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朱紫大军屡战屡败,接连失利。消息传回,朱紫王拍案而起,又惊又怒。适时,二王子宗阳毛遂自荐,愿意领兵增援,获准。
西梁四三四年十一月,宗阳领兵八万,进驻西梁。
宗阳先是按兵不动,并不着急参战,反而派出一万精兵绕过临关,劫了运给秦墨的粮草。时机把握之准,出手之狠,行事之快,让秦墨都措手不及。
押运粮草的林晚歌,本可以提前两天赶到军营。但他嫉恨秦墨夺去了女皇所有的注意,无视军令,故意拖延,没能及时与秦墨派出接应的人会合,才让宗阳有机可乘。
事发之后,林晚歌从乱军中逃逸,连秦墨的面都不敢见,就跑回京城了。
虽然秦墨已经尽量封锁消息,但粮草被劫这么大的事,又怎么可能瞒的住?于是,谣言越传越盛,尤其当士兵们看到碗里的饭菜越来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更是人心惶惶。
秦墨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必朱紫来攻,西梁便要不战而败了。
朝中一直没有音讯传来,写给李微澜的信也没有回应。秦墨心里有数,朝庭那边一定出了事情,因为动向不明,不敢轻举妄动,派去京里的探子,也是语焉不详,晦莫如深,更让秦墨心里升起大事不妙的预感。可是现在他却被困在这里,十几万大军,要吃要喝,百里之外又有朱紫虎视眈眈,简直是寸步难行。
秦墨早就料到,只要他一离京,必然会有人乘机发难,这也是他一直不愿亲征的原因。本以为有李微澜坐阵京城,起码可以支撑半年,等他打完这场仗。怎么能想到,这还不到三个月,军需的供给就出了问题,而他甚至还不知道为什么?鞭长莫及,最适合形容他此时的情况。
秦墨咬牙,此时此刻,他已经别无选择,他必须在七天之内结束这场战争,赶回京师。他盯着地图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一动不动,他的副官几次进出,都没见他挪过位置,心里又惊又疑,唤他吃饭,他也不应。
副官注意到,秦墨眼神落向的地方是乾江的一处流域,距离这里大约三十里地。他的眼神很怪,怪得有些诡异,眼底似有什么东西澎湃而起,汹涌不止。
“大帅,还是先吃饭吧……”
秦墨却好像没有听到,只是喃喃自语:“三镇十八乡……十几万居民……我到底该怎么做?”
副官更是疑惑:“大帅,您这是怎么了?”
秦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突然指着那块流域的边缘:“你去过这里吗?”
副官摇摇头:“没有去过但听说过,那里是乾江水势最凶猛的地方常常泛滥成灾,好像当初还有人提出了引水向东的计划。因为从那里向东五百里是出名的干旱地区,所以便提议开凿一条水道,将乾江的水引向那里。女皇也同意了,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又停了……”
秦墨又是一阵沉默,明明是功在社稷的好事,却突然停止,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个计划的提出者就是他的父亲秦帆,而秦帆因为闽南一案,成了西梁的罪人。于是,他所有的政见与主张也随之结束了。
实际上这个工程已经完成了大部分,水道也几乎完全开通,连乾江主道预备分流的山崖也被炸开了大部分,几乎就在完全贯通的时候,却被迫中止了,浪费的人力财力先不说,明明可以造福百姓的工程,却因为政治原因一放就是十几年,怎能不让人遗憾?
因为一直没有引水进入,水道自然渐渐荒废,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新的村镇,绵延数百里,居民近十万。
副官见到秦墨又开始神思恍惚,叹了一口气,退出去了。
秦墨抚摸着那张地图,犹豫不决,真的要这样做吗?可是……那十几万百姓……但是,此时此刻,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没了时间,也没了退路,若是输了这场战争,也就等于输掉了西梁。
不,他绝对不能输!
秦墨目光顺着手指游移,突然落到手腕上的那条金丝。这是临走之前,苏醉儿硬要给他系上的,因为这条金丝代表了一个承诺,而这个承诺却是孙悟空给出的——只要点燃金丝,我会立刻出现在你的身前。
苏醉儿送他金丝的理由很简单,关键时刻,孙悟空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有一句话苏醉儿却没有说,但秦墨已经意会,不到生死攸关之际,不要轻易召唤孙悟空。
而现在秦墨所要面临的选择,甚至已经超越了生死之决。
金线燃烧起来,迅速成灰。
“怎么是你?”
孙悟空放大的面孔骤然出现在眼前,与秦墨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秦墨连忙退后一步,孙悟空却已经跳上椅子,毫无形象地曲腿而坐:“一定是小皇帝给你的!说吧,找我什么事?”
秦墨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找你来,也不确定你是否可以帮到我?但是,我又必须试一试,与朱紫的决战已经迫在眉睫。我仔细想过了,若想赢得胜利,惟有借助自然之力……”秦墨指向地图上的乾江。
孙悟空托着下巴,眼皮抬了一下:“是水吗?”
