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闹街外,冯家位于镇上风水最好的南边。

即便是侧门都比别人家气派,门槛框栏无不精细,支出的云浪檐底下立着几名仆妇。

前头的两人皆一袭黄栌褙子襦裙,打着灯笼,透白纸面透出橙黄的光,映着那硕大的“冯”字。

月光被剪碎,落在一顶匆忙而来的轿子上。

娶十几房妾的富户自然没什么妾不许着大红的规矩,李家想讨个好,塞了不少银子董媒婆也乐得好好给人拾到。

夜色下,轿子如火,外饰花哨。

董媒婆扶了扶鬓边的绢花,眉开眼笑,“这是柳河村李家的姑娘,说好了挑今日送来的。”

虽是下人也是乘着冯家的荫不好得罪,董媒婆见两人不为所动,咬牙摸出些银子笑盈盈地送去,“劳烦二位接进去,别误了洞房花烛的好时辰。”

讨好声顺着侧帘飘进轿内,南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听到说什么冯家。

柳氏惯喜欢下绊子,吃了几次亏居然长脑子了,用月牙儿下套。她一听说月牙儿走丢,关心则乱抄小路去寻没想到正好掉进这圈套。

看来是不死心,这笔“嫁”外甥女的买卖怎么都要做的。

她昏昏沉沉再醒来,眼前便是这番景象。

坠着流苏的红盖头遮去视线,略略低头瞟见一身喜服。

给她准备这身的人没少下功夫,锦缎融着霞光的绚烂,一身剪裁恰到好处,虽没用些什么贵重的金银镶嵌但胜在适宜的衬人。

被长袖堪堪盖住的手腕则被用缎子死死捆住,挣动起来则能感觉到髻上冰凉的珠坠滑落脖间。

几人聊罢,外头有人掀开帘子。

南篱立时不动闷头装睡。

两个粗使婆子一前一后将她拉出来,似乎是少见多怪了,近乎将她架起来走的。

少女头无力地朝旁边一倾,盖头歪斜露出一截下巴和修长脖颈。

喜服线条起伏流畅收拢于那不堪一握的腰间,再往下散开弧度垂下至脚面。

提灯的仆妇目光刀子似的刮过去。

难怪董婆子这般仔细,这个瞧着确实不错。算来应当是第十六房了,就是不知能活多久。

她不免在心里叹口气。

她算是这府里老人,员外如今至此到底还是年轻时被夫人管得太严。如今活到这个岁数,夫人没了,表亲又在临安有了些地位,他也就荒唐恣意了。

亲眷后辈接连奔前程去了,他娇妻美妾一房房往屋里抬,可到底错过最好的年岁,被一个不懂事的刺激后性子大变开始好些折磨人的法子。

可这都是主子的事,作为下人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只是……近日有贵客来,这事到底还是得隐秘些办。她停了会儿,靠后跟两个架着人的婆子叮嘱。

南篱离得近也听了一耳朵,将这事记在心里。

往后一路无言,她借着盖头挡着悄悄睁眼记着路。

过了甬道,上回廊。

谁知没走几步忽然顿住了。

几人好像都有些紧张,提灯的仆妇则上前恭敬地行礼,“见过凌小爷。”

“这今日庆典外头正热闹呢,您怎么回来了?”

男声百无聊赖的很,语气自带一股傲然:“这算什么庆典,跟临安比差远了,有什么好玩的。”

这声音……有什么一闪而过,南篱再想却被打断思绪。

“说的是。”仆妇低头行礼,请他先行。

待他行了几步后,示意身后的人往另一边走。

“等等——”少年折身回来。

“你们这是当我眼神不好?”

原本众人打算趁他背身迅速过去,如此一打断。南篱垂着眼,一角勾着银丝浪纹的华贵青袍缓缓走进视线。

她这一身红,可打眼得很。

起先搭话的仆妇连忙慌乱地跪下,“凌小爷恕罪,这是、这是……”

“你可想好欺瞒我们主子的下场。”出声的人嗓音沉稳,应当是这凌小爷的手下。

那仆妇虽对这突如其来的什么小爷不甚了解,但也知晓员外那表亲就是凌这个姓,真算上来冯家也是拧不过人大腿的那细胳膊。

“不敢不敢!奴婢不敢欺瞒凌小爷!”她哆嗦着开口,“这是、这是员外新娶的妾室,正要抬进房里。”

凌久曜对此事有些耳闻,没想到他这位远房舅爷还真是风流的很。

“松晖,把人带走。”

“这……这恐怕不合规矩。”仆妇头恨不得埋进地里。

原本想这凌小爷最多责骂两句,不成想人也要带走,有些慌了神。毕竟事没办好,最后遭殃的是她自己。

凌久曜有些不耐,闻言笑道,“规矩?我姓凌,冯家的规矩与我何干。”

“松晖。”

少年沉下的声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南篱只觉眼前画面一转……离地更近了些,一口气差点断了去。

而那个仆妇看着被男子扛在肩头离开的十六房,浑身一软泄了劲坐在地上。

一旁的人拾起掉落的盖头,慌乱道:“这可如何交代。”

——

中街如潮,欢腾之声被分割开来,月色浸了秋夜的凉意没过一处屋脊。

“何事?”萧彻安语调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主子。”

茶楼空寂,仅借着月色点亮。

没于黑暗的暗影躬身行礼,“事情已了,您何时归?”

萧彻安倚着窗在月于影之交界,流风淡去了他平日的烟火气。生于峭壁的鹰隼,孤高凌然,总有展翅乘云的那天。

作为誓死效忠的影卫,十二也无比憧憬那天的到来。

萧彻安:“再等等。”

追随主子多年十二敏锐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他看向男子手中至始至终带着的一盏花灯。

粉白花瓣托着芯,摊主巧手在花瓣上巧妙的缀了几只玉兔,更添了趣意。

单看没什么,可握在这样一双执剑御敌落笔江山的手里怎么看怎么违和。

“您不会是……”

萧彻安陡然抬手打断。

偏离庆典中街,空寂楼下传来隐约人声——

“小模样是真不错……”

“冯家老爷子真会享受哈哈哈哈……走咱们哥几个也去逍遥逍遥……”

十二皱眉眼里掠过杀意,飞身而下悄无声息地解决。

萧彻安落地便见面前只横七竖八四具尸体,都是些大汉,有的腰间还有没来得及卸下的红绸。

“是路过的轿夫,应当不曾听到我们谈话,只拿银子去吃花酒。”十二正查探几人身份正寻到个钱袋,见萧彻安追来忙跪地行礼,“是属下办事不利,望主子责罚。”

瞥见他掌中物什,抽来看清,萧彻安瞳孔骤缩。

这是她的钱袋。

加之方才轿夫谈话的细节,一个不好的预感在脑中成型。

“此处收拾干净。”他丢下句话飞身而去。

若是此景被南篱看到定然疑惑他身形迅速是何时解的软筋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