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住到八大户院子里的人都不是寻常人家,听听这名字起的,八大户。一户是县长,日本人,瘸子,听说是跟老毛子(俄国人)争夺旅顺口时被炸断了一条腿,虽接上了,也瘸瘸拐拐的难顺溜。另一个是警察局长,也是日本人,上战场跟中国人打仗,受了伤,但手脚齐整利索,尤其是打起中国人时的那个狠劲,好像恨不得再多长两个巴掌才好。八大户里只有这两户是日本人,其余的六家则是中国人,但官帽子都戴得不小,税务局长、民政局长、财政局长……出了大院门都是跟中国人用鼻子打哼哼的人物。

嫂子自从去了八大户,才有了自己的名字。刚结婚时,她叫佟岳氏,随佟国良到了北口后,她就改叫刘岳氏。初来八大户时,这里的管事的人便对税务局长的女主人说,为了方便管理,新来的人都得办个出入证,也别都张氏李氏的了,不好记,改一个吧。女主人觉得用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自己都没面子,改日便带她去了派出所。女主人原是沈阳城女子大学一个学生,叫何静娴,本是正儿八经读过几年书的,读的还是财经管理专业,出了校门后,就在北口乡间帮助她爹管理矿业上的事。她爹原是一个土财主,手里攒了点钱,就把票子投到开矿上。开矿自然少不了缴纳税款上的事,每有那种业务,她爹都带上女儿去北口,而每次去,交出的钱都比心里估算的少,而且还少不少。老爹感觉到了其中的奥妙,再去交税款时,就发现每当女儿坐到柜台前,那个柜员都去后面请示,税务局长有时还会赫然出面,亲自指点一番,或再给何静娴出上什么主意,那税款立马降下来了。在回家的路上,老爹问局长大人指点了她什么,女儿便说,有些税本是可以不交的或躲开交的。原来交税还有这么多学问,真是太长见识了。此后不久,老爹又带何静娴去办业务,那柜员竟然还请何老板去街上一家不小的酒楼喝酒,还说要当红娘,给何静娴提亲,男方就是局长大人。原来局长大人早把何静娴相上了,看上了她年轻漂亮,而且屁股不小,一看就是个能生男孩的主儿。老爹问,你们局长四十多了,家里不会没有老婆孩子吧?那人说,老婆要是只会生丫头片子,算什么?我们局长说了,只要新媳妇答应入门,先把那娘几个撵到老家去,从此不许再登门。新媳妇也不用再来局里整天扒拉算盘子了,只管在家享福生儿子。那老爹说,可我还指望这闺女给我理账呢。那人说,你家那点小账算什么。我们局长说了,局里专派一个人给你们管账,总的支出费用肯定比你闺女管理时还节省。何老板听明白了媒人的意思,答应回家和女儿商量。为这事,何静娴也是好抹了一阵眼泪,可思谋来思谋去,再加老爹已先有了主意,也只好点头了。

却说那天刘岳氏跟着何静娴到了警察局管户籍的地方,办事人是个女士,见刘岳氏扭扭搭搭地进来,先就抿嘴笑。何静娴说了给人改名字的事,办事人问了姓氏,问改成什么,刘岳氏便答,您有学问,您说出来保准好听,你说是啥就是啥。办事人随手便写下了岳金莲几个字,还问叫岳金莲,行吧?岳金莲连连点头,说行行,谢谢啦。出了门外,何静娴问,你知不知道金莲两字是啥意思呀?还谢谢。岳金莲说,金莲就是笑话我脚小呗。可脚丫子裹已经裹了,还能裹成大脚片子呀。将来这活计不干了,回家后我愿叫啥,再改回来就是了嘛,太太你信不,好笑话人的人早晚得报应。何静娴又问,除了笑话你脚小,你还知道金莲有啥意思不?岳金莲说,《水浒传》里有个坏女人叫潘金莲,谋害了亲夫武大郎,后来怎么样,连同奸夫西门庆,还不是叫她小叔子武松武二郎给杀了。哼,所以我说,为人别做伤天害理的事,早晚有报应。何静娴大为吃惊,说你刚来我家时不是说没读过书吗?怎么连这都知道?岳金莲说,我真没读过书,我爹不让我读,说女孩读了也没用。中国字里除了一、二、三我认识,再别的我就两眼一抹黑了。可我听过书哇,除了《水浒传》,《三国演义》《三侠五义》什么的,我都听过,我还听过《说岳全传》呢,有人说,我家八成就是岳飞元帅的后代。何静娴说,再有人说你是岳飞家后代的事,你就摇头,说不知道。也别说听评书的事,我的意思你明白不?岳金莲紧摇头,说不明白。何静娴便说,眼下这个世界太乱,遇事咱装憨作傻,比啥都强。