“是的,我要水淹朱紫大军,首先要破开河道……”
“什么?”孙悟空跳了起来,“你要让我开河放水淹死那些朱紫士兵,绝对不可以!师父已经给我下了禁制,只要我再造杀孽,他立即会有感应,自动念起紧箍咒,你想让我疼死吗?”
秦墨摇摇头:“你误会了,我知道你师父不允许你杀人,但我这次叫你来,却是为了救人。”
“救人?”孙悟空更加疑惑。
“是的,乾江主道破开之后,大水会自动进入已经开凿好的河道,但这条河道因为十几年弃置不用,慢慢住了许多百姓,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迁移是不可能的,而且那样也很容易惊动朱紫大军,让我整盘计划功亏一篑。所以,我要让你做的就是,保护这些百姓……”
“原来是救人,那倒可以,师父知道也不会怪罪的!”突然想到什么,孙悟空的眼神竟渐渐凝冻起来,他盯着秦墨:“如果没有我,你会怎么办?那十几万百姓,你会怎么办?”
秦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看孙悟空,孙悟空却好像已经知道答案,心里突然冷了下来。这就是所谓的战争吗?如秦墨这般的人,为了胜利,也开始不择手段。难怪师父说什么也不许我参与人间战争,因为在这里,是与非,黑与百,善与恶,对与错,功与过,成与败,全都变得模糊不清,暗昧不明……
46
几乎就在当天,秦墨严查军中造谣生事者,他查出粮官是走露粮草消息的罪魁祸首,要将他斩首示众。谁想,粮官提前得到消息,竟然逃了,。更“巧”的是,那名粮官逃到半路,便被朱紫巡逻士兵发现,将其俘虏,威逼利诱之下,这名粮官不但将西梁近况全部招出,还以千两纹银的价格卖给朱紫军一条攻城捷径,这条路可以绕到临关城背后,是防守最弱的地方。
朱紫主帅,也就是太子宗元在抓了几个附近居民,确认了路线正确之后,大喜,立即整军出发,却命副帅宗阳留守。行军中途,宗元让大军藏身在地势较低,林丛茂密的七里坪,准备在夜里突袭临关城。
踌躇满志的宗元怎么也没想到,这七里坪正是当初秦帆命人开凿的引水之道,距离乾江主道不足三里,所谓的获罪粮官,也是秦墨一手安排的连环计策,只为将他的大军引到七里坪。
这一切尽在秦墨的计算之中。
西梁四三四年十二月,秦墨强行炸开乾江主道,引水向东,水淹朱紫大军,史称——乾江之战。
让人称奇的是,位于七里坪下游的三镇十八乡却是丝毫无损,漫天的大水在冲到这些城镇的时候,竟仿佛遇到了某种阻碍,绕道而过。于是,民间传言,西梁大帅秦墨挥正义之师,得天之助,借得神人力量护住了三镇十八乡十六万居民,一时之间,秦墨威名大盛,风传天下。
而朱紫大军却没那么好运了,还没来得及从睡梦中醒转,便被席卷而至的大水送入了鬼门关,七万大军,侥幸逃生的还不到五千人。此一役,不但让朱紫元气大伤,而且被淹死的人中赫然就有朱紫的当朝太子,也就是大军统帅宗元。
宗元自小就好勇斗狠,虽为太子,却整日沉迷于各种角斗游戏。他尤其酷爱围猎,别人猎的是兽,他猎的却是人,而且乐此不疲。他先是召集一群贵族子弟,再将一些罪犯或平民赶入猎场,然后与众人一起冲入猎场对这些人进行追逐搜寻和猎杀,他还制定了各种比赛规则和奖惩方法。例如猎到青年要强于猎到老人,一箭穿心要强于乱箭杀人,两个时辰内射杀十人以上者封子爵,射杀十五人者封侯爵等等。于是在他的推动下,猎人游戏竟渐渐合法化,并且还成为贵族之间流行的竞赛方式。
即便如此,宗元还总是感叹自己生在太平盛世,无法尽展所长,所以一听说讨伐西梁,自然迫不及待地披挂上阵,兴致勃勃地当起了大军统帅。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遇到秦墨,那个看上去温文儒雅仿佛手无缚鸡之力,实际却骁勇善战诡计多端的西梁第一公子。几次交锋,便让宗元吃尽苦头,幸好父皇派兵支援,宗阳脑袋也非常好用,刚到这里就劫了西梁的粮草,可是宗元身为主帅,怎么可以被副帅比下去呢?于是,一确定有捷径可以直袭西梁大军,他立即亲自率军前来,想抢个头功,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功劳没抢到,却把命丢了。
湍急汹涌的大水中,朱紫士兵的尸体随处可见,有的已经被泡得发白,腐烂的地方露出白骨,大水从巍峨的高山之间蜿蜒而下,竟自动形成一条支流,一路向东。
在峭壁之上,有一个少年临风而立,眉眼清俊,身着淡紫衣袍,竟是朱紫的大军副帅宗阳。
他望着**的水流,脸上的笑意若隐若现——好一个水漫三军,不但灭了我朱紫七万大军,顺便还完成了秦帆当年引水东下的心愿,倒真是一举两得!秦墨,果然不愧有西梁第一公子之称!另外,我也要谢谢你,帮我除去了太子宗元,那个傻瓜,还真以为我不敢与他争功,才答应留守。
这一曲引君如瓮,固然是人间绝响,却并非没有知音。秦墨啊秦墨,你可知道,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都感同身受,了如指掌。秦墨,我知你,你却不知我,所以这一场战争,你必败无疑!
