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豫皖苏军区司令员张国华向刘邓汇报说:“7月以来,我们本着加强夺取敌人据点,破坏敌人交通,积极作战,牵制敌人的方针,军区部队和中原独立旅横扫豫皖10天,连克7城,首先控制了亳县、鹿邑、太和三城,继而解放了扶沟和逍遥镇,收复了睢县、柘城和太康,25日又攻克了周家口。8月以来,我们遵照大军区电令,主力西进,破坏了平汉路之和尚桥南北段,截断了敌人在中原的军事动脉。关于黄泛区和架设沙河浮桥的情况,请二分区李一非同志专门汇报。”

李一非说:“8月初,张司令员命令我率1个团及工兵、通信分队在15日以前完成整修黄泛区道路,准备渡河器材并搭好浮桥,解决大军行动中的一切困难。我们已经完成了架桥任务,人员和车马都能通过。大军路经黄泛区的道路还没有整修好。我们原来计划动员部队和群众集中大量秫秸木石等物,在40里宽的黄泛区铺出一条能供大军行动的道路来,但这里是新区,群众基础较差,今年收成又不好,征集秫秸等物资铺几十里路,实在困难,而且部队人员有限,所以没有完成铺路任务。我们没有给大军创造有利的行军条件,深感惭愧。”

“那是不可能的嘛!”邓小平喝了一口茶水说,“在黄泛区沼泽地里铺好几十里路,别说是新区,就在老区也是不容易办到的。你们已经尽力了,我代表12万南征将士向你们表示感谢。关于黄泛区的情况,你能不能再多谈些呢?”

李一非说:“从郸城、秋渠进入黄泛区到大沙河之间,有40多里路程都是黄泥滩。黄河归故以后,低洼的地方还有大大小小的水坑,也有少数沙泥地比较干,但仍然陷脚,有的地方淤泥深及膝盖。我们探测了两次,找到一条比较好走的路,而且都做了路标,还安排了熟悉黄泛区情况的部队给大军带路。整个黄泛区没有人烟,没有可以饮用的水,因此,我们沿途设立了几个茶水站,可供大军饮用,但也是有限的。走过淤泥区,上了大堤,就算走出黄泛区了。再走10里地就是槐店,它的上游是周口,下游是界首。周口方面由李苏波同志负责架桥。为了预防敌人炸桥,我们从地方部队中抽调了几百名熟悉水性的战士组成了工兵部队,准备在必要时运用泅渡的方式,将大军送过河去。”

“嗯。好啊,李一非同志!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出色嘛。”刘伯承说,“我们进军大别山,是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决策,它将会使整个战争发生重大变化,可以说是一个转折点啊!你们这个军区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吗?”

张司令员说:“我们准备开辟沙河以南和淮河以北地区。”

邓小平指示说:“这是很好的一着棋嘛,你们务必抓紧实施,尽快打开局面!”

刘伯承高兴地说:“好啊!这样一来,我们在大别山展开以后,同敌人打磨转圈起来,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应该立即着手实施。”

邓小平接着说:“开辟一个新区,首先要把政策搞对头。部队纪律在新区很重要,群众首先看的,就是我们的纪律怎么样。我们只有严明了纪律,群众才敢接近我们。”

刘伯承看了看怀表,对李达说:“参谋长,命令各纵队通过黄泛区后,1纵队从周口、窦门一带渡过沙河;3纵队由界首附近渡河;2、6两纵队和野司以及中原局机关,从槐店渡河。各部11时30分开始向黄泛区进发,到沙河渡口的行程是180里。”

邓小平拉住张才千的手说:“才千同志,中原局决定,中原独立旅配合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实施战略反攻!你看怎么样,啊?”

“简直太好了!”张才千兴奋得跳起来说,“中原突围,离开大别山一年来,我们做梦都在想打回大别山!现在能够加入到反攻战斗行列,终于实现了我们的愿望,有颜见大别山父老兄弟了!”

刘伯承说:“中原独立旅的同志辛苦了,就走中间吧!”

张才千坚决地说:“我们要求担任最艰巨的任务,要么走前面,要么走后面!”

刘伯承高兴地说:“那好!你们是天马,独来独往惯了,就走平汉路以西,同第1纵队19旅互为策应吧!”

邓小平揭下帽子,扔在板凳上,打着手势说:“才千同志,请你注意!你们要摆出一个大军挺进桐柏山的架势,以迷惑敌人,造成敌人的错觉。你们的气魄越大,声势越大,敌人的错觉可能就越大,这对我们跃进大别山的战略行动就越有利。明白吗?”

