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伯承点完眼药水说:“参谋长,杨勇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他在聊城一线打退了敌人整编11师的进犯。”李达接着介绍敌情说,“王敬久、王仲廉两部9个旅5万余人,于11月28日由滑县地区并肩北犯,30日占我濮阳以后,继续向北推进,占领了我清丰、南乐、范县、观城,其主力已于今日上午进至大名地区;李振清、孙殿英等部已进至临漳地区。两路蒋军目前已基本上进入去年邯郸战场。我们呢,邯郸城内的守备兵力,连一个正规团也没有。”
“我看,王近山的意见值得考虑。”邓小平吸着香烟说,“敌进我进,打他的后方重镇,伺机再次切断他的大动脉陇海路,逼他回援!”
“这是一个万全之策!”刘伯承惊喜地说,“兵法云:‘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不顾西敌,决心东进,机动歼敌,攻城略地,再出陇海,专捣他的五脏六腑,不怕顾祝同不回援!湖西地区敌人兵力空虚,方先觉部两个旅守着金乡、鱼台、丰县这样广大的地区,以拱卫军事重镇徐州。另外,75师1个旅和刘汝明一部摆在郓城、菏泽、定陶、考城及其以南地区,以卫护开封。这两股敌人中,方先觉战斗力最强,又是蒋介石的嫡系,而且驻守区域也较重要。我们若攻击他,其呼救之声必定最高,我逼敌回援会更有效。因此……”
参谋兴奋地跑进来报告:“中央来电!”
刘伯承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地说:“真是太好了。陈老总和粟裕在宿迁附近获大胜,歼敌整编第69师等部23000余人,击毙师长戴之奇。他们第二步准备西进,这恰与我们的东进遥相呼应。党中央军委和毛主席指示我们:‘如果你们西面之敌不好打,似以南下寻歼88师,恢复嘉(祥)巨(野)金(乡)鱼(台)等地,调动5军、75师而歼灭之为有利。’”
邓小平把电报传给张际春后,又吸了一大口香烟,深邃的眼里闪动着智慧的光芒,稳重地说:“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是站在整个战略高度上的英明决策。要实现这一战略目的,我们的行动可以分作两步走。第一步,按照中央的指示,渡河南下东进,恢复嘉祥、巨野、金乡、鱼台、成武以及定陶,即使不能逼敌全部回援,至少也应调动5军和75师回援,并设法歼灭之一部或大部,给顾祝同进攻我解放区的行动退火、降温。第二步,依战况发展和华东方面西进鲁西南的情况,我以一部兵力直出陇海路,攻占有意义且有把握攻占的一切城镇,与华东部队形成东西钳击徐州之势,逼敌彻底回援,粉碎蒋介石攻占邯郸、打通平汉路的战略企图!”
“政委言之有理,言之有据。此战之基本设想就按政委讲的定下来。”刘伯承十分赞同小平的果断决策。他看了好一会儿地图说,“李达同志,请立即组织参谋人员,拟定一个巨金鱼作战计划。各纵队的任务是:第6纵队袭取城武;第2纵队、7纵队主力渡河以后,首先攻占巨野,尔后攻占金乡;第3纵队协同第2、7纵队攻占巨野以后,东取嘉祥,再南下攻击鱼台,截断金乡之敌西逃之路;另外,命令第1纵队加速南下,参加巨金鱼战役。这个基本命令,务必于20日,也就是明天下达到各纵队。”
张际春说:“经过前一阶段纪律整顿,军政军民关系有所改善。这次东进行动中,我们要进一步教育部队遵纪爱民,巩固纪检成果。各部队在进军中都要认真执行我军的三大任务,特别要做好群众工作,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武装群众,帮助群众建设和恢复革命政权,解决群众生产和生活问题,开展拥政爱民活动。”
邓小平丢了烟蒂,深刻地指出:“革命就是解放生产力。生产力中人的因素最活跃。我们如果不尽快恢复收复区人民的正常生产和改善人民的生活,群众就会失望;三大任务反映了我军的本质,进行群众工作,是我军的一项重大政治任务;因此,我们必须花大气力把这些工作认真搞好。际春同志,请政治部研究一下,搞一个军队政治工作条例,并派人到各部队去指导工作。”
当晚,刘伯承部署完毕,极度的疲劳袭上来,倒在**睡着了。邓小平轻轻地给他盖上被子,与张际春等人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走到门边,邓小平嘱咐警卫员说:“小鬼,你在这里给我守着,任何人也不准进去打扰司令员,他太累了!”
