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马忠拿着信说:“政委,我去后方医院慰问伤病员时,院领导已经决定我团27名同志出院。瞧,这是他们的集体请战书。”
黎明高兴地说:“太好啦!这些同志是我们部队的骨干,有觉悟也有经验。他们一回来,我们的战斗力肯定会提高。老马,你先搞一个分配方案给我。”
且说在吕楼分院养伤的老虎团指战员,自从递交了请战书以后,便积极锻炼身体,恢复体力。
“好消息!”临时来医院做护士的吕楼区儿童团长贾兴福跑进病房,高声地说,“分院领导决定,组织伤病员到总院驻地何家楼看戏!”
这个消息对大家来说,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下午,分院长派了20多辆大车,送伤病员们去何家楼看戏。院领导和主任医生留下开会,确定第一批归队人员。在老虎团归队人员名单中,没有1营长柯虎的名字。
戏还没开幕。樊根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忍不住说:“我看哪,今天这戏,八成是为我们送行的。”
柯虎说:“差不多。可惜,我这该死的手到现在也还拿不起步枪,分院长把我的归队报告又打了回来!”
樊根十分理解柯营长此时的心情。说实在的,长期住在医院里,心里真憋得慌。他安慰说:“柯营长,你不要太失望。你的伤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帷幕拉开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亮开银铃般的嗓子说:“军民联欢晚会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活报剧《老蒋吃败仗》,由临清剧团演出。”
剧中那幽默、讽刺的台词,演员滑稽的表演,不断引起人们的笑声。柯虎郁闷的心情,也一扫而光,咧开嘴大笑起来。
接着是民间艺人老黑子说的大鼓书《常胜将军刘伯承》:
“……刘师长五次大战胜了五场。第一仗打在陇海线,这一次蒋军尝到了辣子汤……定陶二次做了战场,损兵折将4个旅,赵锡田那个师长投了降。瞎子蹚河明明是送死,送死送到巨野旁……苍蝇无头还要乱飞,飞到鄄城倒大霉。两天两夜打完仗,俘虏个119旅名叫广信的刘旅长。联总探子不顶事,几千蒋军见阎王。老鼠吃闹菜,临死还要乱蹦,一蹦蹦到滑县与濮阳。这一仗,打了一天与两晚,刘师长就叫宣传干事布置会场。会场上,争看两个活的胜利品:一个旅长李来一个杨。师长打仗赛过罗通扫了北,师长打仗赛过宋朝杨家将,师长打仗赛过薛仁贵征了东……明天要是打胜仗,听我再来说端详……”
他们看完由护士和伤病员同台演出的独幕剧《伤员胸前一朵花》,余兴未了地回到了吕楼分院。
第二天上午,分院召开了伤病员大会。分院长宣布了第一批归队人员。点着名的十分高兴,没有点着名的长吁短叹。
柯虎终于忍不住嚷道:“分院长,我已经打了三次归队报告,为什么不让我归队啊?”
分院长说:“谁说不让你归队啦?只是个早迟问题嘛!”
柯虎气呼呼地跑到台前,做了几个挥臂、压腿动作,说:“我的伤已经好了嘛,请批准我归队!”
台下没念着名的伤病员七嘴八舌地嚷道:“请批准我归队吧!”“队伍上正需要人哪!”
分院长挥着双手,放开喉咙要大家安静,可是谁也不听他的。他摇摇头,倒背着双手,快步进了院长办公室。
柯虎跟了进来,继续列举要求归队的理由,跟分院长打起蘑菇战来。分院长端茶盅,柯虎忙倒水;分院长去吃饭,柯虎当陪客;分院长去睡觉,柯虎同他挤一床;直磨得分院长精疲力竭,终于让步。分院长会同主治医生再次检查了柯虎的伤势,觉得情况良好,只是功能尚未完全恢复,要达到部队行军、训练、作战的要求,还有一定困难。柯虎则坚持说自己能克服身体上的困难,完成各种任务。分院长被他的坚强意志和战斗热情感动了,为他出具了出院证明。柯虎那高兴劲儿呀,就别提啰!
