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篱感觉自己像个麻袋,被人扛着弯过回廊走进一处院落。

那什么小爷的侍从将她放在靠窗的榻上就出去了,门吱呀一声脚步走远,屋里再无半分动静。

南篱歪栽在榻上,头抵着榻,身子半扭着宛若凝固的雕像不敢动弹。

真是邪了门了,她又不是袋东西扛完了随便往哪儿一丢。

一个晚上脖颈受罪太严重肩颈酸麻的厉害,南篱悄悄掀开一只眼小心打量。

侧脸挨着的软榻上铺了云锦,看做工起码得值十几两银子。

这里千枚铜钱为一吊,两千枚铜钱折一两。这十几两在柳河村够一家子吃上几年的了。

这些年她学手艺、卖药材攒下的银子加上这几日百味轩和方姨予的额外报酬,刨去开支也买不起半尺。

即便冯家富裕也不至于如此浪掷,看来这位凌小爷身份不简单。

不过管他是何身份从自己人手里劫亲,估计也和那冯员外是一路货色,还是得快点脱身。

“既然醒了,还不道谢?”

猝不及防,一道朗朗嗓音传来,听声音正是先前傲气抢亲的凌小爷。

南篱费力地支起身看去。

一个俊俏少年站在门边挑眉看来,模样渐渐和前几日的跟踪家丁重合。

还是那张脸,眉宇间难掩桀骜之气。金冠束发,一身竹青圆领袍露出里头绯红的内衬领缘,难掩的张扬。

南篱眼里写着两个字——“是你?”

虽惊讶,但细细一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凌久曜“嗯”了声。

这处院子冯家特地翻修了一番,里头也新添了不少物件,但在他眼里只算得勉强可住。

如今这翩如红叶落于榻上才觉整个屋里仿若被点亮了般,变得顺眼许多。

冯员外老当力壮凌久曜居于此地早就有所耳闻,但这种后宅之事,而且还是别人的家事与他无关他也没工夫搭理。

只是方才恍然一瞥叫他莫名想起前几日一少女的戏言。

——“没想到冯家相小娘要相貌好……”

这话略略听去没什么问题,不曾想今日正巧被他撞见接进府的情形。看来府里人所谓的你情我愿,并非如此。

更没想到的是临时起意救下的竟是熟人。

回想到此凌久曜很是庆幸。

“看来我们很有缘。”少年信步而来倾身解开南篱腕间的束缚。

运送物品要轻拿轻放,送人也是同理。给南篱绑的是红绸,此时层叠滑落,一截皓腕除了有些红并没有什么痕迹。

他还欲帮她去了塞嘴的布团。

少年生了双桃花眼,眼尾上翘,平日厉厉逼人时自带一股盛气。但若盈盈软下来时,倒似生出些惑人勾子叫你逃离不得。

南篱莫名想起另一双让她记忆尤深的眼睛。

像山林深处的潭水,把清辉、茂绿,以及漏过叶隙的朝晕尽数盛进。看似平静安然,实则不知道会有什么庞然巨物猛然跃出水面,将好奇的外侵者吞噬殆尽。

南篱避开他的动作,背过身解决完活动着嘴。

凌久曜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按下他想转而坐在榻上另一边,另起了个话头。

“你怎么会在这?”

“说来话长。”南篱舒展着筋骨,分神问,“那你又怎么在这?之前还扮成家丁出府?”

凌久曜:“……说来话长。”

南篱没接着问,不知道是不是被限制着有一会儿了,她总觉得身上……有些许的不对劲。

“你这有没有什么消除药效的百解草?”南篱觉得身上直发软。

之前那软筋散是误打误撞弄混了草药配出来的被她用来防身,如今反遭罪她解药在身上衣服一并被换了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找着。

“百解草?”凌久曜不闻岐黄,看南篱状态不对正欲唤外头的松晖,却见外面有了动静。

杂乱脚步,大大小小的人声如沸水腾散开。

松晖匆匆进内禀告,说是走水了。

“火势很大就快要烧到这边来了,主子我们还是快走吧。”

“怎么好好的就走水了?”凌久曜说着也起身催促南篱。

南篱:“走水?”

难怪这么热。

她甫一起身便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要往下坠去,凌久曜眼看不好将南篱手臂曲过来搭在肩上扶着她往外走。

内院回廊相接,他们这边院里又没设池水,一时火势难止,乱作一团。

松晖护着两人最后一个出屋,转眼却寻不到二人踪迹。

凌久曜带着南篱往人少处走,再往外边过了甬道有个不大的园子,平日赏玩居多池边还搭了个亭子,一侧围着假山另侧留着座小桥。

有山有水应至少不用担心火势蔓延。

走过嶙峋假山时,南篱近乎走不动了。

整个人自水里捞出来似的,一身红浑然剔像是透浸了水色。

但她又觉得烫的厉害,那火似乎烧到了她心里,撩拨进骨头缝,就连喉咙都干涩的吞咽不下。

凌久曜回头查看南篱状况却被烫到,“你怎么了?还能不能坚持?”

他欲腾过手将直接将人抱起来。

南篱眼前也像是被高温炙过,只见模糊波动的景象,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凭感觉方才被碰到的地方热度稍微被压制了。

要是现在还以为这是什么软筋散就实在是太天真了。

南篱:国粹近在嘴边。

意识到对方又要以更亲密的姿势靠过来时,南篱差一点就要迎上去了,但好在,她依稀望见不远处有水。

像是迷途沙漠的异客终于见到了绿洲,她近乎用尽所有意志往那一池水而去。

最后,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凌久曜视角里,只看见南篱奋不顾身,意图以头抢地……

事实是那汪“绿洲”距离南篱还在十步开外。

然,就在两人都以为惊心动魄已去时,一道蒙面黑影飞快掠来将两人分开。

动作之迅速,旋身就揽着少女欲走。

凌久曜哪能见手里的人被抢走,见状立马攻了上去。

耀红的裙摆蹁跹如花,交手数招,对方动作迅猛单手也不势弱。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松晖赶到,凌九曜分神一瞬被击退开。

那人也不恋战,身姿轻巧消失在黑暗中。

松晖赶到凌久曜身侧:“世子可有受伤?是属下来迟。”

凌久曜望着那抹消失的踪迹若有若思。

看身形本来还有些犹疑,但这流云轻步……

他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松晖顺着他视线看去:“那位姑娘……”

凌久曜叹了口气,背过身却越想越气。

“迟早会抢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