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蒋介石此时正积极准备召开“制宪”的国民大会,然而,鄄城之役,事与愿违,刘广信人炮俱失,搅乱了他的“总统梦”。为了挽回政治上的影响,他于11月8日发布停战令说:“自11日正午12时起,全国军队一律停止战斗,各守原防。”另一方面,为了挽回军事上的失败,他给陆军总司令兼郑州绥署主任顾祝同下了一道极其机密的命令:《停战令颁发后宣传指导及控制计划》。

顾祝同自从接替刘峙,兼任郑州绥署主任,遇到的对手竟是曾经俘虏过他、使他又恨又敬佩的刘伯承。他指挥郑、徐两绥署重兵,占领了十几座城市,但也感到进攻兵力的不足。十几座空城拴住了他10个旅,能够用来机动的兵力仅有5个旅,远不能与刘邓大军抗衡。鄄城一战,又失一旅及大量炮兵,更令他忧心忡忡。蒋介石的密令,像是一道催命符,逼得他喘不过气来。思忖多时,别无他计可施,只得令北线各部最高长官回郑州前进指挥部,传达密令,商讨对策。

顾祝同脸色十分难看,扫视了一眼众将官,鼻子里“哼”了两声,脸上的肌肉猛烈抽搐了几下,开口说:“主席已经下令全国军队停战,迎接国民大会的召开,同时给本总司令下达了《停战令颁发后宣传指导及控制计划》。主席命令我等,必须尽快打通平汉线,控制陇海、平汉沿线各要点。在本战略区,目前必须花大力气彻底控制鲁西南。黄河一旦归故,我们就能凭借黄河天险,构筑一条能顶百万大军的黄河防线,那时,刘邓就不可能自由跨过黄河了。但是,我们在鲁西南的地位还很不稳固,共军活动十分猖獗。鄄城一战,刘广信全旅覆没,人炮俱失,主席震惊。现在,各位就此检讨鄄城之战。”

119旅被歼,剜去了刘汝明的心头肉。他怨蒋介石说话不算数,他恨邱清泉见死不救,但又不敢发泄,只得转弯抹角地说:“鄄城一战,我部损兵近万人。检讨起来,首先是国防部判断错误,指挥失当,致使我119旅落入共军圈套。在119旅被围时,空军不能及时助战,榴炮营不听指挥。同时,我们有的长官不以党国利益为重,见死不救。这些都是造成119旅全军覆没的直接原因。”

“刘司令,我看不然!”邱清泉愤然说,“关键在于有些长官昏庸老朽,判断错误,指挥不当,在共军面前畏首畏尾,以致人炮俱亡,辜负了主席一片苦心。这实在是对党国不忠,罪不容恕!”

“刘总司令!”王敬久打圆场说,“邱军长不是不增援119旅,他在红船口一带也遇到了共军一个纵队的有力阻击嘛。这次作战失利,不是我军作战不力,而是刘伯承、邓小平诡计多端,太狡猾了!”

刘汝明余怒未消,站起来说:“顾总司令,鄄城一战,我部损失一个旅。请求国防部给予补充!”

“子亮兄。”顾祝同装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说,“目前各战场都很吃紧。在冀鲁豫战场上,我只有5个旅的兵力可以机动作战,哪里还有兵可以补充给你呢?”

“那么,请顾总司令呈报主席和国防部,请批准我保留119旅番号,以便重建。”

一场闹剧终于在讨价还价中结束。

顾祝同正色说:“我宣布,主席密令:陆军总司令兼郑州绥署主任顾祝同吾弟:三个月来,我军攻占共军105座城市和广大地区。吾弟率部奋战于冀鲁豫前线,连克共军刘邓部17座城镇,取得了伟大胜利。为兄甚感欣慰。吾弟须不断告诫属下诸将,党国统一大业必成,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值此国民大会即将召开,全国停战令即将生效之际,吾弟务必督饬所部于11月底以前打通平汉路,以配合苏北、山东、晋察冀、东北和陕甘宁的剿匪作战,实现控制计划,完成重点进攻。具体部署是王敬久部经菏泽、郓城、鄄城、濮阳、清丰至大名,王仲廉部经林县、六河沟、安阳、临漳至大名;东西两路会师大名后,直趋邢台,与从石家庄南下之第11战区孙连仲部会师,尔后,三军回师共取邯郸。刘汝明部继续位于东明、菏泽地区;孙震部继续位于滑县、浚县地区;刘、孙两部应全力剿灭本防区之匪患,巩固冀鲁豫占领区。自本月11日以后,吾弟所部如有新占领之据点,均不得发表;如我军被袭击之时,则应迅速发布,并相机扩大宣传。中正手谕。”

众将听罢,有的摇头,有的叹气,一片莫名惊诧。

精明的胡琏摇头叹气说:“请问顾总司令,北路孙连仲部早在平汉战役时,就被共军吃掉了3个军,这东西并进,南北夹击,三路会师,共取邯郸的战法,根据什么来成立?”

