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罗锋和黎明带着艰巨的任务回到驻地苑寨,立即召开了连以上干部会议。罗锋传达了刘伯承的指示和纵队作战会议精神以及王近山的作战指示。然后,他抬起伤残的右手,别扭地一挥说:“同志们,纵队和旅首长都抱定了决一死战的决心,可见这是场恶仗啊!我们每个人都要有与阵地共存亡的思想准备!”
“嚓!”1营教导员武辉从衬衣胸襟上撕下一块白布,那是妻子丽淑亲手给他缝制的,一直没舍得穿。从北茅集撤出来以后,他觉得形势紧张,生死难料,这才从包袱里取出来穿在身上,把妻子的爱记在心里。他略一思忖,咬破中指,写下一行血书:“誓与敌人血战到底!”
黎明对武辉充满了敬意,也被武辉的英雄壮举深深感动,激动而庄严地说:“这次战斗关系到冀鲁豫解放区和几十万人民的生死存亡,武辉大义大勇的誓言,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下定决心,生死和同志们在一起,和阵地在一起,不论在战斗中负轻伤还是重伤,不消灭敌人,绝不下战场!”
武辉两道卧蚕眉下的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两片薄唇飞快地迸出一句话:“我们营坚决要求担任突击队!我坚决要求带突击队打头阵!因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
姬先锋也“嚯”地站起来,黑塔似的身体挡住了昏黄的油灯,人们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瓮声瓮气地说:“我要求当突击连长,跟随教导员打头阵!”
其他连营干部也纷纷要求承担最重的任务。
罗锋调动着每一根神经,考虑如何选好突破口和突击队。要完成最重要、最关键的穿插、分割、阻敌西逃的任务,最最重要的就是控制大土围高地。要实现这一战斗决心,保证首次突破成功,突击队还非得武辉率领不可!突击连还非第1连莫属!他和黎明交换了一下意见,便宣布战斗部署说:“我带1营,黎政委带2营,俞副团长带3营,乐参谋长带团指挥所,马主任掌握担架队。全团编成两个梯队:1、2营为第一梯队;1、4连为突击连,由武辉同志指挥,突破敌防御要点大土围。3营为第二梯队,担任阻击申倪寨增援之敌。重机枪和迫击炮由团集中使用。一个小时后,全团向大杨湖西南展开接敌运动,占领攻击出发阵地。”
武辉临行掏出1000元鲁西币说:“政委,如果我牺牲了,这1000元钱就交给党,算是我最后的党费!”
黎明安慰他说:“老武,我一定替你保存。我们一定能胜利!”
武辉带着坚定的信念、必胜的勇气、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义无反顾地去了。黎明没有伤感,武辉此去纵然是九死一生,那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在那残酷的战争环境中,人人都抱定了与敌人决死战斗的决心啊!
开过动员会后, 武辉掏出笔,在他和妻子的结婚照片背面写下几行小字后,便向部队跑去。
战士们乱哄哄地围着连长或指导员。
这个说:“如果我阵亡,请支部批准我入党。喏,这是我的入党申请书!”
那个叫:“连长,我是农民,不会说话,这是我用子弹壳做的自来水笔,如果我‘光荣’的话,请你转交给我家牛娃,叫他好好读书,长大了建设咱国家!”
有的嚷:“教导员,这100元钱,交给党组织,作为我最后的党费!”
王克勤从武辉等共产党员身上看到了一种伟大的精神,懂得了穷人翻身得解放的道理。他拿着入党计划和300元鲁西币,诚恳地说:“教导员,我一定按党员的要求去做,实现我的入党计划。请党在这次战斗中考验我吧!如果我牺牲了,就请党追认我为共产党员,这钱就当作党费;如果不能追认,就把钱给同志们改善伙食吧!”
武辉严肃地说:“王同志,党接受你的请求,希望你在战斗中经受住考验!”
政治处主任马忠被樊根缠得没法,只好派他到1营协助政治鼓动。
临行前,樊根将心爱的银壳怀表交给马忠保存,坚定不移地说:“我已抱定牺牲的决心。这个就当作我的党费吧。”说完,他往腰带上插了两颗手榴弹,背起一箱子弹,兴冲冲地向1营集结地跑去。
他正往人群里钻,突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响起一串脆嘣嘣的声音:“老同学,你来迟啦!各连马上就要出发。请你把干部战士留下的东西交给组织股长吧。”
樊根十分熟悉这声音,不高兴地说:“老武,我是来参加战斗的。这些东西还是请你的通信员送去吧。”
武辉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十分信任地按在樊根手上,说:“这是我和丽淑的合影照片。如果我牺牲了的话,烦请你给她写封信,连同这照片寄给她,安慰她不要伤心。她是很懂道理的,在思想上她也早有这样的准备。请你劝她……再找个比我强的好人。”
樊根感觉武辉的手在发抖,血液在沸腾。武辉头也不回地向队伍跑去。樊根拧亮手电,见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小字:“丽淑,要想见面,除非渡过天堑,消灭蒋匪军,才能团圆!辉1946年9月5日傍晚。”他小心包好照片,装进公文包,跟在营部通信班后面,在夜幕的掩护下,向大杨湖与申倪寨、天爷庙之间穿插。
渐渐地,在这支肩负着艰巨任务的突击部队面前,出现了一堆又一堆蒋军烧起的篝火,连寨墙、村外的鹿砦、游弋的哨兵也依稀可见。流星般的曳光弹在黛色的夜空中乱窜,心虚胆怯的蒋军胡乱打着枪,给自己壮胆。
“往后传,拉开距离,隐蔽前进!”
