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凌晨，山里出现寥寥无几的几声鸡叫声，狗吠声。

天光大亮，对面山坡上几户人家屋顶上冒出了炊烟。

童欢和童明起床洗漱完后，吃了早饭，带上两把镰刀和一些祭品出了门。

走在蜿蜒的山间小路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慢慢朝目的地前去。

两个人最先到的是一处玉米地，此时玉米杆已经比人还要高，还在发育的玉米挂在杆上，静默地吸收营养，为了收获而准备着。

童欢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玉米地叹了口气，拿着镰刀隔空比划着玉米地的几个角，“这里之前是我奶奶住的房子，她去世没多久，大伯、姑姑们还有我爸就商量着走了政策把这老屋给拆了，几家分了钱。现在几乎是看不到之前的什么影子了。”

童明对这块地还有印象，那是第一次见到童欢的场景，也是在这，他遥遥看见躺在**的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老太太。

现在再看这块地，确实不太找得出当初的痕迹了，该拆的拆，该填埋的填埋，这里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农用地。

两个人没在这停留多久，童欢带着童明继续沿着山间小路走去。

昨天到老家时已经不早了，童明也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这小山村，现在才发现，这小山村里的人家还不少，只是大多房子都空着，没有人住，有些田地也已经荒废，若是一脚踩下去，地里的草能直接淹没人的腰线。

童欢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一边叮嘱童明小心，毕竟他应该从未走过这么狭窄又蜿蜒的道路。

走了将近半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童明记忆中那个苍老的老太太，已经化作了一座长着杂草的坟堆。

童欢和童明将背篓放下，将墓前的杂草简单打理了一番腾出块空地，将背篓里的香纸祭品等都拿了出来放在地上。

童欢开口介绍道，“这是我奶奶的坟。不过，你应该没有见过我奶奶，她去世得很早。”

“我见过你奶奶的，”童明望着眼前的坟堆，“那天很多人在商量是不是要送她去医院，我能看出她那时候状态已经很不好了。”

听童明说完，童欢也没再惊讶，“没想到你那时候就已经在了。”

童欢将手里的纸钱点燃，吩咐童明将香点燃插在墓碑旁，“奶奶，这是我男朋友，你应该也见过他。奶奶，他真的是神明欸。不过他现在成我男朋友了。”

说完这些，她没再说别的，而是拿起镰刀去修理坟头其他杂草。

等童明将手里的纸钱烧完，杂草也修理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席地坐在一旁，都没有说话，烧的纸钱散发的烟雾四处飘散着，似乎有些熏人眼泪和胸腔。

“阿欢，很抱歉，我没办法救你奶奶。她已经不在太久了。”

童明忽然开口。

童欢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你不用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人各有命嘛。”

她语气平淡地接着说，“其实我对我奶奶的感情很复杂。我妈都不喜欢她，不喜欢我爷爷奶奶，觉得我爷爷奶奶偏心，更看重大伯一家，以前也给我念叨过他们刚结婚，分家后，被亏待的事情。

我妈讨厌我奶奶，所以我觉得我也应该讨厌我奶奶，我爸也说过我奶奶偏心，所以我也认为他不喜欢我奶奶，那我就更不应该喜欢我奶奶了。

但是后来，好像是四年级下册吧，我爸妈要去市里打工，把我交给我奶奶，差不多小学毕业前，我都是和我奶奶一起住，还有我大伯家的堂姐们和堂弟。

对于奶奶的照顾，我是感谢的，如果没有我奶奶的照顾，我不知道那两年我会怎么样。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怎么处理感情，对于我来说，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中间地带可以缓冲，也不明白可以在不同人面前不同态度。

所以我很挣扎，很拉扯。

”

童明做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听童欢说完这些，这才发表了自己的想法，“你，对你爸妈的感情也是这样的？”

童欢歪过头，点点头，又扭头看着远方，“是。你之前说，我爸妈不爱我，我很生气的原因，一部分是你说的话，你说我爸妈自私，所以我生气，另外一部分是含了些恼羞成怒的成分。你还记得，我们最初见面时，我妈病重，家里安排我相亲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童明对此印象深刻，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和童欢接触，那时童欢还不信任他，完全不像现在这样关系密切。

童欢一边回忆，一边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那时我确实对被迫相亲这件事很生气，我爸不反对也让我很失望。

但后来你出现了，事情解决了，我又觉得自己没必要生气和失望了。

后来毕业了，工作了，赚钱了，我本以为家里会越来越好，但是我没想到争吵会更多，我得不到家里的理解，我跟家里分享事情，得到的只有冷水和没有丝毫用处的教导，在公司被领导批评，被同事嫌弃工作能力，我都没有哭，但被家人用尖锐的话指责时，我无数次哭得稀里糊涂。

所以我觉得他们不爱我，就像你说的那样，不爱我。

承认和接受他们不爱我，是一件很让人痛苦的事情，这完全不符合我以往的认知。

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父母的爱是无私的，只有父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无条件爱我们的存在。

我以往受到的教育都是这样的，我要推翻自己的认知，接受父母不爱我，这太痛苦了，这意味着我从思想的象牙塔里出来了，我见到了现实的鲜血淋漓。

你没有挑破之前，我还能欺骗自己，他们是为了我好，即便那会让我不开心。

但是当他们提出让我上交工资的建议时，当你说出那句我爸妈不爱我的话时，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那时我觉得，我的爸妈确实不爱我。

带着这样的想法，很多事情都合理了，不然为什么小时候他们只把康康带在身边，而把我留在老家，为什么他们总是不支持我的决定，打击我，泼我冷水，看不得我高兴和得意。

”

童明终于知道为何童欢不信他爱她了，一个不被亲生父母爱的人，是很容易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爱的，她总会觉得对方有所图谋。

不被具有血缘关系的父母爱，就断掉了对这个世界最初始的美好憧憬，失去了靠背和后盾，她的心里是没有安全感的。

他看着此时表情如常的童欢，只觉得心疼。

他握住童欢的手，温度通过肢体接触传了过去，“阿欢，你爸妈也没有完全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