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礼成再到安贵妃回到潇湘楼时,皇上也没提过一句让她换宫殿的事,潇湘楼还是她妃位时的居所,虽说眼下可用,但比之贵妃的规格,或者说比之揽月宫的规格,便是有些寒酸了。

舒贵人知道她忙了一天,身心俱惫,便叫人给她热了牛乳送了过去,没去她那边打扰她。

琴鸳伺候安妃喝下牛乳洗漱完毕后,便在屏风外歇着,今天是她守夜,她能清晰的听见到安妃翻来覆去造成的响声,显然是睡不着。

但这不关她的事,琴鸳想着,她只需要在安贵妃喊她时应着便是了,她吩咐什么她便做什么。

这般想完,琴鸳便听见里面喊道:“琴鸳。”

琴鸳连忙应了一声,而后挑灯走了进去,看见安贵妃坐直了身体,脸上一片迷茫惊慌之色,不由问:“主子做噩梦了吗?”

实际上这句话说完琴鸳便闭上了嘴,什么叫噩梦,她在屏风外听得真真切切,安贵妃分明连睡都没睡着,哪里来的噩梦?

安贵妃沉默了一会,好半天才问她:“皇上今天去了哪?”

这……琴鸳咂舌,她小心翼翼试探着回道:“主子忘了么,在封妃大典之后,皇上便去了揽月宫。”

听见这话,安贵妃迷茫的神色渐渐消退,她眼里又重新恢复了焦距,在琴鸳提着的灯光映射下,安贵妃重新恢复到矜贵冷淡的神情,刚刚的迷茫惊慌似乎从未出现过。

她愣了一会,才道:“你下去吧。”

琴鸳觉得不妥,她有些担忧安贵妃如今的情绪,毕竟是她现在的主子,不由皱着眉:“需要奴婢为主子点燃安神香吗?”

安贵妃没有回应,琴鸳便默认了,待她点燃之后过了片刻,在屏风后听见里面传来安贵妃极其规律的呼吸声,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她是明白的,圣意倾斜与昭贵妃,琴鸳知晓后宫不少人都在看安贵妃笑话,封号未定,寝殿未换,甚至有人传之所以她会成为贵妃,不过是因为那九死一生,其实皇上根本不喜欢她。

琴鸳叹了口气。

次日,安贵妃去椒房殿请安,甫一掀开珠帘,便听见里面的欢笑细语声,那些妃嫔纷纷祝贺中昭贵妃的喜事。

有人道:“昭贵妃身怀龙嗣,当真是好大的福气!叫嫔妾羡慕得紧。”

“可不是吗,皇上可什么都紧着咱昭贵妃,可真是捧到了心尖尖上。”

“听说昭贵妃怀孕时的反应较大,皇上便在她这宿下,亲手照顾呢,哪能是我们这些嫔妃能比得呢?”

琴鸳暗暗瞥了一眼她旁边的人,她面上虽然看不见异样,但琴鸳扶着她的手已经生疼,安贵妃掐着她的肉,险些疼得让她掉下泪来。

安贵妃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后,那些妃嫔艳羡的目光,带着醋意的话语,便更加清晰的呈现在了安贵妃面前。

她缓缓俯身:“皇后万安。”

皇后一笑:“安贵妃来了,快坐。”

安贵妃这才打量,便因她们晋了位分,座位也有所调整,昭贵妃在皇后之下右边的第一位上,她便坐到了左边的第一位上。

大周以右为尊。

安贵妃才一落座,那些人的声音才有所收敛,但还是七嘴八舌谈论着,安贵妃听得心烦,她道:“聒噪得很,难道谈了你们便会受宠?”

岂料这句话不仅没什么效果,反而让那些人沸腾起来,眼见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萧芷月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发出了‘噔’的清脆一声。

这时萧芷月也淡淡开口:“皇上自然是最宠爱敬重皇后娘娘的,难道有谁对此有疑义?”

这句话便让皇后朝她们投去了目光,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屏神凝气,萧芷月说得多妙啊,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摘了出来,还问她们对此有没有疑义。

这不是废话么,她们什么位分,皇后又是什么位分,谁敢有疑义?!

