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 曲榛在车间沙发上醒来,缓了会儿神。
早上她把赛车猫猫送给周溯后没走,和小顾围着辆尼桑350Z看了一早上, 最后干脆自己上手了, 忙完就到了吃饭时间, 又跟小顾去食堂吃了午饭。
再回车间本来想忙会儿比赛的事,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小顾正坐在地上打气球, 陈豫昊拿着个礼盒, 犹豫要不要放包烟进去, 放进去没一会儿, 又拿出来。
小顾:“昊哥, 我哥现在都不抽烟了,没见他网购那些破烂打火机了。应该是戒了吧?”
陈豫昊:“这不是想着他生日。给了怕又把他瘾勾起来。”
小顾:“那你还不如送两包糖。”
说到这个,陈豫昊又不免忧心, “吃这么多糖, 牙没事吧?会不会长牙虫?下次体检去拍个牙片吧。”
小顾:“……”
曲榛:“……”
两人在忙晚上给周溯过生日的事, 曲榛也起来帮忙, 把堆在地上的礼物盒子们摆成一棵小树的模样。
这些都是车迷送的。每年这两天,车行都会被礼物淹没。
今年礼物格外多,许是因为周溯发的那条动态。
“晚上, 他、他不是不在这里吃饭吗?”曲榛问。
小顾:“他吃完饭回来。
我们每年就给他送个蛋糕,吹个蜡烛, 再多的就只有这些气球了。我哥的生日应该是F1车手里最简朴的了。”
曲榛点头, 比她的还简朴。
她每年生日祁禹都会带她出去, 有时是沙漠, 有时是海边,最刺激的一次, 两人在珠穆朗玛峰上过生日。
大冬天的,蛋糕都冻住了。
周溯醒来时,胸口压着一团重物,毛茸茸的小猫咪占据了他肩窝的位置,呼呼睡得正香。
枕头边的猫咪玩偶被它踢到床下,可怜巴巴地躺着。
而闯了祸的家伙要多嚣张有多嚣张,恨不得整只猫瘫在他身上。
他轻啧一声,拎着猫往枕头上一丢,俯身捡起赛车猫猫,垂眼看了会儿,伸出指尖戳了下它的脸。
软的。
周溯洗完澡下楼,脚步停住。
车间的天花板上飘满五颜六色的气球,丝带上还绑了个蝴蝶结,彩带飘起,让人疑心来到了婚礼现场。
他眉心一跳,正要开口,忽然瞥见坐在车间里的女孩子。
她没有打气筒,只能用嘴吹,轻轻抿住,脸颊鼓起一团,呼呼往里面吹气,憋得脸颊泛红。
吹完,她灵活地用细丝带把气球绑紧,再往上面扎个蝴蝶结。
等松开手,气球飘上去,她颊边的小梨涡跑了出来。
小顾也昂着头傻笑,“还是榛姐聪明,绑了蝴蝶结好看多了。”
陈豫昊:“……”
不见得吧。
周溯:“……”
小顾眼尖,瞧见周溯下楼,朝他挥了下手,炫耀道:“哥,我们弄得不错吧?多有生日氛围啊,到时候再把礼炮一打,就完美。”
周溯:“嗯,可爱。”
小顾嘿嘿笑。
陈豫昊惊悚地看了周溯一眼,昨天在周家被灌迷魂汤了?平常的周溯只会说“给你一分钟把这些气球清理出我的视线”。
见鬼了。
曲榛吹了半天气球,觉得脑子有点缺氧,往沙发上一坐,混球轻车熟路地跳上来,在她腿上蹲下。
她摸着猫发了会儿呆,等回过神,视野里出现的是周溯。
他坐在沙发另一侧,微低着头,漆黑的睫羽垂落,手上拿了一本车迷的留言册。
他的手真的很好看。干净,骨节分明。
过白的肤色让她想起洛京的大雪,甜白色的雪盖在灰墙上,厚厚的一层,让人忍不住动手去抓。
曲榛几乎是瞬间就回忆起她握着这双手的触感。
火热的夏日里,他的手是凉的,许是因为篝火燃烧,摸起来有点干燥,经过指尖时,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心跳。
宽大的手掌,和她的完全不同。
她低下头,相比较起来她的手好小。
“想看?”周溯注意到女孩子的视线在他手上停留了很久,递过手里的留言册,“我去拆礼物。”
曲榛默默地接过来,心虚地低下头。
一开始只是抱着转移注意力的想法看留言册,后来就看入了神,里面有太多她不知道的关于周溯的细节。