“这个……也许,”顾祝同被问得瞠目结舌,只好搪塞说,“也许主席另有妙计吧。唉,伯玉啊,你就别管北路啦,我们东西两路本月8日起,齐头北进,到达邢台后再依战况发展行事吧。”

众将唏嘘之后,鱼贯出得绥署。

用兵一贯谨慎的王敬久站在车旁,握着王仲廉的手,忧虑地说:“介仁兄,上边如此糊涂用兵,焉有不败之理哟!”

“嗨,又平兄太多虑了,策划自有主席和美国顾问团,至于胜败,你我只有尽人事以听天命啰。”

各将加紧准备北进。然而鲁西南中共各路游击集团配合地方部队及武工队,闹得东路主官王敬久坐卧不安,草木皆兵,东扑西按,也扑不灭八路军游击战。眼看已过预定期限,各部依然无法脱身,迟迟不能北进。

顾祝同这几日正为东西两路不能按时齐头并进而头痛时,刘汝明来电要求增加防守兵力,不然就要放弃东明,收缩兵力,确保考城与菏泽。邱清泉又来电说,他在红船口的辎重被共军游击集团抢夺,要求补充后才能北进;继而又有胡琏报告说,他在黑皮口地区遭共军主力袭击,损失1个营,北进有困难。吵得最凶的还要数刘汝明,他几乎天天打电话告急,甚至亲自跑到顾祝同面前诉苦,要补充;或者今天说共军夺村攻镇,明天说游击队抢夺物资,后天说八路军游击兵团拟攻东明,要求增援。顾祝同被各路告急电话、电报吵得头痛脑涨,六神无主,干脆离开郑州,跑到徐州,建立了指挥部,企图有个安静的栖身之所,从纷乱如麻的战况中理出一条头绪来。数不清的共军游击队四处活动,闹得翻江倒海,闹得顾祝同无安宁之日,头绪早乱,斩不断,理还乱。蒋介石催促实施《控制计划》的手谕日比一日严厉。所有这些,逼得顾祝同快要发疯了。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顾祝同一面严令刘汝明集团固守既占据点,一面令王敬久集团分兵增援各处告急城池。就这样,蒋介石打通平汉路的计划一拖再拖,直到11月中旬也无法执行。国民大会召开在即,蒋介石急红了眼,连连电令顾祝同迅速北进,务必于11月底打通平汉路,为“制宪”的国民大会打气。顾祝同被刘邓搞得虚实难辨,被游击集团拖得筋疲力尽,被蒋介石逼得无计可施。计穷之余,他来了个破罐子破摔的战法,发狠不顾后方,命令王敬久、王仲廉尽快摆脱中共游击集团纠缠,按预定计划兵分两路,齐头并进,打通平汉路。

顾祝同调兵遣将的一举一动,早有各游击集团、地方游击队、武工队和敌占区地下党搞得一清二楚,各种情报纷纷通过董口和临濮集通往濮阳的电话,报告到刘邓的指挥部。

这一日,刘伯承、邓小平正在研究敌情,李达拿着电报进来。

刘伯承揉着四白穴问:“7纵队和各路游击集团到达什么位置?”

李达看着电报说:“7纵队到达朱楼以东地区;2、3、6纵队各游击集团均已归队。二王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向大名地区东西齐头北进了。”

刘伯承看了一回地图说:“顾祝同转弯抹角,不直取邯郸,真所谓煞费苦心啰。他的企图是,出我不意,诱我主力上钩啊。哈哈哈!他害的是单相思嘛!邯郸不能丢,必须坚决保卫!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对,抽他龟儿子的吊桥!”邓小平胸有成竹地说,“二王的部队向里攻,我们就向外猛打,逼他回援!”

张际春呵呵手说:“小平同志的决定很实际。我想,当面的孙震和刘汝明集团都较弱,我们抓住战机,狠狠敲他几下,不怕顾祝同不回援!”

“总的作战方针可以这样决定。”刘伯承看着他的战友们说,“但是,我们只有歼击可能阻止、调动全线的敌人猛打,才能逼二王回援,彻底粉碎顾祝同打通平汉线,控制邯郸要点的企图。大家看,是打刘汝明呢,还是打孙震?”