初来八大户的头半年,岳金莲基本不出屋。待家里的事熟悉些了,孩子蹒跚学步了,也需要常抱到外面晒晒太阳,岳金莲便跟外部的世界有了更多的接触。八大户差不多家家都雇保姆,有的还不止一个,天气好的时候,保姆和奶妈们聚在一起,或晒晒太阳或吹吹风凉。那年春天,八大户的大门外突然围来很多人,一个个跪在那里不起身,差不多都是来找警察局长的,说是家里的男人被抓了,求警察局放人。院里的用人们一时清闲,凑上前看热闹。跪地的人看有人过来,也不管是谁,忙上前磕头,说各位大姨,求你们跟局长递个话,求他把我家男人放了吧。我家只那么一个壮劳力,没了他,这一家人可就没了活路啦。那天,岳金莲趁身边没人,低声问抱她腿求告的老太太,你家什么人被抓啦?可是因为啥?老太太说,抓去的人是我儿子。我家在河洼地种了两亩水田。开春育完秧后,家里剩下一捧稻种。前些日子,我孙子病了,发烧,好几天吃不下饭,我就把那捧稻种捣(舂)了,给孩子熬了碗大米粥。哪承想,这碗粥就惹下了大祸,警察局的人把我儿子捆了,说是经济犯。岳金莲叹了口气,安慰说,大婶你别着急,又不是杀人放火,不就是一碗大米粥嘛,他们关几天也就放人了。老太太又抹眼泪又擤鼻涕地说,要是光押几天我还怕啥,他姨呀,你可能不知道,听局子里的人说,这拨人,不管犯啥罪,也不管事大事小,一码都送日本去当劳工,那就是进了十八层地狱,想回来比登天还难啦!

岳金莲正惊愕间,突见两辆挎斗摩托突突地疾驰而来。大门口堵了人,摩托车不能直接开进去,小鬼子局长和警察们跳下车,二话不说,对着那些跪地求告的人便踢便踹。小鬼子局长还一边踢一边骂,八格牙路,死啦死啦的,滚,都滚!警察的鞋是高帮的牛皮鞋,厚厚的鞋底下挂着铁掌。那铁蹄朝着人们脑袋胸脯上踢,踢倒了还径往脸上蹬踹。原先守着院门的伪警察见状,也抡起手里的棍棒上前踢打,哪里还容得跪地求告的人们有半句申辩。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数日,几乎每天都有中国的老百姓跪在大门外。有一天,那个因给病孙子熬大米粥被抓了儿子的老太太又来了,从挎来的荆条筐里捧出一只陶罐,跪着对持棒而立的警察说,这位长官,我老太太求你给大日本局长捎个话,说我知道给小孙子吃大米不对,我犯罪了,该死。那我就去死,只求把我儿子放出来。我那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离不开我儿子呀。老太太说着,抱起陶罐就咕咚咕咚喝下去。初时,人们还以为老太太喝的是凉水,可那罐里**的味道飘散开来,人们才知大事不好,要出人命了。那是卤水,点豆腐用的。人身子里的血液要是像豆浆一样被点成脑儿,那还有个活吗?人们慌乱起来,有经验的大声喊,快去豆腐坊,找豆浆,灌下去兴许还有救!连那提棒的警察也慌了,转身往小鬼子局长家跑,局长家有电话。说话间,有人端着瓦盆子赶回来了,也顾不得豆浆凉热,捏开老太太的嘴巴就灌。说话间,又听摩托车轰轰作响,小鬼子局长跳下摩托,飞起一脚踢飞了盛豆浆的瓦罐子,又一脚将灌老太太豆浆的人踢翻在地,然后便抡胳膊吼骂,叽里哇啦,八格牙路不离口。眼见着,又见警察从随后驶来的摩托上抱下一只腰粗的瓦坛,咚的一声放在门前的石墩上。跟在小鬼子局长身后的翻译官大声说,太君说了,中国人不是爱喝卤水吗?那就喝,管够。太君把东西给你们预备在这儿,谁愿喝多少是多少,免费喝,一分钱不要。想拿死吓唬大日本皇军,做他妈的大头梦!