张才千略一思忖说:“明白!我们保证完成牵制任务,背着敌人向西!”

“拿地图来!”刘伯承指着地图说,“你们越过黄泛区,从周口附近渡过沙河后,扭头向西;从西平与遂平之间越过平汉路,顺势破路,大造我军西进的声势,吸引敌人尾追;尔后甩开敌人南进,经西平、遂平、确山,出信阳以西,配合1纵队第19旅在信阳以东的行动,打开我大军进入大别山的大门;做出挺进桐柏山的姿态,继续迷惑和牵制敌人,策应主力挺进大别山!”

队伍出发了。后勤司令段君毅拾起邓小平的帽子,不高兴地说:“政委,你怎么老是乱丢帽子?我可给你补发过两次啦!”

“哈哈哈!我的政委同志!”刘伯承笑说,“你怎么又丢帽子啦?再丢呀,后勤司令可就不给你补发啰!”

“我这个人呀,从来就厌恶戴‘帽子’!”邓小平接过帽子,认真地说,“1933年在中央苏区的时候,王明给我和毛泽东、谢唯俊扣上‘右倾机会主义’‘纯粹防御路线’‘反党的派别和小组织’等帽子。我对他们说,三县中心县委书记这个官,我可以不当,这些‘帽子’嘛,我是死也不戴!哈哈哈!”

“说不定啊,将来还会有人给你这个讲实事求是的人戴上更多更大更高的‘帽子’的!”刘伯承说。

邓小平拿着帽子扇了几下说:“‘帽子’嘛,总是揭下来,戴上去,再揭下来的。最可恨的是发明和制造‘帽子’的人!要是没有‘帽子’,不就省了‘戴帽’和‘揭帽’这两码事吗?我们大家都可以用心干点对国家、民族和人民有益的事嘛!”

火红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路面被晒得滚烫,盐碱地上闪着白光,谁也不愿意去摸一下头上那炙手的日式钢盔。烈日烤得人们浑身冒油,衣服和裤子早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被包冒着热气,露出白色的汗渍。战士们用树枝编成伪装圈,戴在头上遮太阳,有的干脆撑开了雨伞,戴上了草帽,脱光衣服,穿着裤衩行军。这一带太荒凉,每隔二三十里才有一个村庄,部队才能得到豫皖苏军区茶水站的供应。也就是说,人们要走二三十里路才能喝上一壶水,就是这样,也顶不住酷毒的太阳的炙烤啊!人们张着嘴,喘着粗气,以每小时10里的速度往南走。只要是遇上水沟,也不管它是否干净,大家就会涌上去喝它一肚子的,或者把毛巾打湿,边走边擦身子。尽管这样,队伍里还是不断有人晕倒,甚至中暑身亡,就连野战军警卫团的小伙子们也因中暑而死了好几个。行军速度越来越慢,指战员中暑的事情不断发生。先锋连行了30多里路,已经有10多人中暑晕倒、1人死亡。

“动员所有体力好的同志开展互助,把些不要紧的东西扔掉!” 贾真摸着浑身湿透、驮满行李的大洋马,对杨指导员刚说完,身旁行进的队伍中又倒下一个战士。他转身抱起来看时,那战士已经昏迷不醒了。贾真心急如焚地喊道,“往后传,叫柴医生和卫生员上来,有病号要急救!”

高个子柴医生和卫生员把病号抬到一棵槐树下,灌了急救水,又在他胸脯、脸、额和嘴等部位涂了些万金油,掐了一阵人中穴,病号才苏醒过来。柴医生擦着额上的汗水说:“教导员,战士们背着枪支弹药和干粮行军,是很容易中暑的。是不是等太阳偏西了再走?”

“好吧。部队原地休息待命,我去向团长请示一下。”

几个营长围着罗锋,反映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晓宿夜行。

罗锋为难地说:“天气热,病号多,而且还有人牺牲,但任务也很紧啊!我们必须尽快通过黄泛区,才能摆脱敌人的追击呀,部队不能停!大家想想看,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政治处主任杨林说:“政治处所有的干事都派到连队协助工作去了。我建议,由我带领侦察排和宣传组去打前站,跟豫皖苏军区的同志联系一下,能不能多设几个茶水站,这里的村庄太稀疏了嘛!”