“就地隐蔽,构筑工事,准备攻击!”
樊根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卸下背上的子弹箱。他看见武辉一行人在火光中,在流弹中,斗折蛇行。武辉那宽大的裤腿被夜风灌得胀鼓鼓的,一会儿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勘察地形后,罗锋说:“敌情和上级通报的差不多。对原方案我再补充几点。大土围是由三个大院子组成的,地势较高,是大杨湖敌人西南边的防御要点,也是敌人西逃的咽喉和必经之地,我们必须攻占它,牢牢地控制住。我们突破的重点就定在大土围。攻击开始时,武辉指挥突击队1、4连,集中全力拿下大土围前沿阵地。我和柯虎率2、3连从突击队左、右两侧跟进,扩大和巩固突破口。突击队必须先拿下一座大院以为立脚点。黎政委带2营从1营右翼投入战斗,占领东边的大院,同1营形成掎角之势。俞副团长带3营向天爷庙和申倪寨方向警戒,一旦敌人出援,就坚决阻击,绝不许放过任何一个敌人,以保障我侧后安全!”
各营干部分别组织部队去了。罗锋沿着新挖的弯弯曲曲的战壕视察突击部队。9月初的夜晚,天上的星斗早被黑云和狼烟吞没。秋风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麻酥酥的。稀疏的枪声从远处传来,流弹发出尖利的啸声,时而从头上掠过。罗锋对这些毫不在意,17年的戎马生涯,使他早就习惯了战场上发生的一切。每次突击前,他总要到突击队里转转,不是检查武器,就是检查行装,或者说上一两句鼓动性的话。
在攻击出发阵地上,1班长狠劲地在壕沿上擦着雪亮的刺刀。王克勤在校定机枪标尺。十几天来,战士们目睹了蒋军屠杀鲁西南群众的不少暴行,满腔的怒火早在心里积聚着,像快要爆发的火山。战士们怀着兴奋而又焦急的心情,像待扑的猛虎,趴在蒋军鼻子底下,等待着总攻的命令。
罗锋回到用门板和房檩搭成的团掩蔽部。侦察排长沈亭来报告:“我们捉住敌人一个排长!”
“带进来问问。”
俘虏被押了进来。那家伙是个瘦高个子,焦黄的脸,活像个大烟鬼。两只小贼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骨碌碌乱转了几下,仰头凝望着掩蔽部顶棚,样子十分傲慢,很有几分瞧不起面前这位右手残疾、面带菜色的八路军团长。
罗锋照例问道:“你是哪部分的?”
俘虏昂着头,连眼皮也不抬一下,满不在乎地说:“整3师的,你们想怎么样?”
“哪个旅,哪个团的,什么职务?”
俘虏念经似的摇头晃脑地说:“整3师是国军的王牌,一色的美式装备,能攻善守,远征缅甸,所向无敌。你们没那副钢牙,休想伤我们半根毫毛!”
“再好的装备,你们的赵师长也只能当个运输小队长。把你们的战斗部署说一遍!”
“这个嘛,我无可奉告!作为国军军官,落在你们手里,我宁愿杀身成仁,效忠党国,也不背叛蒋委员长!”
整3师一个小排长都这么傲慢,赵锡田的飞扬跋扈,骄纵傲慢,狂妄自大,就可想而知了。罗锋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好,你想杀身成仁,我今天就成全你!拉出去,枪毙!”
俘虏见罗锋动了真格,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捣蒜似的磕着响头,哀求说:“长官饶命,我说实话!”
两个警卫员怎么拽,他也不起来。
罗锋怒不可遏地斥责说:“我警告你,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你只有老老实实地把知道的一切情况都讲出来,才能得到我们的宽待;如果你死心塌地地为蒋介石卖命,与人民为敌,就别怪我们不客气!站起来讲话吧!”
俘虏先前那目空一切的傲气已**然无存,剩下的只是贪生怕死的本质:“我是59团的通信排长,团长吴耀东是代理的。村里驻着我们3个步兵营和1个炮兵营。师里配属有飞机、远程大炮和坦克。”
“你们不是6个营的编制吗,怎么只有4个营?”
“另一个步兵营和工兵营以及战车连,驻在申倪寨。”
“你们在村西南大土围阵地上部署了多少兵力?”
“1个连。”
黎明根据俘虏口供,写好一份情报,正要派通信员送到旅部去。
这时,通信排长跑来报告:“我们和旅指挥所的电话架通了!”
