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后。
白云浮动流转,鸟儿在云端飞腾,跃下世,钻入一处窗边。
吟风院外有人仓皇禀报,给这份安宁添上了不少见紧张。
“大娘子,禁、禁军——”
来报的侍从话音未落便被掀开,来人一脚踹开门。
厚重军靴踩上屋中软垫,没有一丝声音却冷寒而压抑。
“景王妃安。”
来人转了个方向,并没有进入屏风之内,从衣间摸出什么放在一旁矮几上。
“上元节宴饮,还请景王妃务必亲至。”
此话了,来人转身领着众人浩**而去。原本通报的侍从脚软地跌坐在门槛前。
南篱起身,拨开在身前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的素秋了夏,走去将拿起那封有些烫手的请柬。
如今谁人不知陛下养病,不少事务都移交给了霖王。
边关战事未定,这上元节宴办的不知有几分真的团圆喜庆之意。
“那娘子还要去吗?”
南篱面色平静,“不能不去。”
十二不知何时出现,双手抱臂,“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领禁军前来送帖,确实是场鸿门宴。”
“不过除我们府上,其余在朝要职官员府上也收到了。”
南篱侧首看去,“有消息了?”
十二闻声面色却有些沉重。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直言道:“边关……出事了……”
——
“哈哈哈哈好!”
霖王府内,男子举着杯中酒,笑声肆意。
“消息传至京最快也要月余,如今人生死难料,正好别来碍我的事。”说罢,他略略点头看向一侧,“对了,季大善人散财送往边关的那批物资如何了?”
“殿下放心,尽数截下。”一人抱拳信誓旦旦应道。
“好好好。”萧祁又一连抚掌几下,连忙命人满上酒,“此次还得多谢你们兄弟二人!”
他指着两人来回移动,笑道,“赵副使、魏指挥使,枢密院、三衙……真别说有二位还真是长得一点都不像,也难怪旁人不曾发现。”
两人附和着笑着。
魏冉一口饮尽,神色有些顾虑,“只是……殿下,倘若真有神兵天降救了景王这……当如何是好?”
“那便私下豢兵,怀谋逆不轨之心!”萧祁手指扣着桌面,愈来愈重,“回京也翻不了多大风浪,便是父皇不想杀他,他也逃不过褫夺封号贬为庶人……”
赵副使闻言与魏冉对视几眼,理袖口地动作慢了些,“殿下的意思,以官家所喜,景王至多如此?”
这话所含其中之意,似根针戳在了萧祁心窝上。
还活着……
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都还能留下一命!
他们是父子情深,只要萧彻安还活着,倘若哪日父皇心思有变……萧彻安不是没有东山复起的可能。
他气血上涌,青筋暴起,陡然将掌中酒盏捏碎。
汩汩鲜血蜿蜒淌下,两人神色微变,忙唤仆从送来巾帕先将血止住。
萧祁眸光暗涌,此刻掌中之痛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了什么。
此番过后不久,边关消息传出临安风起云涌。其中一条,正如那日猜测,萧彻安未死且与孟谦平定战事,已启程回京。
转眼——
二月十五,元宵佳节,又称上元节。
边关平定,城中热闹非凡,似要将欢声传达九天一般。
灯笼高悬,烟火绚烂,以夜色为衬,满临安灯烛如莲如星。尤有诗中“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盛况。
官家亲自上摘星楼观灯赐酒,与民共乐。
山楼影灯,歌舞百戏……
今日放夜,百姓可在外通宵达旦。此时月神园中一切就绪,圣驾临此,赐宴近臣。
因着与明同乐的说法,图些意境,经皇后提议,今年这宴改设在一处行宫之中。
临湖依山,月色无边。行宫不比皇宫威仪宏大,却也处处精心,更少了分君臣距离。
崇帝许久不现,而今瞧着精神还是不错,赐群臣酒,就坐。
“接到关外来报,战事平定……朕心中甚慰!”