这一幕,岳金莲眼睁睁看得一清二楚。见小鬼子局长坐着摩托来了,有人怕惹麻烦,扯着她的衣襟往后撤。可岳金莲不走,站稳一双小脚非要看看小鬼子还怎样逞凶。这日本人也太他妈的没人味了,且不论中国人吃一口自己种的大米是犯了多大的罪过,老太太已经喝下卤水,正是说咽气就咽气的紧急当口,你不说赶快救人,还把卤水坛子摆上来,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当晚,税务局长回家吃饭,岳金莲便把窝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当然,话出口,还是比较委婉的。她说,局长是有身份的人,有些话,您说出口,肯定会比我们小老百姓有分量。中国人偷吃一口大米,是自己一夏加一秋辛辛苦苦种的,又不是鬼摸眼障做贼偷的,日本人怎就非往死逼,还非得把人家的男人抓去当劳工。再说,就在这大院门口,整得哭哭叫叫死去活来的,别人害不害怕我不敢说,只怕吓得夫人连奶水都没了。局长媳妇也说,可不是,有本事,去跟中国军队真刀实枪地打,值当跟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吹胡子瞪眼耍凶神吗?税务局长沉下了脸,先还只是闷头吃饭,放下筷子时才说,日本人眼下可不光跟中国打,在太平洋上连美国军队都敢公开叫板了。美国军队什么实力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那是飞机、大炮、航空母舰要啥有啥,一样都不缺。日本人也怕美国人把战火烧到日本本土去,所以不光要抓紧把大批中国物资弄到日本去,还需要大批劳工去日本修筑地道仓库什么的战备工事,不抓中国人,他们哪还有那么多青壮男丁。所以呀,以后你们在家,外面的那些热闹还是少去凑为好,不咸不淡的话也尽量少说。别的不会,把嘴巴闭紧了还不会呀?嫌外面闹,就把家里的门窗都关严实了。小心那个日本局长哪天打人打红了眼,连你们也踹上两脚,踹也白踹,你们别吃亏了再后悔就行……

那一夜,岳金莲睡不安实,满脑子想的都是白天的事,还有税务局长的话。闭上眼,眼前晃动的就是那个喝了卤水的老太婆惨白惨白的脸。那个老太婆太像自己的娘家妈了,年龄、体态都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像。老太婆走了绝路,是不是在外挨小鬼子欺负,回家又受了儿媳妇的责怪呢,怪她不该给孙子偷熬大米粥,又怪她熬过粥后没将锅碗收拾干净……狼吃看不见,狗吃打个死,为什么就不责骂日本人不应该来中国土地上横行霸道呢?

再去大院里散心时,听小鬼子局长家的保姆嘀咕过,说局长全名叫龟岛一郎,刚来中国时是在军队,还当着一个小队长,可打仗受了伤,就来北口县当了警察局长。龟岛挨的那一枪也挨的是地方,活该在裆上,上蹿下跳的不受影响,可从心理上讲,就是废人一个了。龟岛恨中国人毁了他的**,所以对中国老百姓无所不用其极,就是回到家里,那种变态的心理也不时在自己媳妇身上发作。时常夜深,他不能在媳妇身上一逞男人的能耐,便又是咬又是掐百般折磨。媳妇有苦说不出,早生出带着儿子回日本的想法,但龟岛又不让,说日本和美国的仗越打越凶,“满洲国”兴许比日本国本土安全,他不能再丢了儿子。日本男人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很深很重,骨子里认为只有儿孙才是传宗接代的承续,他不能让龟岛家族的根系在自己这儿断绝。

