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东川大学开学了,炎热的夏只剩下尾巴。
曲榛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以往更忙碌。白天上课, 晚上加班加点的设计赛车, 每天都忙到深夜。
老秦直嘀咕, 说比高考生还要辛苦。
又一个清晨, 曲榛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往外走, 眉眼困倦, 还没醒神, 眯着眼去找共享单车。
忽然, 巷子口喇叭滴滴响了两声。
车窗降下, 许枳风笑意浅浅,嗓音温润:“早上好,曲榛。”
曲榛有一周没见许枳风了, 他这阵比她还忙, 月底车队要去比赛, 他作为车队老板多数时间都待在车行。
小组的讨论会他都是结束后才有时间听录音, 再给出自己的建议。
他两头忙,她们看着都觉得辛苦。
曲榛坐上车,看见许枳风眼睛下和她同款的黑眼圈, 忍不住笑起来,困意渐渐消退。
许枳风递过早餐, 笑问:“这两天进度到哪里了?”
曲榛简单说了目前的进度, 她们定下了发动机品牌, 目前正在寻找零部件的厂家。
许枳风:“我去联系, 他们和车队有合作。”
曲榛诚实道:“周溯,他、他已经联系好了。”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曲榛小口喝豆浆的声音,她悄悄看了眼许枳风,他目视前方,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稍许,许枳风低声问:“曲榛,你是不是……”
他的话停住。
“嗯?”曲榛看过去。
前方红灯,许枳风踩下刹车,思绪纷乱。
那晚曲榛抽中大冒险的事他事后听说了,她选择向周溯告白,可周溯站的位置是他的。
可她会选择向他告白吗?
他有预感,那晚曲榛想对他说的,绝不止告白那么简单。
他不敢听,不敢问。
许枳风闭了闭眼,调整好心情,温声道:“没事,等这阵子忙完再说。小组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曲榛点点头,继续吃早饭。
上了一天的课,下午课结束,曲榛疲倦地趴在了桌上。
她抓住这个间隙放空大脑和身体。一到车行,她就会被赛车填满,忘记时间的流逝。
这是她难得的休憩时刻。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林亦豪看了眼前排的曲榛,犹豫了两秒,没过去找她,和朋友一起下楼离开了。
教学楼下,平时来往匆匆的门口这会儿挤满了人。
女生们默契地放慢了步调,比女生们更激动的是男生,几个大一新生胆子大,凑上去和只是安静站着便足够吸睛的人打招呼。
“溯神,能合照吗?”
“不能合照的话,签名也行……”
周溯抬眼,棒球帽下的黑色瞳孔看起来有很强的距离感,让提出要求的人一退再退。
几个新生对视一眼,有点忐忑。
就在他们以为周溯就会拒绝之后,他忽然开口了。
周溯淡声应:“笔。”
新生们欢呼起来,直接让周溯签在衣服上,还有撩起衣服让签腹肌上的,惹来周围一阵哄笑。
有人成功要到签名,其他人也跃跃欲试。
林亦豪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溯被人海淹没,朝他的方向挥了下手,提声喊:“溯神,这儿。”
周溯走出人群,和林亦豪往教学楼里走,后面还有人想跟,被林亦豪拦住了,说这里是学校,不是围场。
等场面清净了,林亦豪追上去。
“溯神,你来找曲榛?”
周溯低“嗯”了声,声音在空旷的楼梯口显得冷:“老秦说她这阵子天天忙到深夜,状态不太好。”
林亦豪叹了口气,苦恼道:“还是我们小组人太少了,我和周粥经验又少,几乎所以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虽然不说,估计压力也大。刚刚我走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休息,我没去打扰她。”
林亦豪陪周溯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几乎空了,只有曲榛一个人还趴在桌上。
他没跟着进去,和周溯说了声就走了。
曲榛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醒来时教室里空空****,窗外天色暗淡,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是老秦打的。
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风里有很淡的桂花香。
她清醒了点儿,正想给老秦回信息,余光忽然瞄到一道身影,吓了一跳,直到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是周溯。
“你……”她磕磕巴巴地问,“你怎么,在、在这里?”