比如——
他为了躲媒体,曾穿着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溜出去。
比赛前,他会在定时定点和车迷们见面,满足他们的签名或是合照需求,风雨无阻。
他和同事们、车手们的关系都不错。不像外界传得那样僵硬。
他喜欢睡觉,找不到他人的时候大概就是在躲在哪个角落里睡觉。
围场里只有极少数的车手不喝酒,他是其中之一。
曲榛在这本留言册里看到了不一样的周溯。
不只有冷漠。他在车迷眼里生动而活泼,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令人吃惊的话,偶尔也会幽默地和人打趣。
在车里的世界里,他完全是个少年,张扬锐利,从不避锋芒。
她忽然有点遗憾,从前没去现场看过他的比赛。
车间里四个人各自忙碌一下午,快到饭点时周溯出门了,留下他们三个人一起苦恼吃什么。
想了好半天,最后决定一起吃面。
今晚周溯在家也吃面,就当给他过生日,也吃面。
三人一块出门,溜达到外面吃了面,再一路散步回到车行。
到车行时,车间灯亮着。
小顾以为周溯这么早就回来了,推门一看,原来是许枳风来给他们送蛋糕,正在打量这满屋子的气球。
许枳风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看到曲榛,神色微顿。
他指了指飘在天花板下的气球,笑问:“都是你们弄的?”
小顾:“忙了一下午呢,还有有榛姐帮忙。对了许哥,昨天我哥生日宴会怎么样?以前回来都不怎么高兴,今年居然心情还不错,还夸气球可爱。是不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许枳风转念一想,就知道周溯为什么夸气球可爱。
他温声道:“和往年一样。阿溯露个面就躲起来了,藏在知姨房间里,陪她看完烟花才下楼应付那些麻烦事。硬要说有特别的事,大概是……”
他停下了。
小顾追问:“什么事啊?”
曲榛也看过来,澄澈的眼里写着好奇。
许枳风垂下眼,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
晚上七点,半山别墅。
乔知周拒绝了佣人的帮忙,端着碗热腾腾的面条从厨房里出来,不到半路,周维桢上前接过面碗,搁在周溯面前。
周溯顿了顿,低声说谢谢。
管家警告地看了眼周围眼露惊恐的佣人们,心里却也吓了一跳,从没见过周维桢给除了乔知周以外的人端过碗。
“烫到了?”周维桢把乔知周发红的指尖攥在掌心,“下次叫我,我来帮你。阿溯的事,我们谁做都一样。”
乔知周柔声道:“我难得下厨,想自己来。”
周维桢攥紧她的手,瞥了眼周溯眼前的面碗,轻声道:“今年全给阿溯了,没分给我。最近惹你不高兴了?”
乔知周略显苍白的面容因为笑意多了抹血色。
她在周溯身边坐下,缓缓收敛了嘴角的笑,视线落在周溯脸上,话却是对着周维桢说的。
“阿溯以后的结婚对象,让他自己选。”
周维桢拧起眉,沉声道:“哪里来的风言风语传到你耳朵里?不过是句玩笑话。我的儿子用不着去联姻。”
乔知周对这幢别墅里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昨晚不少人都对周维桢表现出了联姻的意向,他没松口却也没拒绝,态度暧昧不明。
她厌恶这样充满暗示的信号。
“我答应你。”
周维桢不喜欢她的视线落在别人身上,即便那个人是周溯,见她重新露出笑,暗自松了口气。
周溯始终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碗面。
周维桢不喜欢别人打断他和乔知周说话,他从小就学会了在父母都在的场合保持安静。
乔知周见他吃完面,轻声细语地问:“很久没做,味道还好吗?”