同时间,云空之上,孙悟空却望着满河尸体,头痛欲裂,他在云间翻转腾挪,呻吟不绝。不,我没有杀人,我在救人,我没有杀人!
他电闪一般穿越云层,穿越山林城镇,扑通一声跪落地面,扑到唐僧脚下:“师父,不要念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静坐在林荫深处的唐僧慢慢睁开眼睛,深深地看向孙悟空:“悟空,我根本就没有念咒。”
孙悟空一怔,紧抱脑袋的双手也慢慢松开,似疑惑又似自语:“没有念,怎么可能,我明明头疼得厉害!”
唐僧一派淡然:“你做了什么?”
孙悟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事情经过:“所以,为了救那些百姓,我就答应了,设了一个结界,护住了他们,我真的是在救人!如果我不出手,那些百姓一定也会像那些朱紫士兵一样,死在大水中……”
唐僧沉默了好久:“你既然可以救人,为什么只救西梁百姓,却任由那些朱紫士兵被大水淹没……”
孙悟空大叫:“他们是朱紫人,是我朋友的敌人,我凭什么要救他们……”脑袋一紧,那种恐怖的巨痛又一次袭上身体,孙悟空痛得满地打滚,“师父,不要念……”
唐僧只是静静地看他,静静地叹息:“我没有念,悟空,你真的认为自己没有错吗,你好好问问自己的心?”
孙悟空一边痛苦地惨叫,一边急促地喘息:“我听到……成千上万的朱紫士兵……他们的冤魂在哀嚎……就在我的耳边……我真的听到了……无论是西梁人,还是朱紫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在我的脚下哭……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洪水中挣扎……身体被大水淹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唐僧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孙悟空的金色长发,潜心吟诵:“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在舒缓却仿佛可以穿透心灵的大悲咒声中,孙悟空终于安静下来,蜷缩在唐僧的脚下,慢慢闭上了眼睛,俊美的面容也渐渐变得安详平静……
大获全胜并且顺利接到粮草的秦墨本想乘胜追击,将二王子宗阳率领的八万朱紫军也赶出西梁,没想到竟在七日之后,收到命他立即班师回朝的圣旨……
就在同一天,罗殊快马奔进军营,见到秦墨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能回去!”
当夜,秦墨枯坐灯下,凝思不语。
晨光初露之时,秦墨终于做出了此生之中最最艰难的抉择。
却是心痛难抑——
对不起,醉儿!
47
已经三更时分,御书房中,李微澜依然在埋首处理国事,身旁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却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从军粮被劫的消息传来,他就开始忙得翻天覆地,已经有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他又要追究责任,又要查漏补缺,还要重新筹措军粮,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当初他启用林晚歌,除了想给他一个机会,也是因为他的父亲林辅掌管西梁财务,若把押运粮草的大功给了林晚歌,其父必然大力支持,粮草的数量和质量也会有保证。他又怎么想到,林晚歌竟如此意气用事,故意延误时间,导致粮草被劫。而掌管财务的林辅,也因其子林晚歌丢失军粮一案,受了牵连,被软禁起来。
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接管官员,只能李微澜亲自出马,这才知道财务这边的烂帐有多么混乱,忙了几天整理,不但没见剩余,反而还亏空了七百万两银子,现在哪还有余钱买粮,气得李微澜差一点儿踢了桌子。
但他没时间追究这些,现在至关重要的是军粮,朝庭又指望不上,李微澜只能想方设法从民间筹措,这些天他到处奔波,联络各地富商,筹集银两,再到各地收购粮草,嘴皮子都磨破了,还许了几个伯爵侯爵的封号,总算是集齐了粮草。今天回京以后,才看到秦墨的几封催粮信,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又忙着整车搬运,为了粮草安全,他无奈之下只能动用了部分御林军,几个亲信全部派出押运粮草,这一次,绝对绝对不可以再出事了。
一切完毕,他才抽出时间进宫面圣。谁想到,还没进御书房,便听到一声痛苦的低呼声,竟好像是苏醉儿的声音。李微澜吓了一跳,又出什么事了吗?他连忙推门进去,才看到苏醉儿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一边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一边批阅奏折。
苏醉儿的身后站着棋儿,手里竟然举着一柄尖锥,对准的还是苏醉儿的胳膊,表情似哭非笑,别提多难受了。
李微澜莫名其妙:“棋儿,你在做什么?”