周溯半支着脑袋,手里是她的课本,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动书页,姿态轻松的不像是在教室。
他松开书页,声音懒懒散散的:“等你下课。”
曲榛发着愣,有点不太习惯周溯现在模样,像一只在夏夜打盹的猫儿,懒洋洋的,因为心情不错,似乎趁这时候摸它一下,它也不会生气,顶多睁开眼瞧你一眼。
“我睡着了。”
她有点儿不好意思,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曲榛收拾好书包,边上伸过一只手,干净清瘦,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单肩背着。
见她怔住,“罪魁祸首”随口问:“不饿?去吃饭。”
曲榛:“……”
她握着自己空****的手心,耳根有点热。
曲榛很少有这样的体验,从小到大帮她背过书包的异性只有两个,杨子岳和祁禹。
从没有一次让她这样不知所措。
冷峭的男生背着天蓝色的明显是属于女孩子的书包,上面还挂着一个毛茸挂坠,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晃。
他单手插兜,步调迁就她,走得很慢。
曲榛纠结片刻,小声说:“老秦……”
“我给他发信息了,说吃完饭送你回去。”周溯看到女孩子的不自在,顿了顿,“和你讨论一下零件的事,顺便吃饭。”
曲榛下意识点头,其实没怎么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的思绪混混沌沌,一会儿是在赛车俱乐部见到许枳风的背影时的心动,一会儿是眼前的周溯。
她的心跳在加快。
回过神,她已经站在周溯的自行车边。
他换了辆有后座的单车,扶着把手,目光静静地看过来,“想吃什么?今天昊哥给我放假,什么都能吃。”
曲榛眼睛微亮:“真的?”
周溯眉眼柔和几分,低声应:“嗯。想去哪儿?”
“想、想去夜市。”比起高级餐厅,曲榛更喜欢烟火气浓重的夜市,“什么都想吃。”
她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满脑子赛车,完全停不下来。
周溯:“上车。”
曲榛看看周溯,又看看后座,后知后觉这辆单车是为她准备的,她摸了摸耳朵,怀疑它又变红了。
周溯跨坐上车,等着女孩子上来,她今天没穿裙子,侧坐在后座,小心翼翼地扶上坐垫。
周溯:“我骑车的速度,可能有点快。”
曲榛心口一跳,那晚在赛场坐周溯的车的感觉卷土重来,立即松开坐垫,拽住他的衣服。
拽完还有点儿不放心,又往前坐了一点,离他更近。
周溯目视前方,感受着衣摆被紧抓住,弯唇一笑,一脚踩下踏板,自行车乘风飞入夜色里。
晚上七点,学校里没什么人,一路畅通无阻。
曲榛感受着周溯慢悠悠的速度,怀疑他嘴里的“快”和她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还没她平时骑车快呢……
夜晚静谧,路灯光线暖黄,夜风吹拂。
她舒服得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前面是周溯,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清爽干净,像夏天,也像他。
不知不觉,她忘记了赛车。
她经过车流不息的马路,经过桂花飘香的公园,经过霓虹闪烁的街道,心变得很安静。
“到了。”
周溯按下刹车,车停在夜市门口。
曲榛:“……”
这一路像蜗牛爬似的,连下坡他都按着刹车,她甚至怀疑还没走路快。
周溯锁了车,垂眼看女孩子的表情,脸色红润,似乎没有想吐的感觉。
这次不快了吧?
曲榛刚走进夜市,视线一暗,脑袋上压下一顶帽子,对她来说偏大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她往上扶,视野变得清晰。
曲榛从街头逛到街尾,在一家卖冰粉的小摊停下。
摊位上,黄澄澄的杏子浸泡在糖水里,冰块浮动,属于夏日的沁凉感扑面而来。
她扭头看周溯,“可以吃……吗?”
她默默闭上嘴巴,看着周溯手里的大袋小袋,他两只手都拎满了,任劳任怨地跟着她走了一路。
居然不知不觉买了这么多……
她刚想说不要了,周溯已经拿出手机扫完码,低头问她:“要吃什么?都来一点?”
