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浮现,扶风堂内四角桌上趴伏着几个身影。

灯已然燃尽了,浮云流动月色耀眼洒落窗中。

周遭轻微的呼吸此起彼伏。

南篱合着眼,月色漫上她的眼眶,在下方投下小片阴影。

她长睫颤了颤,朦胧着眼眯开一条缝。

南篱忽的额角一动,陡然睁开眼望去。

窗外似有道黑影倏然而过。

“怎么了?”

吴氏半梦半醒支起身,瞧着立在窗边的女子。

打翻的夜色下染着抹艳丽的深红,女子侧脸被微寒的月色勾勒上银边,郁郁沉沉。

她起身走到南篱身边,手掌轻轻搭在女子肩上。

“可是在忧虑明日、乃至今后嫁做人妇之事?”

她望着外面朦胧天色,“我成婚前,母亲曾对我说……”

“结发为夫妇,若是能恩爱两不疑自然最好。只是世上没那么多‘最好’。”

“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

南篱闻声侧目。

其实对这场多方促成的婚事,她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局促,反倒是十分平和的接受了。

她上辈子寡亲缘,这辈子亦然。

没想到,临到这种时候,竟是吴氏来“宽慰”,或许不是宽慰,而是作为一个女性长辈来告诉她为人新妇不需要忧心,爱就亲近,不爱便疏远。

这话入了心,南篱点点头。

再看却见吴氏望着外头蓦然变了脸色,“!”

“什么时辰了?!”

“快快快!都寅时了,还有好些事准备呢!这一宿牌打的,差点忘了。”

一声惊起,屋里人纷纷苏醒。

南篱还站在原地,便瞧着一向温吞的吴氏唤她。

“还愣在那干嘛?来!”

不多时,整个屋里的人忙碌起来,了夏去外头传话,婢女鱼贯而入。

洗漱完毕,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朦胧落色。

漆盘一样样空了,最后南篱肩上压上彩云似的霞帔,每一个衣褶都被细心整平,缓缓转过身来。

一身青绿若江水碧青,相衬的红似是烂漫山花。随着女子动作,金帔坠微动,压住段红裙摆,旁人的心却难静。

“姱修滂浩,丽以佳只,美如琼枝袅娜……”

了夏自是没法像吴氏那般出口成章,只是目不转睛地喃喃,“美得跟仙女似的。”

“不!我们姑娘就是仙女!”

吴氏笑着唤人将南篱引到芙蓉镜前坐下。

“这会儿就仙女了,一会儿上妆,佩上凤冠,那不美的直接飞回天上去了。”

了夏笑着挠了挠头,南篱也不禁弯了弯唇角。

随即便打了个哈欠。

来这边后生物准调的准的很,今日起这么早怕是难捱……

靖玄时兴端庄婉约之美,妆只薄薄上一层,便朱唇皓齿,颜如美玉。

最后佩戴好凤冠,钗上凤尾低垂,与女子额间花钿辉映。只是瞧着却总觉着差了点什么。

南篱扶了扶沉重的头,瞧见妆奁边上置着一套有些眼熟的头面。

素秋见她落眸,便道,“这是景王殿下一并送来的催装礼。牡丹华美,姑娘可要挑几支簪在髻上?”

这套细瞧确是那日在金瑞阁看见的“春落丹枫”。

南篱心下了然,正要摇头却见吴氏取了其中一只牡丹钗替她簪上。

长辈簪发视为吉祥祝福,南篱感受着这颗头的沉重度,默默坐直了身。

再坐了没一会儿,漏声停,晓月斜映着窗纸,透出天明之色。

外头更加忙碌起来,扶风堂里也人来人往。

“长姐。”季若萤打起帘进来,满身寒气还没消去便笑盈盈祝贺,“愿长姐与姐夫百年琴瑟好,千载凤麟祥。”

接着王青霭与齐云摇也携礼而来,与南篱寒暄。

她们这便是来为新人暖房的,一会儿便是得守住新房不让旁人进出。

许久与齐云摇未见,南篱与她聊了起来。

一时不查时辰,外头已然光耀眩目,日头朗明。

随着敲锣打鼓声愈近,外面陡然沸腾起来。

随即便有丫头传来消息。

“姑爷来了!姑爷来了!”

因着王爷身份萧彻安没怎么被拦。

接亲还算顺遂,拜过了女方长辈,南篱登上花轿。

不知是不是受周遭氛围所影响,她心跳的有些快。

透过遮面的扇子瞧着周遭满目的红,她恍然想起上一次坐在轿子里时的情景。

如今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一路吹吹打打,听着不少飘进来“季家破家嫁女”之声,南篱皱了下眉。

她母亲留下的嫁妆除了那些铺面,三房一直保管的很好,钱财、用具、田产,加上三房所添和她自己准备的加起来远比旁人瞧见的丰厚。

没了二房从中捞好处,季家还不至于侵家**产。

队伍一路绕城,最后悠悠停落在景王府前。

“落轿——”

随着一声高唤,喜轿打上帘,一股清冽雪松随之入侵进来。

“到了,景王妃。”

略微低沉的嗓音,似是压着笑叫人不得不回想起些什么。

南篱将手放在男子掌心,被精心关照过的指甲微微一顿,扣进人掌侧。

被“咬”了一口提醒,男子故意倒吸了一口气,用仅两人可听见的声音怨道,“谋杀亲夫。”

南篱一手攥着扇子默默翻了个白眼。

随着她出轿站定,外头准备好的谷豆落下来,伴随着声声祝福,跨过马鞍平秤。

随后便被引入中门,接过牵着同心结。

以扇遮面,南篱知晓周遭座无虚席,应着声拜天地、祖先。毕竟一国之君,崇帝似乎并没有出席,并着周皇后也未来。

她只隐约瞧见了霖王。

“夫妻交拜——”

看着倒没什么异样,南篱收回目光。但越是这样安静,她心中越是有隐隐忧虑。

一时想岔,感受到手上另一头同心结扥了扥,南篱连忙反应过来低下头。

思绪却忍不住飞远,还有夜里瞧见的奇怪人影……

可并没有那些画本子上在夫妻交拜被打断的意外,行礼完她便被直接领入新房。

一方榻上,男居左,女居右,坐于其上。

五色果落于床榻间,宾客退去。行了却扇礼,有侍从端来琢盘,上陈着两把嵌着玉石的金剪与锦袋。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