安贵妃见她说的话没什么效果,偏偏萧芷月一说,殿内便鸦雀无声,不由抿了抿唇,横了萧芷月一眼。

萧芷月收到安贵妃的怒目,只觉得莫名其妙,听着皇后在吩咐上元宴的事宜,也没在理她。

“便将此事交由昭贵妃来协助本宫吧。”说到最后,皇后也没问她们的意见,一锤定音。

上元宴虽说蛮大,但大多数都是由皇后做主,协助的地方并不太多,但架不住这是个好差事,不仅可以额外得到赏赐,做得好的,将这一切布置得井井有条的,还可以得到皇上的青睐。

这后宫的所有妃嫔,终其一生,不就全是再为这一份青睐而努力么?

皇后选择萧芷月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在萧芷月成了昭贵妃之后,皇上有意将协助六宫的权利交给她,只是这昭贵妃却唯恐避之不及,用自己有孕推却,这般来回几次,皇上的脸色也就不怎么好看了。

听见皇后这一番话,其他妃嫔皆是朝她投来羡慕的目光,偏生得了这一差事的萧芷月不乐意了,回绝道:“皇后娘娘,嫔妾最近胎动明显,身子疲乏,只恐有心无力搞砸了这次宴会,怕是难以接受娘娘的好意。”

她此话一摞,漾贵人便开了口,语气十分的不可置信:“昭贵妃可是认真的?这协助上元宴的事,是多少嫔妃求之不得的事儿,怎么到你这里,这般不珍惜?!”

漾贵人自从找她帮忙却被她拒绝,独自混入了冬猎之行救了皇上一命后被封做贵人,便相当于和她决裂,不在站在她这一边。因此乍一听见漾贵人的话,虽说有些刺耳,但萧芷月还是没觉得差异。

不过她说话刺耳,奈何萧芷月在‘论语言的艺术’方面,自问没输过,也不怕她,微一勾唇便开始了反击。

“不珍惜?”萧芷月问:“的确,你是没身子的人,这句话便说得如此简单随意。”

漾贵人:“……”

她顿了好一会,这才开口:“虽说臣妾眼下没福分,但不代表臣妾永远都没这个福气啊?若是哪一天臣妾承蒙圣恩,有了这个福气,也定然是会答应皇后娘娘,不会这般不珍惜这次机会。”

“可你眼下没怀,自然是做不到感同身受,你这不是在难为本宫的身子么?若是出了点什么状况,你能担待得起?”

漾贵人还没来得及反驳,又听见萧芷月悠悠道:“瞧本宫,又忘了你是个没福气之人,这般假设实在虽说太不恰当了些。”

漾贵人:“……”

系统看着漾贵人黑如锅底,忍不住朝一边悠闲自在的宿主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萧芷月回完系统的话,将目光移到了安贵妃身上,又朝漾贵人道:“更何况你这话说得可笑,这些事不都是能者居上吗?你说这话,难道是没把安贵妃的能力放在心上吗?”

安贵妃眸光扫了扫漾贵人,后者连忙开口撇清关系,这可是大不敬,她哪敢得罪安贵妃?

漾贵人说着,十分紧张,不由绞紧了手帕,一边恨自己为何要逞那一时的口舌之快,进了萧芷月的陷阱。

萧芷月则是又将视线落在了皇后的身上,朝她道:“皇后娘娘,不如便让安贵妃来协助你举行上元宴罢。”

皇后皱了皱眉,有些不乐意:“你累了便歇着,没有特别需要你完成的事,这样也不行么?”

“不行。”萧芷月很直白的拒绝了,而后便以自己身子不适告退,待她走出去后,皇后隐隐约约的声音还从身后传来。

“也罢,便交由你来做吧,安贵妃身体无恙吧?”

安贵妃道:“身子自是无恙,但凭娘娘吩咐。”

萧芷月听着,轻声笑了出来,系统听她笑了,颇有些惆怅:【宿主,你怎么开始帮起安贵妃来了呢?这不符合你的性格啊。】

她的性格?