“圣上宽和爱民,睦邻安边,乃我靖玄百姓之福。”
殿中众人起身,百官举杯。
随即乐以歌起,推杯换盏。
崇帝坐在高位前,满目笑意。少顷,有人敏锐发现一内侍上前,在其耳边说了些什么。
下首萧祁端杯送至唇边,捕捉到崇帝神色变化,隐晦地笑了。
他扬手举杯与周遭官员共饮,无人注意到他目光与对面枢密院副使赵升一触即分。
赵升无言示意了下身侧,一侍从悄然转身,绕道屏风后所隔的女眷席间,来到自家夫人身侧。
女眷席上安静些,饮的也都是些花酿。
闻着有些酒味,喝一口却是甜到嗓子里。南篱齁的慌,抬手去寻水,却想起前头那茶水已经随净手水盂一并撤下了。
“王妃可是需要这个?”
一直保养极好的手端着白玉盏递来。
南篱顺着瞧上去,是张陌生的脸。不过她隐约记得进来时素秋与她说过,左侧坐的是枢密院赵副使的家眷。
“不必了,多谢赵夫人好意。”南篱微微一笑,目光寻落在桌角果盘上,取了一块示意“我吃这个就好”。
那妇人瞧着年纪与吴氏差不多,闻此也并没有什么异样。
口中桔子的酸综合了那股甜腻,南篱抬眼却瞧那赵夫人目光打量,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话题。
“从前未曾相遇,今日一见才知王妃玉貌花容……”
南篱还欲伸手去取桔子的手顿了顿,心下有些不确定。这莫不是来攀什么交情的?可如今临安城里寻她攀交情,未免太可笑了些。
听着人愈来愈多的夸赞言辞,南篱咽下几上最后一瓣桔子,“赵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赵夫人闻声似也不装了靠近些来,低声道,“王妃也就不必瞒我了,妾身夫君是枢密院的人,乃孟枢密使副手,知晓些关外内情……此番告捷凯旋,陛下龙心大悦,这问鼎之路——”
“你胡说什么!”
南篱面色骤便,将人打断。这大殿之上人多眼杂,若是被有心人听麻烦就大了。
“——!”
南篱方才虽愤,却也顾忌压低了些嗓音,可谁知下一瞬那离她分明还有一肘距离的赵夫人一下倒过去,身前案上托盘都不慎摔了几个。
她身后的侍从更是连忙赶来,一声惊呼近乎吸引来大部分人目光。
“夫人!”
“这是怎么了?”
出了如此乱子,着诰命的赵氏十分狼狈地被人扶起来,便听见周皇后的声音。
赵氏又连忙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恕罪!”
“本宫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皇后威仪之下,女眷们尽数眼观鼻鼻观心。
“禀皇后娘娘,方才——”南篱起身拜下。
“本宫在问赵氏,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声比一声的威严压下,众人都屏住不敢呼吸。
南篱低着头,深呼吸了口气,掐住指尖不再出声。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
赵夫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语气中尤含委屈,“禀皇后娘娘,臣妇见景王妃那都无人说话,想着就相邻坐着与王妃认识认识……”
“认识?”周皇后看了看南篱,冷声道,“让一个小姑娘如此动怒,你说的怕也不是什么好话!”
“臣妇冤枉!”赵氏扬声道,“臣妇不过与王妃聊到些边关的事,坦言景王殿下带伤都如此骁勇,以一敌千……胜似曾经的镇国大将军……”
“当着不知何处得罪了景王妃!”
此声落,底下席间有些细密交谈声传来。
齐云摇今日也受邀而来,她在斜后方瞧着真切,南篱并未多言几句,也未曾碰到她。
“皇后娘娘,景王妃并非那等冲动易怒之人,臣女也并未见——”
“行了。”皇后轻扫了眼起身作证的女子,随即看向生事两人,眸光平和,“赵夫人怕是忘了你口中曾经的镇国大将军正是景王妃的父亲,才叫景王妃一时动怒。”
“你啊,就是说话不过脑子。景王妃莫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她这般计较了。”
“靛青,带赵夫人去更衣。”
这些话听着,有些草草了事的意思。实则众人心中确实一凛,那枢密院副使的夫人也是有诰命在身的,今儿出了丑不仅没得个歉,反倒还得皇后替人情。
本就听闻这景王妃流落民间,有些贵女经此一遭倒是更加厌恶此人了。
也有人觉察其中,自以为窥见了何等明路。
再往深想,却是思索着方才赵夫人周皇后那番话。
周皇后那番解释压根立不住脚,至于那边关之事今日传言不少。那赵夫人是枢密院亲眷,或多都知道些什么。
那话之下许藏着些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