“很好吃。”周溯看了眼她发红的指尖,“妈,先吃饭。我陪你吃完饭散了步再回去。”
“我会陪。”周维桢凉凉地来了句。
周溯:“……”
乔知周拿起筷子,对周维桢弯了弯眼睛,“维桢,我想和阿溯说会儿话,说完你再过来。”
周维桢:“……”
周维桢走了,管家也带着佣人们离开,餐厅里只剩乔知周和周溯。
乔知周温声道:“阿溯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管家说昨晚他们提起联姻,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溯沉默两秒,嗯了声。
乔知周并不感到惊讶,凑到他耳边小声问:“是你参加比赛的那个小组里的女孩子吗?”
“嗯,她叫曲榛,榛果的榛。”
“曲榛,很可爱的名字。”
“人也可爱。”
乔知周惊愕两秒,看着儿子冷淡的脸说出这么直白的话,忽然噗嗤笑了,笑眯眯道:“看来阿溯真的很喜欢她。”
“嗯,她很厉害。”
“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专注,简单,充满了奇思妙想。她认真的模样很可爱,结巴的模样很可爱,耳朵红红的模样很可爱。”
周溯的脑海中是和曲榛在一起的一幕幕画面。
乔知周悄声道:“所以阿溯恋爱了吗?”
周溯嗓音偏低:“没。她不喜欢我。”
乔知周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没关系,说明我们阿溯还有可以进步的地方。听你形容,这是个聪明简单的女孩子,应对这样的女孩子,你要全力以赴才行。你爸爸那里有我,放心。”
周溯眼睫垂落,想起那晚的篝火。
她站在他面前,比一步还近的距离,身后是燃烧的夜色,众人目光聚焦,他的手掌被她握在掌心。
女孩子的指尖滑过,她一笔一画地写:我喜欢你。
那是许枳风的位置,不是周溯的。
她的喜欢是给许枳风的,不是给周溯的。
周溯抬眼,看进乔知周温柔包容的目光里,很浅地勾了下唇,势在必得的眼神像回到赛道上。
他笃定而自信。
“我会的。”
他从来都是全力以赴,去面对每一场比赛。
还有她。
她不是比赛,她是正前方的格子旗,指引他冲过终点线。
-
近九点,山地车停在Pole Position车行后门。
周溯偏头,和往年这一天的明亮不同,玻璃门内一片漆黑。不用多想,他就知道这是曲榛的主意,
他弯了下唇,下车输入密码。
门打开,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推车进门。
下一秒,耳边“砰”的一声闷响。
彩色亮片和雨一样落下,烛光亮起,小顾咧着嘴捧着蛋糕走过来,陈豫昊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把小提琴,乐曲悠扬。
躲在角落里的曲榛拉礼炮上瘾,亮片多得要把周溯淹没。
曲榛弯起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对黑暗中挂满彩带和亮片的周溯说:“祝你生日,快乐。周溯。”
她练习了很久,想对他说出一句完整的生日快乐。
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在燃烧,微弱的火光摇晃。
他漆黑的眼看过来,静静地注视着她,情绪像一场雪崩悄无声息,没人知道,这一瞬间大地在震颤。
“谢谢。”他说。
小顾热热闹闹地凑上去,催促道:“哥,快点许愿,许完吹蜡烛,我想吃蛋糕了。”
周溯低头看着蜡烛,闭上了眼睛。
许枳风站在最边上,所有人都在看周溯,他看见曲榛,看见她眼里连自己都不曾发现的爱慕。
他喜欢的女孩子,喜欢上了他最好的朋友。
他面带微笑,鼓着掌,祝贺周溯生日快乐。
可苦涩却不断涌上来,涌到喉间,一直冲到眼眶。
命运让他选择了做一个卑劣者。
可是命运没告诉他,即便曲榛认错了人,她却又一次喜欢上了周溯。不是在那一晚,也会是在未来的任何一个瞬间。
命运让她在重重迷雾中找到周溯。
一次又一次。
永不迷失。
你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