替代，从不同角度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光泽。
“你是救世主？你能让我妹妹复活吗？她死在了龙虾特工的手里。”叼着大雪茄的孩子问。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阿宏说，“我就是一个在赌船上掷骰子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正在度假，从岘港去曼谷的列车上，忽然就有人来告诉我，我是什么救世主，又说什么神圣秩序，什么迦楼罗，要我承担起拯救世界的重任。这个世界要毁灭了吗？我，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果不其然，台下传来阵阵潮水般的哄笑。那个和尚的笑声格外突出。这时，阿宏看到了艾莲娜，她换了一身宽松的套头衫，倚靠在一根钟乳石上，静静地眺望这边。他心中的些许涟漪顿时汹涌成海啸，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方先生身上。刚才说那番话的目的，就是逼方先生给出解释。
方先生没有丝毫的慌乱，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接受质疑，与自我否认，是成为救世主的必经之路。”他说，“迦楼罗早就预见了这一切。”
阿宏问：“迦楼罗不是印度神话里的大鹏金翅鸟，天龙八部之一吗？”
方先生说：“别纠结词语了。迦楼罗，或者叫祭司，或者叫先知，或者叫巫罗，或者叫大鹏金翅鸟，或者叫高深叵测的量子算法，或者叫方觉晓，无所谓了，结局都一样。您在这里了，领导我们对抗神圣秩序。”
“神圣秩序到底是什么？”
“您不需要理解，只需要相信，相信您就是在这件事上不可或缺的救世主就好了。相信，是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当您选择相信什么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您让路。如果您相信您是救世主，您就能拯救世界。”方先生再次提高嗓门，“你们也是一样，你们只需要相信他是救世主，跟随他，服从他，他就能从神圣秩序的魔爪下拯救你们。至于你们的怀疑……救世主将很快证明你们的怀疑是错误的，证明他就是无可替代的救世主。”
警铃在这个时候非常应景地响起：“警告！警告！发现龙虾天空母舰！警告！警告！龙虾天空母舰来袭！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整个迦楼罗基地都躁动起来。有的门自动打开，另一些门自动关上，几台巨大的机器轰鸣着启动，所有通道都有身着丛林迷彩服的士兵在奋力奔跑。躁动，但并不混乱，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台下这群人也没有惊慌的，有的甚至还露出欣喜之色。
“这是龙虾特工第一次正面进攻迦楼罗基地。显而易见，我们把您从龙虾秘密基地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暴露了迦楼罗基地的位置。”方先生看着阿宏，“来吧，证明您就是救世主的时候到了。”
“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啊。”
“事情发展得确实有点儿快，但您是迦楼罗选定的救世主啊，到时候您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
“没有人可以教救世主如何去拯救世界。”方先生昂首大声道，“大家跟我来。”
容不得阿宏多犹豫，方先生带路，在众人的簇拥下，他脚步踉踉跄跄，踩着五彩祥云一般来到一间观察室。
观察室能容纳五十人，布置有排列整齐的圆形桌椅，桌上摆着水果和饮料。一侧墙壁全部是玻璃，透过它，下方的迦楼罗指挥中心尽收眼底。
指挥中心是一座可以容纳数百人聚会的圆形大厅，被完全改造过，见不到一丝天然溶洞的痕迹。中间是一台巨大的空气显示屏，至少30米长，20米宽，20米高。阿宏相信自己的估算。这玩意儿比“皇家玛丽号”上的大多了。在此之前，他还没有想过空气显示屏能够大到这种程度。四周是三圈操纵台围绕着它，数十名身着丛林迷彩服的士兵在操纵台上忙碌。各种口令，此起彼伏。
众人都站在玻璃墙边俯瞰。方先生问道：“维科中校，汇报情况。”