岳金莲睡不着觉的时候好想在娘家时白家三叔的评书。白先生是旗人,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白家家境日渐衰落,白先生不再读书,变成了二八月庄稼人,其他时光,他还是与书本相伴,只要手里有书,不定歪在哪里,都能看上半天。再后来,老辈因抽大烟连房子和田地都卖了,白家也开始了揭不开锅的日子,白先生便利用漫长的冬季说书,说三国,讲水浒,有时还讲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讲卖油郎独占花魁,据说都是“三言二拍”里的故事。白先生不光在本屯讲,有时还去相邻的村庄,一讲就是几天几夜,除了拉撒睡,往往是睁开眼睛就说书。讲到兴致处,白先生就抹抹嘴巴,说傍黑喝稀粥,水了咣叽的,太不抗饿,说不动了。每到这时,就有人将带在身边的嚼裹儿倒进白先生早备好的布袋里去,或一升玉米,或两碗高粱,有时还有黏豆包或地瓜土豆。每当其时,白先生总会合起双手,坐在那里作揖打拱,嘴里叨念,辱没先人,辱没读书人了,谢谢,真是谢谢啦。

乡间的说书场所多是热烘烘的大火炕,挤坐二三十人不成问题。若是南北通炕,那就更美,可坐四五十人。所谓南北炕,就是在两间屋内,不仅靠南的一面铺炕,临北墙的一面也铺,两炕之间有烟道相连。农舍这般布局,也是天地使然。东北的大冬天冷啊,屋内两炕相通,就可省了许多柴火,还可聚了更多人气。家里有两代人,甚至三代人、四代人,都无妨,两炕之间拉起布幔,大炕中间再立起障板,就什么都有了,别挨冻是硬道理。看看夜深,总有耐不住的汉子放话,说先放放三气周瑜,来点干的吧。白先生一笑,说那就请妹子侄女们回去歇着吧,记住我说到哪儿了,明天接着讲。据说,碍嘴的女人们离去后,白先生便要重讲潘金莲杜十娘卖油郎了,但不再按书上的套路讲,而是添油加醋,荤荤素素,掰开饽饽说(唆)馅,重点是男女间的那点花粉事。白先生杂书读得多,加之口才不错,有时兴之所致,还唱上两段,京剧、评剧、二人转、东北大鼓,啥都来得,虽说水平不太高,但也合辙押韵,比那些滥竽充数之人强得多。落魄之士,岂敢再充斯文,自古以来,乡间这种人物不少,放下不提。

岳金莲在娘家时,自然也曾是被人称为碍嘴之人中的大姑娘小媳妇中的一员。白先生嘴巴里吐出的莲花虽没听得完全,但那些上得了台面的英雄豪杰的故事却听了一遍又一遍。岳金莲虽没进过学堂,可记性好,悟性更好,且不乏回味反刍举一反三的能力。有一次,白先生讲完华容道关羽捉放曹,岳金莲突然问,诸葛亮既是如此知人善任神机妙算,为什么还把荆州那么重要的地方交给骄傲自大的关羽镇守?一时间,先生竟被问哑了嘴巴,好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在座的有人责怪说,听古就是听古,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事后,看岳金莲没在身边,白先生感叹说,这丫头若不是生为女流,再读几年书,前程不可限量啊!还有一次,白先生问,你可曾在家里问年长之人,可知祖籍在哪里,又怎么来到了关东?岳金莲说不知,也没问过。白先生说,岳家祖上可是世代忠勇的爱国将领,在中华历史上可是有得一号的英雄人物。据说,风波亭冤案之后,南宋小皇上和大奸臣秦桧情知“莫须有”难以自圆其说,怕岳武穆岳元帅的后人和曾经的将领们报仇,所以又将杀人的黑手大面积地铺展开来。岳家后人为保性命,只好隐姓埋名,四处逃难。听说有一支血脉就逃到了东北,甚至奔向了朝鲜半岛。所以我才问知不知你家祖上是哪一支呢。家里祖上的事,岳金莲确是不知,也不懂,但从那一天起,她就为自己姓的这个“岳”字在内心深处生出几分自豪,无论如何,岳家姑奶奶也不能为这个“岳”字丢脸哪。

