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榛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影像,最后的画面是她拿着一张房卡,站在黑洞洞的门前。
她被吓醒了。
曲榛瞪大眼,拍了拍自己的脸,默念“这都是梦”“都怪小顾”“说不定就是巧合那不是酒店的房间”。
片刻后,她冷静下来。
天微微亮,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舍友周末出去住了。她爬下床,洗漱完出门。
曲榛到老秦店里不到七点。店里悄无声息,老秦睡着,大黄狗也缩在窝里呼呼大睡。
她难得没进车间,坐在院子里发呆。
老秦开门的时候被院子里忽然多出来的一个大活人吓了一跳,皱着眉回去,拿了水杯和牙刷出来,站在栏杆前刷牙。
他往下看,冷声道:“几点来的?才八点,你睡的是宿舍,不是钟点房。”
院子里的人没搭理他,捧着脸神游。
老秦几下刷完牙,拿毛巾往脸上一抹,摸了摸新长出来的胡茬下楼,拖鞋啪嗒响了一路。
他搬了把小板凳,在曲榛跟前坐下。
“曲榛。”
曲榛回过神,对上老秦严肃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听他沉声问:“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她懵然地看着老秦。
老秦一揉她脑袋,“不高兴就搬出来,我这里又不是没地方给你住。”
老秦说完就走了,留下曲榛摸着自己的头发出神。
搬出来住?
她还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曲榛和宿舍阿姨提过换宿舍的事,当时宿舍都是满的,很难找到愿意换的人。阿姨说毕业后会空出来很多位置,会帮她留意好的宿舍,有位置就向辅导员申请。
现在已是初夏,她很快就能换新宿舍了。
如果搬出来住……
曲榛眨眨眼,那她可以成天和车待在一块儿了,不用浪费时间去想其他事,听起来是个好办法。
她决定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
这一天,曲榛待在车行,和同事们调试新赛车忙了一整天,结束时快九点了,一群人商量着吃夜宵。
“小榛果,你吃点什么?”同事问。
曲榛摇头,“我回、回学校。”
同事有些遗憾,建议道:“你出来住车队的公寓得了,一个人住一室一厅多爽,还不用钱。”
曲榛睁大眼,免费的?
同事诧异道:“这是许哥车队专属的福利,你不知道?我们车队的学生都住这儿,和溯神车行的员工一起。就在车行后面的那栋楼里,几步路的功夫,近得很。”
曲榛没想到短短一天时间,她有了两个选择。
她以前没想过能住老秦那儿,说到底她和老秦非亲非故,那时候他能让她留在他店里工作,她就很感激了。
住车队宿舍,听起来不错,就是……
她更像许枳风的员工了。
曲榛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直到她打开宿舍的门,被三个舍友堵在门前,退无可退。
她眼神微冷,又要干什么?
陈盈双手环胸,扯唇一笑:“我都听说了,许枳风从来不会考虑车队里的人。你和他其实没关系吧?”
“曲榛,你是不是就喜欢抢别人男朋友?”
曲榛静静看了陈盈两秒,忽然问:“你,是不是和、和我们车队的、人,认识?是谁?”
陈盈脸色一变,下意识拉开了和曲榛的距离。
曲榛知道自己猜对了。
当时她进车队的消息连班里都没传开,更何况是平时根本不关注赛车的陈盈。
现在,陈盈又说“许枳风不会考虑车队里的人”。前两天才发生的事,她又那么快知道了。
她猜想陈盈认识Hurricane车队里的人。
是谁?
她仔细思索陈盈的话——
“曲榛,你是不是就喜欢抢别人男朋友?”
曲榛了然。她忽然笑了一下,对陈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确保她能看见她的口型。
陈盈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往她身上重重推了一把。
曲榛一时不防,左边肩膀重重地砸在门上,手背敲到金属把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盈慌乱一瞬,三人立即散了。
曲榛拧眉,揉了揉自己的肩,肩膀好像没事,左手撞得厉害,小臂发麻,手背红了一大片。
她忍着疼,想起祁禹的话,别人动你就打回去。
但她们有三个人,她会吃亏。
曲榛这一晚睡得不好,她早早起床,看了眼左手手背,果然乌青了,比昨晚看起来更为严重、可怖。
早课结束,她去找了林亦豪。
林亦豪看见曲榛的时候愣了一下,“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生病了?”