一名肩章与绶带特别显眼的军官从空气显示屏下方的指挥椅上站起来，答道：“报告方先生，一艘龙虾天空母舰出现在迦楼罗基地上空，并释放出350架各型无人机，对基地进行袭击。我方派出220架无人机迎战，双方已经交战5分钟。”
“战果如何？”
维科回答：“龙虾无人机群有母舰的支持，我方处于下风。目前我方已有45架无人机被击落。”
阿宏的注意力全都在空气显示屏上。红绿蓝三色光从三个角度射到空气显示屏上，交织出一幅立体而且颜色格外饱满的画面。画面所展示的，正是两大机群在夜空之中鏖战的情景。速度都快得惊人，造型也相差无几，阿宏几乎无法分辨哪些无人机是龙虾的，哪些是迦楼罗的。只见机群上下翻飞，彼此对冲，敌我难分，时而开火，时而躲避对方的攻击，不时有烟火绽放。
“维科，把你的指挥权交给他。”方先生命令道。
“他就是救世主？”维科仰望观察室，隔着玻璃，阿宏也能感受到他深深的怀疑。
“不要怀疑我，执行命令。”方先生强调。
观察室左侧有一道可以打开的步梯，通向指挥中心。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阿宏走下步梯，走进指挥中心。
维科把阿宏带到指挥椅旁，叫他坐下。“需要你开放植入系统的全部权限，也需要你接受迦楼罗的全部管辖。”维科说。他身材颀长，精瘦，干练，典型的军官形象，眼神里却有几分促狭，似乎在是看阿宏闹笑话。“整个过程会有几分刺痛，正常。”
“会有什么管子或者锥子插进我的脑子吗？”
“你说的那种早就被淘汰了。”维科解释说，“戴上这个头盔，非侵入式脑机连接装置，躺下就可以了。”
阿宏戴上头盔，有黏液从头盔的缝隙中渗透出来，与他的头皮紧贴在一起。起初有些凉凉的感觉，但很快就感觉不到那黏液的存在了。
阿宏又问：“作战的都是无人机？”
提问可以缓解阿宏的焦虑，但维科显然已经失去耐心了：“无人机的速度，随随便便就可以达到七倍音速，如果有人类驾驶员，早就变成一滩脓血了。”
一连串的权限申请出现在皮肤显示屏上，阿宏全部勾选，确认了一次。因为太过重要，植入系统—植入身体的那些智能玩意儿的内核—又要他确定了一次。他躺到指挥椅上，掀下面罩，盖住了整张脸。他对身体的感知渐渐模糊，一阵“正常”的刺痛之后，他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的意识扩展到了整个指挥中心，仿佛指挥中心才是他的身体。他有些茫然地审视着自己的新身体，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漂浮在指挥中心上方，俯瞰着大厅里的所有设备和所有人。那个坐在指挥椅上的是谁呢？熟悉，又如此陌生。一丝恐慌在心底泛起，他成功地抑制住了它。不能让维科看笑话。这跟“皇家玛丽号”上的蜘蛛是一样的，只是功能更加强大而已。他这样安慰自己，并且把注意力转移到指挥大厅站立诸人的面容上。他们此时的表情极为复杂，值得玩味，但他的意识已经进一步扩展开来。
他向上飞升，飞出覆盖迦楼罗基地数百米的岩层，飞出地表薄薄的一层绿色植物，飞上黎明之前空阔辽远而寂静的天空。但这其实是错觉，下一纳秒，海量数据汹涌而入，宛如岩浆瀑布毫无阻滞地流入大海，他的脑子陡然间沸腾起来，变得无比炽热，无比喧嚣。
他木然地想：必须找点儿事情做，具体的事情。
一架前端是滑翔弹头，机身是双乘波体一体化布局，机翼后掠，机尾上雕着龙虾标识的无人机从他前方飞过。他想消灭它，就近找了一架迦楼罗无人机—也是双乘波体一体化布局—去追逐那架龙虾无人机。在一阵加力猛追之后，龙虾无人机进入射程。阿宏操纵迦楼罗无人机开火，倾泄出数十发穿甲弹与高爆弹。对方一个巧妙的侧翻，避开了这一轮足以致命的攻击。他正感叹于对方反应之迅速，就觉得一阵锐痛从脑髓深处传来。下一纳秒，他被系统强行踢出来，然后目睹那架迦楼罗无人机尾巴冒着火，呜咽着，旋转着掉落。
他有些庆幸，又有些后怕。如果不是被系统踢出来，无人机撞击大地时“我”还在里边，结果会怎样？
他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感觉与他们有一种深深的隔膜。就像潜入水中，隔着水体，看到和听到岸上的动静，一切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又一架迦楼罗无人机在他跟前爆炸，化作一朵红蓝相间的烟花。我要死了！他惶恐地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