参谋长宋慧说:“现在从团长到士兵都是‘11’号,单靠各级指挥员的坐骑来驮病号是很不够的。是不是从辎重连调剂一部分车辆来载病号?”

副政委马忠说:“我看可以。团领导都下到各营去具体指导工作。”

罗锋下决心说:“就这样定了,队伍马上出发!”

队伍继续往南走了不到5里地,通信参谋策马奔来,向罗锋报告说:“刘邓首长命令各部队从现在起,改为夜行晓宿,并给部队增加伙食费,钱马上就送到。”

8月16日拂晓,中路军先锋连到达郸城集,奉命休息,准备下午向新黄河主流区进军。下午3点,南征中路军排成8路纵队,在向导带领下,沿着豫皖苏军区部队设置的路标,向黄泛区中心地带前进。

年过半百的老将军刘伯承和他的政治委员邓小平,开头还骑了一段路程的马,越往里走,路越烂,淤泥也越深,有时马一脚踩下去,要费很大劲儿才能拔出来,弄得人困马乏。他们干脆下马,挽起裤腿。邓小平搀着刘伯承跟指战员们一起在淤泥里跋慢步。指战员们在刘邓首长模范行动的鼓舞下,广泛开展体力互助。8路纵队似8支箭头,在烈日中,直向南延伸开去。在战斗部队后面,几百辆汽车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成千上万的人推着、拉着它们,艰难地向前爬行。近万匹牲口拉着几千辆大车,长嘶吼叫,一步一步地向南行进。这个没有人烟的酷热的水乡泽国,顿时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贾真拽着大洋马的尾巴拔出脚来,喘着粗气,走到2分区同志设立的茶水站,分到少半碗茶水,喝了一口,咂咂嘴巴,把剩下的茶水倒进水壶。他环顾了一下这散发着腥臭气的茫茫沼泽地,但见高处长满了茂密的芦苇,苇缝间偶尔露出断壁残垣;低洼的地方,死水一片连着一片。前方除了几只偶尔惊起的野鸭和水鸟外,再也看不见任何有生命的动物了。他抬头望望西斜的太阳,天边起了几朵墨似的望水云,随后大步追上了王克勤排。

重机班长尹孝三流着泪说:“指导员,咱是本地人,黄泛区的事咱都经过。咱娘和弟弟妹妹就是被黄河水淹死的。不消灭蒋匪军,咱穷人就没法过。这一带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冬春白茫茫,夏秋水汪汪;大旱苗枯黄,十年九灾荒。’黄泛区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正西方向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黑云也骤然爬上了泽国上空,阳光暗淡下来。一群B29式中型轰炸机钻出云层,低空盘旋一圈,正要俯冲下来。突然,一阵狂风袭来,乌云霎时遮没了太阳,天地间一片昏黑,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敌机惊恐地怪啸着,来不及轰炸扫射,拨转机头,向正西方向飞走了。风,越来越大;乌云,越积越厚;天,越来越黑,以致20米外看不清人影。人们惊骇不已,互相呼喊着。战马惊惧地昂首嘶叫起来,原地转着圈,不肯往前走半步。一道闪电划破了沉重的乌云,一个炸雷滚过茫茫的泽国。顷刻间,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刹那间,倾盆的大雨倒下来。在这茫茫的泥水世界里,在电闪雷鸣中,在狂风暴雨中,上至野战军司令员,下至每个战士,都取出裹腿布连接起来,牵着这根联络绳,跟着向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贾真借着闪电,一看夜光表,已是晚上8点了。

后面有人喊道:“旅部的野炮和弹药车陷进泥坑里去了!”

贾真和先锋连赶回去,投入到拉炮车的队伍中。在闪电下,陆营长喊着号子指挥部队拉着炮车。十几辆笨重的三八式野炮车陷进泥坑里,高大的骡子喘着粗气,竖起耳朵,扬起尾巴,把皮套拉得“嘣嘣”直响。驭手高声吆喝着,把鞭子甩得震天响。骡子拉弯了腰,拉断了皮套,战士们手磨起了血泡,可炮车还是一动不动,越陷越深。一道强烈的闪电划破夜空,跟着响起一个炸雷,指战员们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好几分钟,大家才逐渐恢复视力,又喊着号子拉起炮车来。

一个浓重的川音在空中十分清晰地回**着:“同志们,我们不能在这里久停!天一亮,敌机来捣乱就麻烦了。这炮,这弹药,是我们作战的武器,吃饭的本钱呀,决不能丢啊!一人扛一箱弹药,牲口拉空车,快呀……”

一个响雷湮没了他洪亮而坚决的声音,又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矮小而坚实的身躯,他的旁边屹立着一个伟岸的身影。

“啊!是邓政委!是刘司令!”贾真心里一惊,差点喊出声来。他跳上一辆炮车喊道,“大家听我指挥,把大炮和炮车分开来拉!”