棋儿见到李微澜,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通跪在地上:“少相大人,您快劝劝皇上吧!皇上都两天没睡觉了,还让我拿着锥子准备好,只要她打磕睡,就要用力扎她的胳膊……我若不做,她就把我卖到妓院做坏女人……”
李微澜简直是哭笑不得,一边让棋儿平身,一边瞪向苏醉儿:“你又在搞什么鬼……”却对上苏醉儿异常憔悴苍白的面孔,心里一惊,责备的话也忘了说。他连忙拉起苏醉儿的胳膊,卷起衣袖,才发现本是嫩嫩的手臂,现在却布满了针孔,又红又肿,有的还冒着血丝,简直是惨不忍睹,不禁又急又怒,更多的却是心疼,“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吗?”
苏醉儿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藏在身后,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少相,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批阅这些奏章,其他的,我什么都帮不上你。所以,我必须做好……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偷懒……”
“你怎么这么傻?”李微澜连忙把苏醉儿按回椅子上,吩咐棋儿拿来药箱,亲自为苏醉儿挤出伤口的脓血,仔细地上好药,才怜惜地摸摸苏醉儿的头发,“皇上,别想太多,现在是非常时刻,只要你保重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苏醉儿垂落的眼睫上已经沾满了泪水,宛如清晨时候草叶上滚动的露珠儿,晶莹闪亮,却又脆弱不堪:“少相,你为什么不骂我呢?这一切,都是我闯的祸!是我杀了明华公主,才会引发战争;是我纵容孙悟空,才得罪了楚其父子;是我气走林晚歌,他才会嫉恨秦墨,给人可趁之机……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都不怪我?”
李微澜再也忍不住,用力将哭得好像泪人一般的苏醉儿抱进怀里:“不,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有负先皇所托,没有处理好朝庭内外错综复杂的关系;是我急于求成,太过逼你,才让你那么厌恶学习,厌恶国事;是我,没有好好地去了解你,爱护你,才让你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再也无力挽回……我更不该在心灰意懒之下,就这样撒手而去,却将这烂摊子丢给你和秦墨,让你们孤军奋战,难于支撑……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
“不,才不是!”苏醉儿倔强地摇着小脑袋,在李微澜的胸前蹭来蹭去,“少相做得已经够好了,是醉儿不听教诲,还任由大家冤枉你,我明知道你没有贪污,却存心看热闹,才让少相寒了心,明明是我把你逼走的……”
很多事情,当初想不明白,到了今天,却格外地清晰起来。少相,我终于懂了,可是为什么,懂得这么晚?
李微澜安抚地拍着她的背:“那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看到现在的醉儿,什么都值得了……”苏醉儿不再辩驳,因为哭泣身体一抽一抽的,李微澜便一直轻拍她的背,温柔地劝着,“乖,不哭了……不哭了……”
苏醉儿慢慢安静下来,抽泣声也停止了,她却依然趴在李微澜的怀里一动不动,李微澜奇怪她这么久还能保持沉默,低头一看,才发现怀里的小人儿早已睡着了,正舒服地斜倚在他的胸膛上,竟然还发出了细细的鼾声,李微澜又是好笑又是怜惜,这些天醉儿是一定累坏了!
李微澜小心翼翼地将苏醉儿放在旁边的卧塌上,又替她盖好被子,他这才坐回椅子上,拿起苏醉儿还没批阅完的奏章,细细审阅起来。
棋儿见他风尘仆仆,满面风霜的样子,就知道他这些天定是疲于奔命。棋儿难得休息,体贴地上前,轻声说:“少相大人,您先休息一下吧,别累坏了身体!”
李微澜摇摇头:“没关系,你去帮我倒一杯浓茶,提提神。这些天,我光顾得粮草的事情,朝庭这边的事情也没时间处理,明天还有朝会,我也得准备一下。”
棋儿无声叹息,按他吩咐泡茶去了。阿必却在这时匆匆走进:“少相大人,军中急报,看信章应该是秦帅!”
李微澜连忙接过来,刚看两眼,就兴奋地跳了起来:“太好了,是乾江大捷!秦墨,好样的!”他正想去摇醒苏醉儿,但看到她睡意恬恬的面孔,又缩回了手,还是先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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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醉儿睡到很晚才起,得知了乾江之事,也是兴奋得又蹦又跳!
朝会时候,没等李微澜说话,苏醉儿就迫不及待地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向大家宣布:“告诉诸臣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三日前,我军统帅秦墨炸开了乾江主道,不但完成了引水东下的任务,造福百姓社稷,并且水漫朱紫七万大军,主帅宗元也死于大水之中。我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大获全胜,简直太厉害了!这一战,是我西梁建国以来战果最辉煌的战役,那些小瞧我们的国家,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苏醉儿高兴得手舞足蹈,早已忘了一个帝王该有的威严持重,而且满心以为,众大臣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和她一样欢欣雀跃高兴不已,却怎么也没想到,她说完后,不但没有欢呼声,反而换来一片沉寂,气氛竟是更加凝重了。
苏醉儿愕然:“你们……不觉得高兴吗?”