“刘汝明集团屡遭我军沉重打击,士气低落,战斗力也较弱,易于歼灭。”

“但是,刘汝明是个老滑头,遭我军多次打击后,已成惊弓之鸟,稍有动静,便会逃之夭夭,不易抓住;况且,我军又得在冰冻雪封的情况下南涉黄河,有一定的困难啊!”

“打孙震吧。他的战斗力也较弱,而且部署分散。我看有歼击把握。”

“对,打孙震!”刘伯承用放大镜指着滑县地区说,“歼灭该敌,既可抑留并阻止孙震集团继续北犯解放区,又可以威胁新乡、开封和陇海铁路。这样,王敬久、王仲廉的部队就可能回兵增援,我们再趁势歼其救者。大家看怎么样?”

众人凝眉思考。

李达指着地图,打破沉默:“孙震现在的部署是124旅位于浚县、滑县、白道口地区;104旅杨显明、李克源部位于滑县以南的上官村、尼马庙、留堌集地区;122旅位于封丘、牛市屯地区;127旅位于长垣、西栾集地区;另外,河北保安第12纵队何冠三部,位于滑县东南之朱楼、小集地区。其中,在滑县东南的敌人有104、125旅和第12纵队。这三股敌人的进攻方式很怪,他们依靠从东到西的三个大据点,也就是他们的指挥部上官村、邵耳寨和朱楼,各自向前伸出好几十里,并且沿途建立了许许多多的支撑点,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地向我濮阳方向偷偷推进。这仗该怎么打呢?”

刘伯承不停地踱步,缜密地推敲后说:“他来的方式怪,我们的打法也要怪。他伸出来的脚脚爪爪,我们尽可以不去理会,只从他的爪子边边上擦过去,穿过他的那些小据点,一下子抱住他的腰,猛虎掏心,打他的根根上官村、邵耳寨和朱楼!”

“司令员这个打法很大胆,而且击中要害,我赞成!”邓小平说,“不过,我们在具体用兵上,还应该心细如发,在纵深接敌运动80多里上想些办法,克服技术上的困难。”

张际春说:“兵法云:赴敌之兵,含枚疾走!”

“对!”刘伯承说,“部队西移时,要严令各部轻装接敌。所有反光器材,一律进行严格的伪装;所有骡马,要含枚裹蹄;所有驮载物资,要严格固定;所有灯火,要实行严格管制;所有部队,在穿插时都要严格执行行军纪律,保证隐蔽接敌。要做到这些,是可能的,因为我们有陇海作战的经验。”

邓小平走到火炉边,搓着手说:“军事行动是诡秘的行动,一定要注意保密。我们的计划只传达到旅级,以保证战役的突然性。”

“政委说了,就是决定。李达同志,把这一条写进命令里去。”刘伯承继续说,“这次,我们进攻的方向就定在滑县东南。一、陈锡联、彭涛主力于11月15日密移至清河头、柳屯地区,16日密移至五星镇附近,17日夜密移至两门镇以东地区,18日夜攻击汪化锋125旅旅部邵耳寨。二、王近山、杜义德纵队于15日西进,以三天的时间密移至濮阳以西的小韩集地区,并连夜攻歼上官村杨显明104旅旅部。三、陈再道、宋任穷主力为第二梯队,于19日拂晓前集结于新庄集以东地区,紧靠3、6纵队,监视老岸以北的敌人;以一部兵力协同3纵队钳击、消灭汪化锋125旅;另以一部兵力协同6纵队钳击、消灭可能由滑县来援之敌。四、杨勇、张霖芝主力负责攻歼朱楼何冠三的纵队部。这样,我军从敌人三个接合部插入,就能将敌在滑县东南的防御体系割裂,首先打掉这三路敌人的首脑机关,调动敌人来援,尔后各个歼灭。”

李达停住笔,问道:“我军插入敌纵深,进行分割的最大半径应确定多大呢?”

刘伯承推推眼镜说:“敌人有较多的现代化运输装备,机动程度较高,我军插入的半径值,最好能在一夜之间完成对预定目标的分割包围。我看,就40里吧。这样便于我军集中优势兵力速战速决。”

“告诉所有部队,”邓小平补充说,“在插入敌纵深之前,一定要预先派出侦察人员,深入敌纵深侦察地形、道路和敌情;一定要坚决执行刘司令员关于隐蔽接敌的指示,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疏忽。只有成功地完成了穿插、分割任务,才能保证整个战役的胜利。”

刘伯承放下红蓝铅笔说:“政委强调的这一点很重要,必须写进命令。就这样决定吧,向部队发出西移的预先号令。”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