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店里的后院宽敞,四四方方的院子,没有高楼阻碍视线,入眼是清透干净的夜空。
两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小桌,吹着夜风吃晚饭。
风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小灯下,曲榛愁眉苦脸地抓着筷子,每回往桌上夹菜都避开了眼前的陶罐,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自己不想吃。
“吃完。”老秦敲了敲陶罐,发出叮叮咚的脆响。
曲榛小声反抗:“都吃、吃了四天了。”
这阵子,老秦勒令她回店里吃饭,天天想着法儿给她炖补品,每天都是各种动物的爪子,完全贯彻了吃什么补什么。
今晚的汤是炖猪蹄,整整两只,量大的令人绝望。
她捏捏自己的腰,觉得自己长肉了。
老秦轻哼:“以后想吃我还不给你做。吃不完剩着,好歹……”
“老秦?老秦!”
话没说完,小顾在门口嚷嚷着喊,放下路上买的果篮,自顾自摸到后院来了。
小顾见两人在院里吃饭,凑过来一瞧,馋道:“这猪蹄也太香了。老秦,你平时藏得够深啊。”
曲榛眼睛一亮,“一、一起吃!”
小顾:“真能吃?”
曲榛忙点头,小顾咧着嘴又去拿了两把椅子,正纳闷怎么拿两把的时候,听小顾扭头喊:“哥,你也来坐会儿。”
她愣了一下,周溯也来了?
曲榛下意识想起那晚做的荒唐梦,顿时坐立不安,逃走的念头刚冒出来,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忙垂下眼。
周溯走出车间,视线扫过窄小的桌子,停在女孩子的杏眼上,蝴蝶似的睫毛扑棱两下,她低下了头。
老秦盯着忽然冒出来的两人看了会儿,去厨房拿了两副干净的碗筷,往桌上一放,请他们自便。
小顾就跟在自己家里似的,添饭加餐,他要被这猪蹄香晕了,顺口道:“不用管我哥,昊哥回来了,盯他盯得紧,吃不了。”
“诶榛姐,你手怎么样了?”
曲榛:“快、快好了。过两天,就、就能去车行。”
小顾听得头大,嘀咕:“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跟我哥一样光想着车了……”
一道凉凉的视线飘过来。
他轻咳一声:“榛姐,你手怎么伤的?”
曲榛犹豫片刻,把学校里的事说了。
因为许枳风的施压,事情处理得异常顺利,陈盈三人都会搬出宿舍。
小顾听到一半就气得放下了筷子,板着脸生闷气。幸而结果他还算满意,不然他气得都吃不下饭了。
稍稍有些沉寂的气氛里,一直沉默的男生忽然问:“你买保险了吗?”
“……?”
周溯对上三双茫然的眼睛,平静道:“你应该给自己的手买保险,你很珍贵。”
“……”
气氛一时间滞住。
小顾在心里狂喊:哥你别用这么冷淡的表情说出这么奇怪的话啊啊啊,什么“你很珍贵”,很容易让人误会!
虽然他完全理解他哥的脑回路——
你很珍贵=你的手很珍贵=你还要给我改车=车才是我的老婆
曲榛舔舔唇,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脸颊上慢慢涌上热度,她小声说“没有”。
周溯抬眼看她,嗓音淡淡:“再有下次,我会让她赔到破产。”
曲榛:“……”
曲榛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又红了,他看向她的眼神明明没有那么冷,却让她承受不住。
她无法和他长时间对视。
似乎再多看一秒,就会往下坠落。
曲榛掩饰般地往嘴里塞了口东西,慢吞吞地咀嚼,脸不争气地越来越烫,只能借着低头的姿势遮掩。
但从周溯的角度,根本藏不住。
幽暗的光下,女孩子白皙的皮肤上泛出浅浅的粉,无聊而黯淡的夜晚忽然生动起来。
他盯着她的耳朵看了好一会儿。
如他所愿地红了。
最后除了周溯本人,谁都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曲榛捂着吃撑的肚子发呆,明明想着不吃猪蹄,但被周溯盯着,紧张之余不知不觉吃了好多。
老秦拧着眉,认真考虑保险的事。
小顾纳闷周溯给老秦钱居然是微信转账,有必要当面转吗?
-
周五下课,曲榛和林亦豪一起走出教学楼,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林亦豪简单和她说了这件事的处理过程,有许枳风的施压,学校和学生会动作很快。
再加上有宿舍阿姨和对门的女生们的作证,结果很快出来了。
除了警告书,陈盈三人还被勒令搬出宿舍。
“再有下一次,她们可能会被开除。”林亦豪感叹道,“不愧是许枳风,他这个人出了名的护短。”
曲榛不由问:“以前,也、也有这样的事吗?”
林亦豪:“嗯,去年有人到社团挑衅,不小心弄伤了一个女生,这家伙也狠狠报复回去了。”
曲榛垂下眼,小声叹气,果然不是因为她。
她想起祁禹的话:这种人对谁都温柔。真要在一起了,你天天捧着醋缸吧。
唉,追人计划路漫漫。
林亦豪:“真想好了,决定搬出宿舍?”
曲榛点头,就算陈盈她们走了,或许也会有下一个陈盈。而且她之前就有考虑搬出宿舍的事。
林亦豪今天就是来帮她搬东西的,她决定先住到老秦那儿。
走到女生宿舍门口,曲榛远远地看见宿舍楼下蹲着个少年。
十七八的模样丢进大学里也显得青涩,像是高中生。他百无聊赖地甩着过长的项链,像是在等人。
曲榛惊讶地喊:“小顾?”