众大臣面面相觑,神色诡异而复杂,有皱眉的,有咳嗽的,有低头的,有望天的,形形色色,什么表情都有,却是一个比一个严肃,一个比一个沉重,就是没有高兴的!
李微澜也察觉了好像不太对劲:“诸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数百人的朝堂竟是一片寂静,静得可怕,也静得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副相邵明堂才轻咳一声:“就在昨天,朱紫遣派使者入京,因为当时少相不在,便由我负责接待……”
李微澜垂落的右手无名指轻轻一颤:“朱紫使者竟然在这种时候派遣使者进京,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邵明堂目光低垂,声音平静,不见丝毫起伏,只是轻轻抛落两个字:“和谈。”
“哦,和谈?”李微澜似笑非笑,“即是和谈,那么条件呢?”
邵明堂抬头,几乎是一字一顿:“朱紫愿与西梁和亲,朱紫二王子宗阳愿娶西梁国主苏醉儿为妻,称第一王君,也是唯一的王君。”
李微澜慢慢眯起了眼睛,狭长的凤目隐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愤怒:“第一王君?好个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我堂堂西梁,竟要他国人干涉朝政吗?那与将西梁送人有什么区别?”
邵明堂不以为然:“少相此言差矣!二王子宗阳此次可是孤身进京,不带一兵一卒,一番长谈,更是让人感到该人礼贤下世,人品贵重,心怀坦**。而且,王子还允诺,等他入朝之后,西梁百官各司旧职,体制依旧,就算他真有不轨之心,但单身入朝势单力孤,一人对我西梁百官,又怎么可能夺天换日,代王行政?况且和亲之后,朱紫不但答应与西梁永不开战,并且愿意每年赠与西梁纹银一百万两,绸缎五十万匹,牛羊二十万头,这样优厚的条件,还不足以显示王子的诚意吗?”
李微澜笑容淡漠而疏离:“果然优厚得不可思议,所以,你们就把西梁卖了!那么秦墨呢,他早已是默认的王君人选。”
邵明堂犹豫着,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掌管百官人事升迁的尚书冯珍连忙接口:“其实王子和亲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西梁必须奉上秦墨的人头,用来偿还大王子宗元之命。当然,这个条件确实让人为难,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秦墨身为西梁重臣,应该懂得牺牲小我,成全大局之理。所以,我们就擅自做主了……”
苏醉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回王座,他们……他们要杀秦墨?他们竟然为了所谓的大局,要把秦墨牺牲掉,只是为了偿还一个敌国王子之死!
李微澜气得手指尖都泛白了:“诸位不要忘了,秦墨为国征战,屡立奇功,如今却要无过而诛,你们不怕别人说我西梁过河拆桥,兔死狗烹吗?”
邵明堂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少相错了,谁说是无过而诛?秦墨在朝之时排除异己,大权独揽,行军时也是独断专行,未经商议,就妄自打开乾江主道,水漫军民,天怒人怨。这些天,参奏秦墨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即便二王子不杀他,西梁也容下不他。”
天怒人怨?简直是胡说八道!乾江大水,淹的是朱紫大军,心里有怨的也是朱紫人,对于西梁,却是丝毫无损,反而开通了河道,惠及万民,应该是大功才对!但这些人却偏偏指鹿为马,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直到现在,李微澜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些人从始至终,都是容不下秦墨的。不怪这些大臣对秦墨深恶痛绝,十年前的珉南之变几乎动摇了整个西梁,牵连之广,涉及之众,是西梁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诛杀秦帆几乎是整个朝庭的共同决定。
而秦墨,这个罪臣之子,却在十年之后卷土重来,又怎能不让这些旧日朝臣胆战心惊,睡梦难安?虽然秦墨并未流露出报复之意,但他改革赋税兵制,重设土地分配制度,这些都是当年秦帆大力倡导的。甚至现在,又重新实施乾江工程,完成了秦帆的未了心愿,这些还不足以看出秦墨正在重复他父亲的老路吗?
这样一个人,若他真的凯旋而归,手握重兵,又被女皇独宠,便真的成了西梁的主宰,手握生杀大权,那时的他,还能放过这些杀死他父亲的老臣吗?即便一些人对秦墨有惜才爱才之心,但事关生死,谁又能做到无私呢?
这些年虽然也有新进臣子对秦墨观感极好,但毕竟根基不稳而且多数都是老臣门下自然附庸其后,而那些眼光独到的耿直之臣也被众人联手或贬或降离朝而去,也所以现在朝中上下,对秦墨的态度竟是众口一辞——杀!