那一夜,当窗外传来报晓的鸡啼时。岳金莲突然生出那个计谋并迅即做出了至死不渝的决定。在此之前,她究竟想到了什么,是刘备去东吴娶了孙权的妹子,让周大都督赔了夫人又折兵呢,还是梁山好汉智取生辰纲?不得而知。反倒是主意一定,她的心绪也就沉静了下来,岳金莲是在一声接一声的鸡啼声中酣酣睡去的。

第二天,趁着女主人吃饱睡沉,岳金莲只说去外面转转,直走到县“国高”的校门外。等到下课时分,操场上拥满了学生,她便请学生把一个娘家族中兄弟叫到校门外来,扯到僻静些的地方,低声吩咐,你赶快替姐姐写封信,寄给岳奉杰,叫他快来一趟,就说我摊上大事了,人命关天。

兄弟吃惊,瞪圆了眼睛。岳奉杰?姐姐知道他去了哪儿啊?

废话!叫你写你就写。他在哪儿,还有我让你写信的事,可就你知我知,漏出去半个字,小心姐姐从此不认你。

那姐姐摊上了什么大事,总得告诉我一声吧?

我就在你跟前活蹦乱跳地站着呢,你说我摊上了什么大事。你手上也没个纸笔,我说下的这个地址,你不会记不住吧?

姐姐还信不着兄弟这个脑袋瓜呀。

岳家这个兄弟确是天生一颗爱念书又会念书的脑袋,可家里穷,供不起,若不是姐姐担承,并一力做主从当老妈子的工钱里一月拿出两块银圆,再好用的脑子也只好认了在庄稼地里爬垄沟的受穷命。所以,叔伯姐姐的话,在岳家兄弟这里,堪比懿旨。

数日后,岳奉杰的身影出现在八大户院门外。岳金莲闪身出去,与娘家兄弟擦身一过时低声吩咐,看到大院门里那个正爬树的男孩子了吗,给我记扎实了。岳奉杰轻咳一声,算是回应。岳金莲进了一条胡同,岳奉杰跟上来。岳金莲说,也就在这三两天内,你想办法把那孩子整走,往远处带,越远越好。

岳奉杰前后瞄了一眼,见没人,才说,二姐派的活儿,兄弟照办就是。可二姐能不能再交个实底,也让兄弟下手时知个轻重。

岳金莲说,这孩子是日本种,爹妈都是小鬼子,爹还是警察局长,太不是个东西,对咱中国人什么狠招子都往出使。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家里人被祸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岳奉杰冷笑道,原来是个鬼崽子,那就好办了,大不了,我当个耗子捏巴死他。

岳金莲狠狠剜了岳奉杰一眼,说那可不行,绝对不行!他爹是个王八蛋,孩子却没罪。如果只想要孩子的小命,我也犯不上把你大老远地找来。我再跟你说一遍,我要活的,只要活的,不管你把他带到哪儿去,都要保他个全须全尾。

岳奉杰说,要死的容易,想养活却难。孩子这么大了,什么记不住,又什么不懂。抽冷子一眼没盯住,让他跑回来,只怕不光你我,还得搭上咱老家和你婆家,都是塌天之祸。小鬼子报复起来,比狼都狠。

岳金莲叹了口气,装作生气的样子,拧身往回走,说用不着你给我掰扯,我掂得出斤两。这事你要是不答应,就请回吧。

岳奉杰忙追上两步,说二姐别生气嘛。我就是把这条命搭上,也不让那个孩子有半点风险,这总中了吧?

岳金莲停下脚,又说,那就这样,把孩子带到妥当的地方后,你抓紧找家照相馆,给孩子照张相,给我寄过来。以后,我什么时候想要照片,你再照,再寄,这能做到吧?

岳奉杰问,这又是为啥,莫不是二姐还想那个孩子?

岳金莲说,甭问,我要照片自然有用。

岳奉杰说,那事既然一定要办,我不好再在这儿逗留。二姐,后会有期。

岳金莲将三块银圆塞给岳奉杰,说,我手上也就这么多了,一时遇急,你再想办法吧。

岳奉杰笑道,大不了,我就钻林子当了好汉。

岳金莲正色道,事情还远没到那一步,不能因小失大。

岳奉杰说,放心吧,兄弟当好汉,也是石秀,不会是没心没肺的李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