骡子拉着空车走了。炮兵们找来索,套好大炮。战士们拉紧索,大炮两旁站满了推炮的人们。

“你在这里指挥,要大家把劲儿往一处使!” 闪电中,邓小平对刘伯承说罢,跳进泥坑里,紧挨着贾真推起炮来。

贾真认出了他,刚一开口,就被邓小平止住说:“同志,快使劲!我们一定要把大炮推过黄泛区!”

刘伯承拄着棍子,站在泥水中,顶着闪电,冒着暴雨,放开喉咙喊起号子:“同志们吔,齐用力嘞!拉大炮嘛,打蒋匪呀!天下穷人吔,把身翻呀!”

风声,雨声,号子声,在泽国的夜空久久地回**着……

陆贵扛着两箱子弹爬上长满芦苇的高地。闪电中,他发现一个人正弯腰翻弄着什么,便吼道:“他妈的!你在干什么?快去推大车!”

那人委屈地说:“陆营长,我,我积累的资料和写的稿件,全被大雨浸湿了。唉!真糟糕,这该死的黄泛区!”

从声音中,陆贵知道他是新华社随军记者胡生,于是抱歉说:“对不起,胡同志!”

牲口拉着空车爬上了沙石地,重新载上弹药,拉着大炮,继续南进。

邓小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一片芦苇地,喊道:“走啊,小伙子们,到那里歇一会儿,吃饱肚子,继续走啊!”

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芦苇丛生的高地上,掏出被雨水泡涨的煎饼,大口地吃起来……

雨停了,又刮来一阵干燥的北风,驱散了漫天的乌云。天空中出现了稀疏的星斗。众人正吃饼,突然有人惊叫起来。陆贵带了几个战士奔过去,见是记者胡生,忙问何故。

胡生指了指倒塌的房架下一张倾斜的木床,惊魂未定地说:“那上面有一具尸体!”

陆贵拧亮手电一看,原来是一具完整的死人骨架,用苇秆一撩,被盖全成了碎片。大家唏嘘一番之后,将这具无名尸骨掩埋了。

废墟一侧,有几个人正在说话。邓小平走过来,擦着脸上的泥水问道:“小胡呀,最近有啥新作吗?”

“写了两篇反映渡河战役的稿件,可惜全被雨水淋坏了!”

刘伯承说:“以后叫供给处给记者们各配一件雨衣。小胡呀,你们要好好写写战士,写写这场伟大的人民解放战争,写写支援这场战争的人民群众!将来全国解放了,你们文化人就该发挥威力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嘛,乌龟变黄鳝,该解甲归田啰!”

邓小平把毛巾拴在公文包上说:“打天下难,治理天下更难。全国解放了,我也该退伍啰,找个地方研究国情,寻找一条强国富民之路!”

刘伯承站起来说:“该走了,走出黄泛区,我们才能脱离险境,才能粉碎敌人把我们消灭在这泥沼泽国的阴谋。”

众人互相搀扶着继续行进。他们终于跨上大堤,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灯光!啊!我们总算走出黄泛区了!”

队伍继续往南走了10里路,天蒙蒙亮的时候,进了槐店镇。这个镇子是沈丘县城沙河北岸的一个重镇,没有遭受过黄河改道的无情袭击,市场比较繁荣。它的上游是周口,下游是界首。豫皖苏军区2分区的同志们早准备好了茶水和早饭。

吃罢饭,胡生要去老虎团采访。

刘伯承严肃地对陆贵说:“回去告诉罗团长,要他好好保护部队里的‘灯泡’!”

陆贵连连摇头说:“灯泡?我们没带灯泡!”

邓小平连忙解释说:“司令员的意思,是要你们保护好队伍里的知识分子。他们可是我们革命事业的宝贵财富呢!他们能发光,照亮世界,但是,他们本身也很脆弱,挤也挤不得,碰也碰不得啊!明白了吗?”

“明白!”陆贵抢过胡生的行李,大步走了。急得胡生边追边喊……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