朱紫的二王子宗阳则不同,他是邻国王子,远道而来,即便做了王君,也没有政治基础,必须重新建构自己的政治关系,也必然要依靠这些老臣对他们自然会笼络有加。况且,西梁的皇帝毕竟是苏醉儿,而苏醉儿也不可能像宠信秦墨那样对待宗阳,也就代表了西梁的政权不会被人独揽,而权利分散,因此获利的一定是这些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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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番计量,想方设法地维护着自己的利益,并且为了争取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而殚精竭虑,而身为女皇的苏醉儿却只能像一个旁观者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脑袋里一片混乱,依然无法从这残酷的事实中回神——他们要杀秦墨,杀死那个让她日夜萦思牵肠挂肚的人,然后还要把她嫁给一个陌生人,一个来自敌国的王子……
连苏醉儿自己都奇怪,为什么她竟然没有立刻跳起来痛骂他们一顿,为什么也没有晕过去,这样可以逃避这可恨而又可恶的现实。直到现在,她却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面无表情。但天知道,她的手指已经冷得像冰,脑袋里嗡嗡直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炸开了……
可是苏醉儿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说话的权利。虽然她是女皇,她却从未树立过自己的威信,她每天只顾得嬉戏玩耍,笑闹风云,却从未想过要真正做一个执政者去影响局势。她淡然世事,不计得失,本以为活得潇洒自在,快乐逍遥……但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明白,她是在放纵自己享受生活的同时,也失去了获取的机会,在放弃权力的同时,也放弃了保护自己和亲人的能力。
曾经,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她放弃的是西梁。而现在,西梁也决定放弃她了。
苏醉儿终于醒悟,果然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承受后果,即便你是皇帝!
李微澜嘴唇紧抿,用手指抚了抚额心:“你们有没有想过,朱紫王为什么这么做?大皇子宗元死在西梁,他们非但不恨不怒,反而跑来和亲建交,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他们分明是想借刀杀人,这么明显的离间之计你们难道没有丝毫察觉吗?”
邵明堂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正因为朱紫已经死了太子宗元,所以更不会任由二王子孤身犯险?二王子宗阳既敢丢下八万大军,单枪匹马入京,就说明他心怀坦**,绝无二心。少相大人,我与林大人、冷大人、明大人他们已经商议了一个晚上,大家一致决定,为了西梁的将来,停战和亲是最好的选择,还请少相不要固执己见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李微澜再也忍不住怒火,“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做除了挑起内战,给敌国可乘之机,让亲者痛仇者快之外,于国于民,没有丝毫益处!那个宗阳可以在两国交战之间,从容入京,并且在短短一日之内说服群臣,如此气魄,如此机心,若是成了第一王君,西梁早晚会成为人家的掌中之物!亏你们还沾沾自喜,自以为占了便宜!”
这一次,首先忍不住的是冯珍:“李微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众人皆醉你独醒吗?你别忘记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少相大人了,只是代理朝政而已,你贪污一案尚未弄清,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群臣?”
李微澜冷笑:“我代理朝政也是皇上亲许,怎么就没有资格?我告诉你,只要我站在这里,我就是西梁少相,我就绝不允许你们这种变相卖国的做法!”
邵明堂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呀!李微澜,我们本来还想为你留点情面,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也无须留情了!”他得意地转向众臣,“大家可知道军粮被劫一案,其实都是李微澜在暗中操作。林辅林晚歌父子昨晚已经招供,其实军粮之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李微澜嫁妹用的都是国库存银,所以无钱买粮,却派人押运空车,假装粮草充足,又故意走露消息给敌军,让军粮被劫,这样真相就被永远掩埋神鬼不知了!”
“什么,竟有这种事?”众臣大吃一惊,议论纷纷。
“怎么可能?”
“李微澜竟是这种人!真够无耻的!”
邵明堂立即拿出林晚歌父子的供词,交给众臣,大家一边传阅一边摇头,投给李微澜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无比,有同情,有无奈,有鄙视,也有担忧……
其实大多人心里都明白,李微澜纵有千般不是,也绝不会在军粮一事上造假。但此时此刻,案件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微澜是块阻路石,必须除去。所以,就算供词是假的,也要让它变成真的。
这些天李微澜一直忙着筹备军粮,无暇顾及林氏一案,却没想到,他一个疏忽,竟被人捷足先登,制造出了诬陷他的证据。这些人,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心里却忍不住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为什么又是这样?在他辛苦奔波,耗尽心血维护某件事的时候,总是会有人同时在费劲心机地破坏,那种感觉就像当他筋疲力尽地将一盏光明推到高处的时候,却又被人一脚踹了下去,毫不留情!
他用生命来珍惜的东西,为什么别人却不屑一顾?他心里唯剩茫然,先皇,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维护这片他辛苦守候的江山?