下半夜,哨兵向警卫团长反映,有两个老乡推着一车小白菜出村,说是到20里外的王家集去卖菜。经检查后,未见异样,便放行了。依据警卫条例,首长在一地暂住时,任何闲杂人员都不得外出。尤其是近一段时间以来,敌特组织和国民党的暗杀队活动特别猖狂,多次暗杀地方党员干部,甚至在部队驻地的水井里投毒,造成大批人员中毒。团长当即批评了哨兵。
且说两个半夜出村的人并非当地菜农,乃是国民党暗杀队队员。他们立即向军统少校特务郑队长汇报说,发现了刘邓的指挥部。
郑队长怀疑说:“这可是你们第三次报告了,然而前两回经证明都是假的!”
“我们这回说的绝对是真的。我们看见了刘伯承的赤兔马和大黑骡子以及大白马在一起。你不是常说只要看见了这3匹牲口就是看见了刘邓张吗?”
郑队长问道:“刘邓有一个黑马团,一个白马团。你们看见的恐怕是骑兵团吧?”
“我们侦察过,骑兵团驻在金庄和大王乡,离这儿还有5里路呢。这里住的都是大官,一律背盒子炮。”
郑队长又问:“你们在村里做好空袭标记了吗?”
“共军警卫很严,我们在离刘邓指挥部不远的房顶上铺了一块T字形红布。丁官村只有百十户人家,只要炸平村子,刘邓就准埋在里面。”
郑队长立刻向他的上峰发了电报。
顾祝同得知此消息后,激动得双手发颤地查看了地图,立即派了两架战斗机和4架轰炸机,装满了多种型号的炸弹、爆破弹、破甲弹、凝固汽油弹、燃烧弹,严令机群一定要把丁官村夷为平地,烧成灰烬!
凌晨4时,机群在郑州新建的机场起飞,向东南方向飞去。
天蒙蒙亮时,传来一阵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浓重的云块下出现了两架战斗机和4架B29式中型轰炸机,直向巨野县城西南丁官村刘邓野战军指挥部驻地飞来。防空警报顿时响彻了整个村子。军队和老百姓裹在一起,向村外四散隐蔽。人们刚跑出村子口,敌机就开始投弹轰炸。刹那间,村子里浓烟四起,大火冲天。警卫营的战士们抬着身穿内衣的刘伯承、邓小平、李达、张际春等野战军首长,刚跑进防空洞,指挥部的院子就接连挨了两颗炸弹。
保卫处长带着几名干事和警卫排,伏在交通壕内观察情况,发现敌机轰炸的目标始终是野战军指挥部,觉得十分奇怪。他们干脆爬到高处仔细观察了一番,才发现指挥部大院旁的一座高房顶上,挂着一块红布单。
保卫处长立刻意识到了敌机轰炸的意图,愤怒地骂道:“妈的!一定是特务在搞鬼!走,抓特务去!”
警卫排冲进村子,取下房顶上的花布单。敌机再次盘旋过来时,发现失去了目标,就乱扔了一阵炸弹,把个丁官村彻底夷为平地,炸成了黑灰废墟,才悻悻地飞走了。战士们仔细搜索了指挥部附近的房屋,终于在一个地窖里抓到两名正在发报的特务。经审问,是国民党收买的特务,专门指示飞机轰炸刘伯承及其司令部。
刘伯承愤然地说:“格老子的,蒋介石、顾祝同也太心狠手毒了。他们搞暗杀,要我刘伯承的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日本人要过我的脑袋,终归失败。蒋介石几十年来一直要我的这颗头,而且赏洋从10万元增加到1亿元,但也没能拿走。反动派这一卑劣伎俩,以及对我女儿的暗杀,只能激起我对他们的无比仇恨,激起我军对他们的猛烈反击!”