曲榛忙摇头,指了指杏子。
冰粉铺子的老板是个年轻小姐姐,这对相貌出色的男女刚走过来她就注意到了。这个男生实在是耀眼,但看起来性格不是很好相处,表情冷冷的,目光却总是停在那个女孩子身上。
他低头和她说话的时候,冷峻的眉眼变得柔和,仿若冰川融化。
她忍不住小声对那个女孩子说:“你男朋友好帅啊。”
曲榛微怔,下意识否认:“不是。”
小姐姐见她脸颊微红,露出了然的笑,拍拍她的肩,悄声说:“相信我,你拿下他轻轻松松。”
女生们说悄悄话,周溯自觉地走开了一步。
他漫不经心地地扫了眼周围,视线又转回曲榛身上,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羽翼似的睫毛轻轻颤动,脸很快红了。
他看向女孩子的耳朵,雪白的肌肤染上粉色,像在夏夜盛开的樱花,美得令人心悸。
“好、好了。”
她小跑过来,扑闪着睫毛不敢看他,脸还是红的。
周溯微顿,随即在夜市边的广场上找了空座,在喧闹的人群中坐下,将她买的东西都打开。
曲榛瞧着,越瞧越心虚,太多了根本吃不完。
不但有拌粉、烧烤、寿司,还有捞汁小海鲜,章鱼丸子,柠檬水,再加上刚才买的杏子冰粉。
三个人都吃不完吧……
她压力有这么大吗?
周溯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口道:“吃不完带回去给小顾。”
曲榛:“……”
小顾也挺辛苦的。
她起身忙了一会儿,把蛋白质高的和稍微健康点的往周溯面前堆,碳水和热量炸弹留给自己。
一顿忙活完,她才终于坐下来认真吃饭。
冰冰凉的柠檬水下肚,她吐出一口气,周围是夏夜最后的狂欢,眼前是存在感极强的周溯。
他实在是赏心悦目,长了一张极招桃花的脸。
幸好他性格冷,不然不知道有多少人往他身上扑。
曲榛慢吞吞地咀着寿司,看着对面的男生,能看出来他的用餐礼仪极好,吃海鲜也不疾不徐,半点儿汁水都没流在桌上,剔出来的骨头干干净净。
“好吃吗?”她问。
周溯:“一般,味道太淡。”
曲榛:“我试试。
曲榛在海鲜碗里挑了个螺,确实如周溯所说,味道平平淡淡,但胜在肉质新鲜,不至于难吃。
“以后,不、不吃这家。”
“嗯。不喜欢吃就不吃,我会吃完。”
曲榛下意识扬起笑,等她意识到自己笑得开心时,忽然想起在营地的那一晚周粥说的话。
周粥说,她和周溯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
她摸摸自己上扬的唇角,似乎真的是这样。
和周溯在一起很轻松,什么都不用想,没有话题也不觉得尴尬,不聊车聊生活也很好,安静地待着也很好。
他从来不会让她感到为难。
“要和我说,什、什么事?”她终于想起周溯今晚来找她是干什么的,“哪里出问、问题了吗?”
周溯动作微滞,怕她为难临时找的借口,这会儿要现想。
他很快反应过来,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干净手指,淡声道:“选了一家在邺陵市的厂家,打算十一过去看看,问问你的意见。”
周溯发了邮件给曲榛。
曲榛匆匆塞了一颗丸子到嘴里,鼓着脸查看邮件,出乎意料,周溯没选大热的品牌,反而找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国内厂家。
她在周溯车间待过,了解他的习惯。除非客户指定要求原厂,他更青睐于国内的汽车制造商。
最近她听说,FIA希望有来自中国的制造商加入F1。
曲榛仔细看了厂家资料和产品,发现这家厂也是老秦钟爱的,她曾经也用过这家制造商生产的零部件。
既然是周溯选的,那就不会有问题。
“需要,亲自去、去看吗?”她问。
周溯抬眼,女孩子的脸被广场的灯光照得明亮,澄净的眼睛里装着这个夜晚和他的影子。
他也是她的夏夜。
“曲榛。”他喊她的名字,“要一起去吗?”
你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