萧芷月认真想了一会,除却睚眦必报这个词,愣是想不出其他来形容自己的成语了。

她缓缓道:“你既然知晓我的性格,便也知道我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安贵妃这般骄傲的性子,我这样做,她定然气得半死。”

【这对宿主有什么好处呢?】

“有什么好处?”萧芷月一挑眉:“我见她生闷气我就高兴,能让我心情愉悦,这便是最大的好处。不过么,我这般做当然远不止这一出。”

对此表示怀疑的系统便见她一顿,又说了下去。

“你说,我在上元宴开始之前把她刺激狠了,她会不会擅自改变舒贵人定下的计划,想要在那上元宴上下一剂猛药?”

……

从皇后宫中回来的安贵妃脸色阴沉着,琴鸳面上虽没表现,但心里已经将安贵妃痛骂了一番,在安贵妃终于放开她的手后,琴鸳瞥了一眼,已经是青肿了,还朝外渗着血丝。

琴鸳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其实心里对她还是有些诧异的,按照她的印象,安贵妃虽然嚣张,但心里一直是有一杆秤的,不会如此喜怒无常,醋意横生。

自从……琴鸳思索了一下,恍然,自从她从冬猎回来后,做的一切都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再一想到她的经历,琴鸳便也明悟,若是回来后皇上给她的待遇不会和萧芷月相差太多,想必她的内心还没如此失衡。

可眼下……

“呵,琴鸳,你听见她们说了什么吗?”安贵妃闭上眼,似乎在重温那一幕,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她道:“她们说,这协助皇后的权利,是昭贵妃不要才给本宫的。凭什么?明明同为贵妃!凭什么?!”

随着她这番话一落,‘噼里哐当’的声音响在耳畔,琴鸳这时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安贵妃和之前的不同,她秉着贴身婢女,稍微提了一下:“娘娘,您最近……似是不同以往,隔墙有耳,这番话可不能再说。”

安贵妃睁大眼,眸中布满血丝,琴鸳一瞧便知道她有几夜没睡好,而后她便道:“本宫知道,本宫当然知道,可本宫在外面能装作若无其事,但若叫本宫一直忍……”

“这是在做什么?”舒贵人挺着肚子走进殿内,因着安贵妃和她的关系,是可以自由进出不需要通报的。

她看着满地的碎片拧起了眉,而后挥手让琴鸳退下,自己走到安贵妃身边,沉声开口:“你自打从冬猎回来,便像是个炮竹,一点就着。我们之前忍了多久,难道你想全部前功尽弃吗?”

安贵妃因她这番话愣愣的呆在了原地,她的思绪不由回到初入宫的时候,那日春色浓郁,馥郁的香气充盈着鼻腔,她穿着罗裙跟在众位秀女的后面,带着那丝期盼,走进了延禧宫。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安贵妃似乎还能忆起自己初次承宠的时候,皇上那抹温柔的笑意。眼下想起这一幕,安贵妃的心中便像被腕了一般,生生的疼。她趴在舒贵人身前,闷闷道:“怎么办,姐姐,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没人知道那只熊有多可怕,没人知道她当时有多绝望,没人知道当她九死一生回来后得到皇上的嘘寒问暖也那般敷衍,她是有多伤心。

大家只看见了皇上每日去她那里,便说皇上对她有多好,可是皇上不过略坐一坐,神色除却同情怜悯便再无其他,他每来一次,安贵妃便更绝望一次。

她是在那双眸子里见过别样的情绪的,安贵妃想着,明明可以有宠溺、有爱意,为何、为何不对她这般?

她那么害怕,舒贵人不在身边,她除却皇上,就没可信赖的人了,可是在她想要依靠他时,却被狠狠推开。

而这个推开她的人,却对那人万般好。

舒贵人问她为什么变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魔障。

安贵妃在她怀中呆了很久,久到她的怒火已经平息,久到她的心中只剩悲凉,她才慢慢开口:“姐姐,我想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