邵明堂却得意之极:“少相大人,若你还觉得证据不够,妄图狡赖,那么我还有一个最有力的人证,他完全可以证明被劫走的粮草只是几辆空车,因为那个人就是朱紫国二王子,也就是八万大军的统帅宗阳。”抬手做个手势,“请二王子上殿!”
殿门大开,百官肃立,态度恭谨,就像是在迎接新王一般,竟是前所未有的隆重。
这一幕,看得李微澜的心更是凉了半截,这个宗阳到底是何许人,竟能让西梁百官众口称赞心悦诚服,尤其还是以一个敌国王子的身份?这样一个雄才大略之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受人摆布,离国和亲?又怎么会满足一个王君之位,屈居人下,他所图的到底是什么?他可以不在意个人荣辱,但事关西梁国运,他必须抗争到底!
顺着敞开的大门,洒落了一殿阳光,刺眼的光芒中,那人缓步走进,层层光晕在他的身后**漾闪烁,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终于,他从曼延的光影中走出,面容逐渐清晰,飞扬的剑眉,墨黑的长发,一双眼睛亮如晨星,俊美的面容皎洁如月,清逸出尘。他的姿态优雅高贵,仿佛是从云端降落的神诋,俯视着脚下的众人。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你的时候,又会让你如沐春风,如饮甘泉,好像他的眼中只有你!
众人皆被他的风采折服,只有李微澜,在那一刻,却好像骤然从高空坠落到深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会是他?
那个人——
那个统帅大军,侵西梁,夺粮草,说百官的人——
那个野心勃勃,要做西梁第一王君的人——
那个众臣口中的朱紫二王子,名字叫宗阳的人——
竟是他的妹夫戚少阳!
50
回到寝宫,苏醉儿迫不及待地摘下腕上的一根金线,点燃,小小的火光闪了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孙悟空,现在只有你可以帮我了!求求你,快点出现吧!
千里之外,唐僧师徒刚刚穿越过一道山岭,孙悟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悟空,怎么了?”唐僧问。
孙悟空垂头半晌,才回答:“有人在呼唤我。”
唐僧默然,目光落于烟霞深处,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应该知道,那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孙悟空不再说话,金色的长发却无风自动飞扬而起,眼底也仿佛有光波逆转,翻江捣海。他突然一声大吼人已冲到半空中,他手中金光爆闪,一根巨大的金棒横天而起,又陡然降落如落日之虹,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身后的山岭竟被一劈为二!
灰尘弥漫中,孙悟空半跪在地,金发垂落,漫天的金光慢慢收敛于他空茫的眼眸——
对不起,醉儿!
金发燃尽,了无痕迹,等了好久依然不见孙悟空的身影,心焦如焚的苏醉儿只能再点燃一根金丝。直到两根属于孙悟空的金发全部燃完,孙悟空也没有出现,苏醉儿这才彻底绝望。
孙悟空,难道连你也要放弃我了吗?
孙悟空,你这个不守承诺的混蛋,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抛下我?
孙悟空,求你了,现在只有你可以救秦墨,救少相,救西梁,孙悟空,我求求你了!只要你肯立即出现在我眼前,你以前做过的坏事我都不计较了!
苏醉儿哭倒在地上,无助地蜷缩着身体,她从来没有感觉如此彷徨过。曾经,似乎天塌下来都有别人为她顶着,可是现在,那些为她遮风挡雨分忧解难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只剩她自己在这冰冷的宫殿里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什么时候,你们才可以回来,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就在苏醉儿最最绝望的时候,一个清冷好听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一直以为,能让秦墨生死相许,让李微澜死心塌地效忠的西梁女皇苏醉儿,必然有她的独特魅力,却原来只是一个遇到事情就躲起来哭泣的小女孩,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苏醉儿猛地回头,竟看到戚少阳站在身后,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连忙擦去眼泪,苏醉儿站起身,大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寝宫,你是怎么进来的?”
戚少阳不慌不忙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亲爱的女皇陛下,你似乎忘记了我即将成为你的王。这个地方,也将是我的寝宫,我怎么就不能来呢?”
苏醉儿气得直想扑上去咬他一口,但又有自知之明,知道若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只有被咬的份!
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隐藏起所有的情绪,苏醉儿也用一种极为冷漠的声音说:“王子说得不错,你即将成为我的王君,这皇宫里的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得!只是,王子陛下,我有一点非常不解,像你这种无所不能,无孔不入之人,即便不做王君,在西梁也照样一呼百应。你又何必委屈自己,娶我这样一个无能无趣的妻子呢?”
戚少阳大感兴趣地看着她,这个苏醉儿果然有意思,刚才还一副脆弱无助的小女儿之态,转眼之间,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张牙舞爪,言辞犀利,女皇之姿已经隐隐显露,若假以时日,必会成为一代天骄!
只可惜,你现在就遇到了我……
51
“陛下何必自谦,小王对陛下早有钦慕之心,才会不远万里来到西梁商谈和亲之事。其实,朱紫西梁本该休戚与共,又何必因为一点误会,而让战火蔓延涂炭苍生呢?”