12月3日,邓小平在6纵队传达了巨(野)金(乡)鱼(台)战役的基本命令,要求部队于22日出发,南渡黄河,向城武地区进军。
22日, 第6纵队奉命南下。第二日早上开始南渡黄河。
晨雾浓重,分不清天和地。十步以外看不清人,只听见人喊马嘶,汽车轰鸣,喇叭声声。千军万马云集北岸待渡。浓雾笼罩下的老黄河还没复苏,听不见它的高声歌唱。河道边的小水坑里已经结了冰,人马踏上去,“咚咚”直响。
第6纵队政治委员兼司令员杜义德望望天空,太阳还没出,雾仍很浓;看看河岸,灰蒙蒙一片。他对参谋长说:“老姚,通知部队做好徒涉准备。10点钟以前,部队一定要全部渡完。”
杜义德登上黄河大堤,慢步走着,战马在身后啃着枯草。这位35岁的纵队政治委员,是刘邓大军中一位老资格将领,少有的军政兼优的高级指挥员。17年的戎马生涯,练就了他高超的军事和政治才能,过度劳累使他的额头出现了刀刻似的皱纹,白发也悄悄地从两鬓钻出来。自从王近山司令员在上官村战斗后负伤离队休养,整个纵队的军政重担,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虽说军事上有韦杰这样能征惯战的红军干部和老西北军将领姚健鸣的辅佐,政治上有鲍先志副政委的协助,但事无巨细,他总要躬亲,拿主意,做决定。部队南下城武作战,其间三四百里行程,沿途还要与蒋军作战,而且,刘司令员限令28日以前拿下城武,这任务实在不轻啊!杜义德有他的办法,那就是发动群众,深入开展王克勤运动。就在本月中旬,延安党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专题发表了《普遍开展王克勤运动》的社论。社论指出:“王克勤同志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创造了新的光荣的范例”,是“从一个蒋介石手下的愚昧的奴隶,转而与广大人民相结合,很快地变成一员智仁勇全备的人民战士”的范例。“广泛开展王克勤运动,借以进一步提高部队的战斗力与瓦解敌人,是有极其重大意义的。”党中央“希望全解放区的军民,都能按照当前自己的条件,选择自己的典型,来普遍有力地推进这个运动”。接到巨金鱼战役命令前,他就与鲍副政委主持下的政治部,研究了一个在部队中深入学习《解放日报》社论,进一步开展王克勤运动的方案。接到战役基本命令后,他又特别强调各部队要深入学习王克勤的带兵经验,普遍深入开展互助活动,战胜在严寒条件下长途行军作战的各种困难。经过军纪整顿,部队的士气很高。杜义德想着部队行进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困难,耳边传来大军渡河的喧哗声。晨雾消散了许多,内外大堤也逐渐明朗起来,逶迤的队伍正在徒涉黄河。渐渐地,一条明亮的白带子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就是枯瘦的老黄河。密密麻麻的人马车辆从它身上踏过,疾速向南挺进。部队已经大部涉过黄河,杜义德翻身上马,一挥鞭,奔下大堤,向渡口奔去……
陈再道和杨勇两个纵队攻击巨野的战斗打响了。杜义德率部继续向敌后重镇城武挺进。29日,部队冒着风雪前进到张凤集以南地区时,敌工部长领着一个地方干部飞马来报:“湖西李汝泰武工队联络员老龚送来重要情报。”
联络员老龚说:“我们奉命活动于金乡、单县等地。据侦察,金乡城内敌人守备兵力十分薄弱。另据地下党报告,金乡守敌方先觉88师第21旅61团,已开至鱼台以南的顺河集,合击我鱼台县大队和武工队,拟于12月30日由顺河集返回金乡;敌63团也外出活动,城内仅敌旅部及保安团共1000余人守备。”
杜义德围着战马,在雪地上转了两圈,突然问道:“龚同志,这情报是什么时间发出的?”
“28日下午。”
杜义德对韦杰和姚健鸣说:“我们已经超过了攻取城武的预定时间。现在金乡城内敌人守备空虚,情报发出的时间不长,估计敌情无甚变化。如果我们乘虚闪击金乡,对策应第3纵队攻取嘉祥,尔后直取鱼台;对解除顺河集之围,支援地方部队作战,都有重大意义。大家看怎么样?”
“我们的任务是拿下城武,现在转攻金乡,总部会同意吗?”
“军情重大,涉及整个战役部署,必须先报告刘邓首长。”
“军情紧急!若等待刘邓首长指示,就会错失歼敌良机。”
杜义德摊开地图,看了一会儿说:“同志们,毛主席和刘邓首长历来主张灵活机动的作战。战场形势是千变万化的。我们不能墨守成规而贻误战机。只要我们的行动是符合上级整个作战意图的,就应该有机断行事的胆识和勇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韦杰考虑了一下说:“我们一面闪击金乡,一面向刘邓首长报告。”
30日,太阳意外地钻出了云层,战士们加快了行军步伐。侦察排长沈亭抓到了两个俘虏。经审问,才知道蒋军第61团已从顺河集撤回来,主力已进入金乡城。63团也已返回金乡,驻城西肖家庄、西谷沟、张花园、侯庄、袁庄。金乡城防坚固,地上,地下,明的,暗的火力点交错纵横,筑有钢筋水泥地堡等永久性工事。沈亭觉得至关重大,即将俘虏押往纵队指挥部。
杜义德亲自审问了俘虏,知道敌情有变,闪击金乡的计划难以实现。正思索之际,参谋长手持电报急步进来。杜义德一看电报,禁不住失声叫道:“怎么办?”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