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间的事,犹如一层窗户纸,捅开了,双方或退避三舍,或干柴烈火如胶似漆。都是初涉情事的佟国俊和陈巧兰自然是属于后者。自那次说开后,壮年雄豹一般的佟国俊若货场里后半夜没活,便会悄悄地闪进小饭店。两人有暗号,陈巧兰听了窗响,便会放雄豹进门。夏日里,赶上休班,雄豹会出城去郊外,陈巧兰也会如约关了店门赶过去。两人的第一次,就是在小饭店的后屋里。三十出头的雄豹子,竟笨笨拙拙找不到门路,就像刚上套拉犁的小生牤子,愣头愣脑,还是陈巧兰顾不得羞涩引导了他。事毕,陈巧兰知他还是童子之身,佟国俊也看到了留在褥单上的那一片红,两人竟是抱在一起好一阵痛哭。哭过,两人又双双下地,跪了天,跪了地,又给已不在人世的父母高堂叩首,夫妻间还行了对拜礼。那是一场只有两人的婚礼,悄无声息,却隆重虔诚,里面还含着悲壮的味道。佟国俊说,当初既知我不是刘大年,若密报给日本人,那就是赏金大大的给,连嫁妆都有了,还不比烟熏火燎地开个小破饭店强啊?陈巧兰用指尖狠狠地掐佟国俊胸脯上的肉,咬着牙齿说,那哪比让我亲口活嚼了你过瘾解馋。在陈巧兰面前,佟国俊已无任何秘密可保,自然就把杀鬼子那些事都说给她听。陈巧兰听得热泪横流,越发死死地抱住佟国俊,说这才是我男人,我早看出我男人不是个馕糠的蠢货。又说,爹,娘,你闺女没能耐,可你们姑爷一点不比打虎英雄武二郎差,他此番露面,就是专来给你们报仇啦!
陈家祖上是从河南跑关东过来的。陈巧兰十岁那年,爹娘赶着小驴车去大山里走亲戚,正赶上日本兵骑摩托顺着山道冲下来,毛驴子受了惊吓,连人带车都翻到山崖下去了。细算算,陈家二老丧命的那一年,跟佟家三口惨遭杀害的时间差不多。这王八蛋的小鬼子,究竟是欠了中国人多少血债呀!
隔年入冬时的一天,休班在家的佟国俊站在门外一连抽了好几颗老旱烟,再回屋时,就红头涨脸地对糊火柴盒的嫂子说,嫂子,这回我没辙了,人家姑娘怀孕了,可让我这个爷们儿怎么好哇?
嫂子怔了一下,头却没抬,好一阵才说,那有啥为难的。明天,咱俩就正儿八经地去办个打八刀(离婚)手续,然后你另租间房子,把她娶进来,让她踏踏实实地生。你早该娶个媳妇了。那姑娘不错,我特意去小饭店见过,长相和能干那股劲,都配得上你,能跟你过上一辈子。
这回轮到佟国俊发怔了,原来……嫂子啥都知道哇。
嫂子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淡淡地笑了,除了我,别忘家里还有一双眼睛呢。馗子不小了,十一了,啥不懂?放伏假的时候,他去城外捉蛐蛐,看你出城,就一路跟了去,还亲眼看见你带着姑娘钻了高粱地。馗子回家就跟我哭了,哭得嘀里吐噜的,说阿玛不正经,跟那个女人扯哩哏楞。我骂了他,说你阿玛出城替人办事,跟我说了,他钻高粱地是图抄近道,你屁大的孩子胡咧咧些什么。馗子还想跟我犟,我就给了他两巴掌,打得我心里直疼。
佟国俊越发吃惊不小。身后跟着人,自己竟一无所知,呸,还当过侦察排长呢。是不是当时自己的心思都在陈巧兰身上了,就情迷心窍,活该如此呢?
佟国俊说,嫂子的主意,我也想过,可巧兰不同意。她说我要一休妻另娶,那就招人眼了,不定让别人猜想出什么来,真要再把别的事勾起来,报告给小鬼子,就更悬得大发了。她说她宁可让人们骂她大姑娘养孩子丢人现眼,也不能把我往小鬼子的刀尖上推。
要照这么说,这个陈巧兰就更是咱们老佟家的人啦,心气够用,想得远,也看得开。嫂子想了想说,那就这样,哪天我去找个医术高点的中医郎中,开服堕胎的药,但这就让巧兰多少遭点罪了。对外,只说她病了,连对她娘家人暂时都不能讲实话。休小月子那几天,我去帮照看小饭店,一顺手地连她也侍候了,中吧?
佟国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忙着打拱向嫂子致谢,说嫂子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都是兄弟不着调,才闹得猪八戒要生孩子。
嫂子呸道,少扯,你才是猪八戒呢。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七情六欲。要不是小鬼子来祸害,你的孩子也该有馗子大了。就是你不盼着娶媳妇,我还盼着有个妯娌说说话呢。又说,一会儿我就去巧兰那里。要是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这些日子你可别去,人多嘴杂,不可不防。真有什么情况,我自然会跟你说。
一天云散。自那以后,虽说佟国俊和陈巧兰免不了还会有亲热,但都克制多了。尤其是陈巧兰听了佟家嫂嫂的暗中叮嘱,教她如何躲避可能踩雷的日子,确是立见成效,再没招惹麻烦。这期间,陈家兄嫂似乎也听到了什么风声,一再给陈巧兰找婆家催她速嫁,陈巧兰只是不从。催得紧了,陈巧兰便是又哭又闹,甚至以死相逼,说小饭店还是你们的,我又不是想贪占你们的产业,赔了赚了都有账可查,怎么我凭自己一双手挣口饭吃都不行?兄嫂无奈,也就只好由她去了。
这般过了一段日子,趁家里没有馗子那个机灵鬼时,嫂子又说,家里似这样,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总不是个长久的办法。前两天,大杂院里他马婶说北口城里八大户有户有钱有势的人家在招老妈子,她去试了试,没想因为她是回族,吃喝上的忌讳太多,没试成。听她回来说了这事,我就想,我要是去外边吃住,每月还有些收入,日子总会好过些。再说,我腰上落下的这腰脱毛病也弄得我有点怕了,听大夫说,这毛病还真没什么立竿见效的好办法,想叫腰不疼,最好往后离那个小炕桌远点,连女人爱做的织呀缝啊的活计也尽量少做。我寻思,要是去当老妈子,虽说也是劳累,但毕竟比那总坐在小炕桌前不动窝强点。听说眼下当老妈子也有假,隔个十天八天的,当家的总会放人回家看看。再说馗子也大了,你愿意给他做,你就受累;你若嫌烦,就让他去外边小铺吃,也花不了多少钱。家里有缝缝洗洗的,都给我留着。你看我这样考虑,中不?
佟国俊听嫂子这般说了许多,眼见是把家里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都思谋得周全了,便笑道,一切听嫂子的,家里和馗子,你放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