曲榛伸出青紫一片的左手,轻声说:“班长,你、你能不能,陪、陪我,去趟,医院。”
林亦豪被她的手的状况吓了一跳,又惊又担心,本来想直接带曲榛去医院,但听她说了前因后果,立即去找了辅导员。
辅导员对这件事很重视,和林亦豪一起陪曲榛去了医院,拍照、做检查,留存证据,又询问了曲榛这样的事以前有没有发生过,待听到她经常被关在门外,两人都皱起眉。
辅导员拿着材料先一步离开,林亦豪陪着曲榛取药。
“曲榛,你应该早点和我说。”林亦豪拧着眉,想说些什么,对上曲榛清澈无辜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责怪你的意思,这不是你的错,是她们的错。我没尽到班长的责任,我很抱歉。”
曲榛抿唇,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昨天之前,陈盈她们没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把她当成透明人而已。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老师们能做得有限,换班级或是换宿舍,然后再经历一样的事。
她一直知道,她只是运气不好,没有做错事。
错的是欺负她的人。
很快,窗口叫到曲榛的名字,林亦豪让她坐着,他去拿。
曲榛松了口气,她找林亦豪就是为了这个结果,该躲避的、该感到丢脸的是陈盈她们,不是她。
“曲榛?”熟悉的男音从身后传来。
曲榛转头看见许枳风,下意识藏起左手。
许枳风远远地便看到曲榛和林亦豪站在一起,静看了片刻,在屏幕上看到她的名字才过来。
他不着痕迹扫了眼她藏起来的左手,“生病了?”
曲榛摇头,“扭、扭到手了。”
“左手?”许枳风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耐着性子问,“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曲榛纠结两秒,她想继续工作,还答应了周溯改车……
“不……”
她刚想说不严重,林亦豪回来了,看见许枳风诧异道:“学长,你怎么在这儿?”
许枳风:“来陪我妈吃饭。你们呢,吃饭了吗?”
林亦豪恍然,想起许枳风出生医药世家,他妈妈应该在这家医院工作,“我们准备回学校。”
许枳风三言两语就从林亦豪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他垂眼看低着头心虚的女孩子,眸光微冷。
“吃完我送你们回去。”
他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亦豪想拒绝,却被许枳风以“曲榛现在是车队的人,受伤可能会影响工作”为由挡了回去。
这顿饭曲榛吃得忐忑不安,她好像回到面对曲敏的时候,每次受了伤回家被发现,就会处于这样的低气压中。
她悄悄看许枳风,明明长着一张春风面,居然这么严厉。
初遇的那晚他也是这样,冷冷斥退欺负她的人。
饭后,许枳风开车送他们回了学校。
车一停下,曲榛就要跟着林亦豪下车,却听许枳风道:“曲榛,你和我去一趟学生会。”
曲榛一怔,去学生会?
许枳风降下车窗,对怔愣的林亦豪弯唇一笑,温声道:“这件事现在由学生会接手了。”
-
三天后,东川大学公告栏张贴了对陈盈三人的处罚通告,并下达了警告书,抄送每个班级群。
通告中隐去了曲榛的姓名,除了相关人士没人知道是谁。
曲榛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老秦店里,老秦拧着眉头给她换药,嘴里念念叨叨的。
“发什么呆?”他瞥她一眼。
曲榛把通告拿给老秦看,唇角梨涡浅浅,“老秦,他、他是个好人。”
老秦:“?”
这是个什么评价?
他看完通告,凉凉道:“这个人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我就不记恨他抢走我店里唯一一个员工的仇了。”
曲榛:“……”
她小声叹气:“不、不能干活,无聊。”
曲榛被许枳风强制地请了一周假,本来以为溜到老秦这儿能忙一会儿,哪知道老秦也不让她动手。
她都要无聊死了,好想和车玩啊。
此时,Pole Position车行后门。
周溯按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响声。
他偏头看向车间,那辆劳斯莱斯银云仍停留在四天前的进度,她一直没过来,像是把它忘了。
小顾进门时,周溯正在做体能训练。
他瞥了眼停着的银云,随口道:“哥,订的配件到了,我去车队喊榛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时间。对了哥,不打扰你训练吧?”
周溯放下杠铃,嗓音微哑:“随便。”
小顾开开心心地去了,回来时丧着脸,郁闷道:“哥,许哥说榛姐手弄伤了,请了一周假。请那么久的假,是不是挺严重的,我想去看看她。我问问她在哪儿,在老秦那儿我就现在过去。”
小顾问完,嘿然一笑:“在老秦那儿。哥,我出去一趟。”
“等等。”
周溯用毛巾擦干汗,拿了瓶矿泉水在手上,单手插兜,往小顾身后一站,提醒道:“不走?”
“啊?”小顾茫然。
周溯:“?”
小顾和周溯对视片刻,从对他多年的了解中解读出他的意思,诧异道:“哥,你也去?”
周溯低嗯了声:“上回老秦送来的发动机没结账,顺道。”
小顾一副受惊吓的模样,吓死他了,还以为他哥开窍了。
周溯凉凉地睨了眼小顾,“你在想什么?”
小顾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你想和我一起去看榛姐,这怎么可能。除非把车一起带去给榛姐改,这还正常点。”
他被自己逗笑了,乐呵呵地笑了一阵。
周溯:“?”
两人出门,走了几步小顾忽然觉得不对劲,没结账他去结不就行了,干嘛非得亲自去?
要知道,这两年周溯去老秦那儿不超过三回。
他瞪大眼,他哥不会是……
他哥不会是想把受伤的榛姐带来继续改车吧?
靠,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