分院党委将各旅归队人员编了队。第18旅的48名同志,由柯虎和樊根率领。分院要求他们用两天的时间,赶到馆陶县西南的杨家楼,由旅部联络干事马玲负责接待。
分院买了两头大肥猪,为全体归队人员送行。
第二天早饭后,柯虎和樊根带着本队同志向医护人员辞行。暂时不能归队的伤病员,有的托人给部队首长和战友捎信,不会写字的就带了口信,表示要早日归队杀敌立功!
喧天的锣鼓和唢呐声飞到了医院。
小贾兴冲冲地喊道:“区长带着青妇会和农救会的代表,欢送你们光荣归队!”
宋区长领着秧歌队和高跷队来了,他拉着柯虎的手说:“同志们,你们为人民光荣负伤,人民感谢你们!我代表全区人民,希望你们多打胜仗,再立新功!”
分院长讲话后,柯虎代表所有归队人员表示了决心。
队伍出发了。采莲船、高跷队、秧歌队跟在后面,沿街舞起来,跳起来。青妇会的姑娘媳妇们,把一双双军鞋、一条条毛巾和一个个针线包,塞进指战员的怀里;儿童团员们和大爷大娘们,把一个个鸡蛋、一捧捧红枣,塞满了指战员们的衣袋。
樊根指挥队伍唱起歌来:“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小贾气喘吁吁地赶来,把一小袋还带着热气的炒胡豆塞到樊根手里,要他带着路上吃。樊根取下心爱的自来水钢笔,送给小贾做了纪念品。队伍沿田间小路向南走去,送行的群众还在村口挥手……
两天以后,柯虎带着48名同志,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馆陶县杨家楼。同志们在村外休息,柯虎到村里去联络。不久,他领着一个女军人回来。
樊根惊喜地叫道:“马干事,原来是你呀!”
马玲同樊根在旅部宣传队共过事,因此认得,彼此寒暄了几句后,马玲说:“大家进村休息吧。”
村长派人给同志们收拾好房间,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饭后,大家烫了脚歇息。柯虎同马玲去找年近花甲的村长老黄,要求补充干粮。老黄满口答应。
这是一个寒冷而漆黑的夜晚,大地上只有北风的呜呜声,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一切都睡熟了……
“马干事!马干事!出事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马玲从梦中惊醒。她本能地从枕头下抽出匣子枪,子弹上了膛,颤抖着嗓音问道:“谁?什么事?”
“我是老黄,小张庄出事了!”
马玲提着手枪开了门,门口还站着农会杨主席。
黄村长说:“小张庄今晚发生了地主和反动会道门的武装叛乱。匪徒们趁民兵集中支前,在村里反攻倒算,杀了村长和农会主席。”
“这消息可靠吗?”
杨主席说:“绝对可靠!小张庄农会主席的弟弟张贵顺来报告的,他的手臂被土匪砍了一刀!他带着柯营长走了!柯营长要你带上枪快去,他们只有手榴弹。”
马玲把保存的两支步枪和20多发子弹交给黄村长,带着闻讯赶来的200个手持钢叉、长矛、大刀和锄头的群众,向6里以外的小张庄奔去。
且说张贵顺带着柯虎这支由手榴弹装备起来的小分队,赶到小张庄时,天已微明。寨门紧闭,寨楼上的匪徒朝下扔着石块,打着鸟枪。
柯虎吼道:“我们是八路军,快把寨门打开,停止屠杀,缴械投降!不然的话,我们就要攻打寨子啦!”
一个土匪头目说:“这是俺小张庄的事,不用你们管!”
胥忠举着手榴弹吼道:“少他妈的废话,快开门!不然,老子就要扔炸弹啦!”
“哎!大哥,有话好商量嘛,先别扔你那铁疙瘩!你们一定要进村的话,就先派一个代表来谈判,其他人离寨门远点!你们要不答应,俺就杀光村里的干部和他们的家属!”
柯虎对樊根说:“暴乱的土匪中大部分是被欺骗的群众,他们扣押了村干部和家属。如果我们硬攻的话,会伤害到无辜的群众。不如先答应他们的要求,赚开寨门,尔后冲进去救人!我先进去夺寨门,你们听见手榴弹爆炸声,就立刻冲进来,直扑叛匪指挥部救人!”
“柯营长,这太危险,还是派别的同志去吧!”
“老樊,我是共产党员。这个险我不去冒,难道叫一般战士去冒?就这样决定了!”