用力鼓了几下掌,苏醉儿面带讽刺:“说得还真是冠冕堂皇!戚少阳,你不远万里来到西梁,娶走了少相之妹还不够,现在竟然又把主意打到我苏醉儿身上,你的野心也未免太大了吧!想玩一箭双雕,你也不怕被撑死?”
当初李微澜挑选妹婿之时,苏醉儿也跑去瞧热闹,对这戚少阳印象颇为深刻,却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到他时人家已经是朱紫的二王子了!苏醉儿挑眉:“朱紫富商戚少阳怎么会变成王子宗阳,你不想给我解释一下吗?”
此时的苏醉儿已经看不出本该属于她的青涩稚嫩,她与秦墨、李微澜朝夕相处,对于两人的言行情态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关键时候,稍作模仿,便显出一种独有的皇家气度与威严。但实际上,她的心里却是紧张得不行,戚少阳这个人,太过深不可测,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戚少阳淡淡一笑:“并不是我有意隐瞒,其实这件事在朱紫,本来就是公开的秘密。”
“公开的秘密?什么意思?”
戚少阳表情越发古怪:“朱紫王有个奇怪的嗜好,你听说过吗?”
苏醉儿摇摇头:“没听过,什么嗜好?”
“他呀,最喜欢招别人的老婆进宫侍寝,而且喜欢一天一换,绝不重复。”
什么?苏醉儿差一点儿被空气呛着,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来,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变态!”
戚少阳竟然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说:“朱紫王虽然龙精虎猛,却很少子嗣。有一天,他突然想到,那些曾经入宫侍寝的女人会不会有人怀上他的骨肉。于是,他又开始大肆搜寻……”
苏醉儿皱眉:“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的生母也曾入宫侍寝。”戚少阳神色淡淡,仿佛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苏醉儿又忍不住咳嗽起来,看着戚少阳的眼神也古怪起来:“那你……难道……”
“是的,以时间算来,我很可能就是朱紫王的儿子,但父亲却非说我是他的骨血,双方争执难下,幸好戚家人的体质极为特殊,与正常人很容易区分,只要等到我十八岁,一切自见分晓。遗憾的是,父亲没能等到那个时候,便西去了……”
“体质特殊?什么体质?”
戚少阳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偏偏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气死:“这个嘛……秘密!”
苏醉儿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谁稀罕!”懒得再问,现在的戚少阳既然成了朱紫的二王子,那最后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苏醉儿却不知道,就在戚少阳十八岁生日当天,也就是在娶李微微的第六天,他便显现出了戚家人独有的体质特征,开始迅速衰老,只是这一过程,被他深深隐藏,无人知晓。那时他不但深居简出,更以皇帝征收军晌为由,几乎解散了大半个戚家,直到最后得李微微之助破除诅咒,成为第一个逃脱戚家命运的人。
但是,他最终依然选择了成为王子,而放弃了戚姓。命运为他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他没有像历代戚家人那样,或夭折或早衰,所以他的皇家血统勿庸质疑。就这样,他便顺理成章地做了朱紫的二王子,并且主动请缨,征战西梁。
入宫之前,他是朱紫第一富商,因为生意关系,常常往来于西梁朱紫之间,自然结交了不少达官贵人。当他的生意遍布西梁之后,除了李微澜,那些西梁的权臣们几乎就没有没受过他好处的,其中难免有权钱交易,不法之事。也所以,当戚少阳以另外一种身份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这些平日道貌岸然的大臣们又怎能不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做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公诸于众,他们自然是对他俯首贴耳惟命是从。
也所以,戚少阳获得军粮消息易如反掌,能轻而易举地劫走粮草,并且在秦墨运用连环计策——水淹宗元大军的时候,不动声色,悠闲观望,他借秦墨之手,来除去了自己的“皇兄”。
太子一死,也就代表他在朱紫皇位的争夺战中,少了一个最有力的对手。
这些事情,除了戚少阳自己,没人知道,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志在天下的勃勃野心。
苏醉儿终于问出最关心的事:“你做了我的王君,那李微微怎么办?”
“你不必担心,她已经死了。”戚少阳站在窗前,背对着阳光,看不到他的表情。
“什么,她死了?”苏醉儿吓了一跳,“怎么死的?”
“自杀,她说自己生无可恋。”戚少阳冷冷地说,“至于原因,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苏醉儿怔然发呆,又是一个被我害死的人吗?我的罪孽,又多了一笔!
只一瞬间,戚少阳便收敛了所有情绪,语气温和了许多:“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要娶你为妻,想让你成为我的家人。”
苏醉儿低着头,默然良久:“想要让我相信你,很简单,只要你能让我见到少相。”
戚少阳毫不犹豫:“好!”
如果现在有人问苏醉儿,这世上最大的悲哀是什么?
她一定回答:“作为一个国家的皇帝,权利却掌握在别人手中。”
就像她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