少年倏地抬头,对她露出笑,咧着白牙喊“榛姐”,他小跑过来,“我听老秦说你今天搬家,我来帮你。”
曲榛正感动,就听小顾说:“我怕一个人不够,就顺便喊上了我哥。他下课了,一会儿就到。”
曲榛呆住,为什么周溯会来帮她搬家?
更奇怪的是,她第一次有“原来她和周溯真的在一个学校”的感觉,她从来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他真的是大学生啊。她感叹。
林亦豪起先没在意小顾口中的“哥”是谁,他和小顾不熟,只在车行见过几次,估计也是车行的员工。
直到他的视野里闯入一块黑色的滑板。
视线往上,他呼吸微滞。
男生双手插兜,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运动裤下的双腿灵活地控制着脚下的滑板,姿态闲适轻松。
前提是,不看他冷淡的眼眸。
林亦豪紧张地喊:“溯、溯神?”
曲榛和小顾动作同步地看了林亦豪一眼,一个心想原来班长也会结巴,一个想又是他哥的车迷。
周溯利落地刹车,单手拎起滑板,瞥了林亦豪一眼,下巴微抬,就算打招呼了。
他看向曲榛。
于是,曲榛顶着宿舍楼里一众新奇和诧异的眼神,带着周溯三人进了女生宿舍,在宿舍阿姨允许的前提下。
宿舍门没关,曲榛进门的时候,气氛安静得有几分诡异。
陈盈三人本该像往常一样把曲榛当成透明人,即便心情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忍气吞声,强忍着对她的怒火,以及羞耻。
但看到她身后的人,她们动作停住了。
不是许枳风……
居然是周溯。
这个只出现在她们日常生活的八卦中、可望不可即的男生竟然站在她们的寝室里。
近距离的视觉冲击让人感觉空气稀薄。
周溯的脸放到任何一个地方都闪闪发光,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但从始至终,他没有看过她们任何人一眼。
从进门到搬完东西出去,在他眼里,她们似乎变成了宿舍里的某样摆件,或是,空气。
就像她们对曲榛做得那样,让人窒息。
曲榛走出宿舍楼,仰头看天。
初夏,入眼一片盛绿,高大的樟树在风中轻晃,光晕跳跃,阳光变成橙红色色。
日落了。但她的心情却像在看日出。
黄昏也很美好。
曲榛抿唇笑起来,对身后的三个人说:“我请、请你们吃饭!谢谢,你、你们来帮我。”
林亦豪:“这怎么好意思。”
小顾:“好啊!”
曲榛弯弯眼睛,“就、就这么,说定了!”
但很快,曲榛就碰到了难题——怎么选择餐厅。
林亦豪和小顾不在她的顾虑范围内,唯一的顾虑是周溯。上次和他一起吃火锅,他一口都没动。
他喜欢吃垃圾食品,但陈豫昊不让他吃。
曲榛纠结片刻,心想连猫猫都会喵喵撒娇要吃零食,更何况是这么一只凶猛的大猫。
猫猫偶尔也需要偷吃吧?
曲榛眨眨眼:“吃烧、烧烤吧。”
周溯:“可以。”
林亦豪:“我没意见。”
小顾一头雾水:“哥你忽然就不是哑巴了?”
就这么说定了。
一行人出发去夜市吃烧烤,小顾开车。
到夜市时天完全暗了下来,曲榛对夜市不太熟悉,但有小顾在,他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带到一家生意爆火的烧烤店,凭着“曾经在路边免费帮老板修过车”的好心人身份蹭到了好友位。
小顾熟练地点了一堆,然后警告周溯:“哥,你适可而止。我晚上回去不想听昊哥念。”
“耳塞送你。”
“堵住耳朵有用吗?逃避有用吗?”
“当然有。”
“……”
林亦豪从没见周溯这副模样,冷淡地说出有些孩子气的话,居然意外地……有点可爱。
他哭笑不得,原来溯神私底下是这样的。
不可否认,他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曲榛,接下来你准备住哪儿?”林亦豪随口问,“自己在外面住,还是住在老秦店里?”
曲榛的打算是暂时住在老秦店里,住在车队总感觉和许枳风的关系会越来越正式,上下级的那种正式。
“应该住……”
“榛姐在找地方住?”小顾忽然凑过来,热情道,“不如住我们车行,老秦那儿的环境根本不适合女孩子住。”
曲榛:“我不、不想住,车、车队宿舍。”
“不是车队后面的宿舍。”小顾解释,“是我们车行楼上,正好还有一间空房。”
小顾和其他员工不一样,不住宿舍楼,而是和陈豫昊一起住在车行里。车行里只有他们几个人住,平时很安静,相对宿舍也更安全。
住在车行?这听起来似乎也是个好建议。
能离许枳风近一点,又能维持在合适的距离。
曲榛悄悄看了一眼周溯,虽然他今天帮她搬宿舍了,还关心过她的保险状况,但她和周溯之间应该勉强只能算一起吃过两次饭、交流过改车心得的关系,比起朋友似乎差得有点远。
他会拒绝的吧。
“哥,你没意见吧?”小顾问。
曲榛偷看的视线忽然被抓住,周溯漆黑的眼睛盯着她静静地看了两秒,唇动了动——
“没。”
你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