柯虎将两颗手榴弹全部揭了盖,插在裤带上,朝寨门上喊道:“楼上的弟兄听着,我们答应你们的要求,但不许再继续杀人!”
“你过来吧,可不准带武器!”
柯虎只身走到寨门前,土匪确认柯虎没带武器后,开了寨门。
柯虎突然拔出手榴弹,喝令说:“放下屠刀,不准动!”
土匪见势不妙,扭头就跑。柯虎扔出手榴弹,炸翻了三四个土匪。樊根趁机带着同志们冲进寨门,跟着张贵顺直扑匪窟。
正在祠堂里残害村干部的红枪会头目张云池,听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呐喊声,情知不妙,带着100多个匪徒涌出祠堂,正好撞上柯虎等人,双方厮杀起来。樊根领着几个同志冲进祠堂,放了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村干部,又返身同匪徒拼杀起来。土匪人多势众,占着优势。短兵相接不到10分钟,就有3名战士牺牲、6名战士负伤。
柯虎舞着一根木棒,同3名匪徒搏斗到墙边,渐觉力不可支。匪徒们把柯虎逼到墙角,柯虎情急之中,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扑向土匪……
樊根悲愤地喊着:“报仇!”挥着手榴弹向匪徒扑去。就在这时,小张庄的群众操起棍棒和头,从四面赶来参战,三五个人扭住一个匪徒猛打。张云池见势不妙,带着残匪逃出村子。恰在这时,杨家楼的群众截住匪徒,与小张庄群众两面一夹攻,抓住了全部残匪。
樊根和胥忠押着五花大绑的匪首张云池进了祠堂,愤怒的群众喊道:“打死他!打死他!”砖头、石块雨点般落在匪首身上。
樊根拦住群众,解释说:“乡亲们,不要打!他是俘虏,应该交给政府依法处置!”
群众住了手,但余怒未消地骂着。人们从井里把被害的农会主席、妇救会主任、粮食主任捞了出来,把遗体放在柯虎等5位烈士旁边。乡亲们痛哭着,咒骂着。
张贵顺扑到被绑在柱子上的张云池面前,骂道:“张云池,你是个狼心狗肺的魔鬼!抗战那年,你挑起小张庄和杨家楼群众打架,死了10多个人的账还没有算,现在又拉起红枪会暴乱,杀干部。就是把你千刀万剐,也难消我们心头之恨哪!”
张贵顺越说越恨,挥起大刀,“嚓!”割下了张云池的耳朵。群众拍手叫好。张云池猪似的嚎叫着“饶命”!
樊根忙叫战士们把张云池等匪徒押往区公所。
马玲和洪德敏用白布裹好被炸空胸膛的柯虎遗体,早已泣不成声。
几个老太太劝道:“同志,别太伤心啊!柯营长是为俺庄的人死的,俺们会永远记住他的!”
老乡们抬来几口黑漆棺材,把柯虎和其他烈士的遗体入殓。黄村长和小张庄的干部们商量了一阵,决定把柯虎等烈士安葬在小张庄寨门前一块高地上。村民们敲着锣鼓,吹起唢呐,抬着花圈,撒着纸钱,排着长长的队伍,为烈士送行。
下葬既毕,黄村长又扛来几块木板,樊根写了烈士墓碑。柯营长的碑文是这样写的:“为人民解放事业光荣牺牲的柯虎同志永垂不朽!杨家楼、小张庄全体村民于1947年3月×日立。”
当夜,樊根和马玲检讨了这次战斗,各自承担责任,并由马玲写成一个书面报告,由樊根交给旅组织科。
最后,马玲说:“我们旅驻朝城以南的王店堡。你带着没有受伤的同志明日启程。行动路线是走王奉集到张鲁集,再到纵队部朝城,必须在3月20日前赶到那里。部队在这以后,可能会转移。明天,由我亲自将负伤的同志护送到吕楼分医院。”
樊根记下行军路线和部队驻地后,两人又谈了些物资准备情况,才各自歇息。
第二天,樊根带着35名同志告别了杨家楼的乡亲们,南行了3天,于18日傍晚赶到了王店堡,到旅组织科报了到。刘科长看了马玲的报告,唏嘘之后,说:“小樊,你就留在旅部宣教科吧,其他同志回原单位工作。”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