罗锋直接向王近山报告了新的敌情后,重新调整了部署,把2、3连拉上去加强突击队的攻击力量。他估计,战斗打响以后敌人不会马上增援,决定只派一个连担任申倪寨和天爷庙方向的警戒,以2营全部和3营主力从1营左右两翼加入战斗,争取把大土围守敌全歼在村外,以减轻主攻部队的压力。
大杨湖方向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这是蒋军为了提防八路军夜间攻击,有意放的火。火光中,似乎还夹杂着哭声、喊声和叫骂声。
一个参谋跑来报告:“已经查明,没有撤远的群众看见村里房屋起火,不顾蒋军的警告要进村救火。刚才那阵枪,就是蒋军向救火群众打的。”
罗锋气愤地骂道:“兔崽子,等着吧,只要我们的大炮一发言,你们的末日就到了!”
安陵集沙古寺6纵指挥部里,刘伯承光着头,凝视着敌我态势图,宽阔而明亮的前额,几道刀刻似的皱纹显得更加深沉。李达一直守候在电话机旁,不停地看表。杜义德在向几个参谋交代任务。
王近山打来电话,告诉刘伯承一切准备就绪。刘伯承高兴地说:“好啊。总攻时间不变,一切按计划实施。近山同志,请你告诉战士们,想侵占我们冀鲁豫解放区的这个敌人,现在已经被我们紧紧咬住了,一定要坚决吃掉它!消灭了大杨湖的敌人,整个战役一定会有很大的变化!”
“请师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刘伯承放下电话,一个参谋告诉他,2纵、3纵和7纵的电话全部架通。刘伯承又分别同陈再道、陈锡联和杨勇司令员通了话,做了战斗指示,然后,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不时看看他的怀表。
24时30分,三颗红色信号弹在黑黢黢的大杨湖村北上空升起。第6纵队猛烈的炮火打破了沉寂的夜空,远处和近处的炮声响成一片。老虎团的迫击炮和轻重机枪与纵队的炮火组成了一首雄壮的战斗协奏曲。成串的炮弹猛烈地倾泻在大杨湖西南蒋军旅、团接合部的地段上,大土围和村内被打成了一片火海。鹿砦、铁丝网、野战工事和掩蔽部被炸得七零八落。蒋军哭爹叫娘的喊声、叫骂声、绝望的呼号声,湮没在猛烈的爆炸声中。大土围阵地上的蒋军犹如大火燎了马蜂窝,黄河水冲翻了蚂蚁山,乱成一团。
压抑了多时的老虎团战士们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声嚷道:“我们的大炮发言喽!”
“真他妈的痛快!狠狠揍狗日的呀!”
5分钟急袭式的炮火开始延伸射击了,飓风般的机枪火力又把大土围前沿阵地刮得飞沙走石。潜伏在大土围下面的老虎团突击队,在激昂雄壮的号声中,呐喊着涌向大土围。
火光中,武辉左手握着盒子炮,右手握紧大刀,向冒着浓烟的大土围一挥:“共产党员跟我来,冲啊!”
由1、4连组成的突击队,旋风般卷向大土围,似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仅用了5分钟就劈开了大土围蒋军前沿阵地。残敌稍作抵抗,便仓皇退到了大院里顽抗。罗锋亲自指挥两个连跟上来,扩大了突破口。武辉带突击队继续深入,第4连已攻至独立家屋。被炮火打蒙了的蒋军清醒过来,从残破的战壕、院落、暗堡里爬出来,拼命地向突击队射击。蝗虫般的子弹封锁住了突击队前进的道路。武辉迅速观察了地形,命令爆破组炸掉复活的火力点。蒋军的火力实在太猛,接连上了两个爆破组,都牺牲在蒋军的枪弹下。武辉急得两眼冒火,抓起9颗手榴弹往腰间插了多半圈,亲自带着一个爆破组冲向敌火力点。姬连长忙令所有火力掩护。武辉巧妙地躲过蒋军火力,用娴熟的单兵动作,很快接近敌火力点,接连扔出去3颗手榴弹,炸飞了蒋军的机枪。另两名爆破队员也顺利炸毁蒋军的一个地堡,扫除了突击队冲击的障碍。武辉大喊“冲啊!”领着4连冲进了一座大院。姬先锋带着本连插入三座大院之间,割开了蒋军的联系。大约1个排的蒋军被武辉和4连杀出院子,又遭1连痛击,死伤过半,残敌逃进西边大院。武辉重新调整部署,令1、4连各包打一个大院。此时,大土围四面都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2、3营主力攻上来了,不到十分钟便解决了大部分蒋军。2营从右翼,3营从左翼,1营从正面向吴耀东的团部发起进攻,截断了吴耀东与旅部的联系。第1连在进攻中受阻;武辉带第3连直扑吴耀东团部,遭敌两个排反击,不能前进;柯营长率2连击退蒋军,守住了3连既得阵地;2营遭敌反扑,退回村边大院固守;3营发展进攻也被敌猛烈火力所阻。罗锋根据蒋军防守特点和主要任务,迅速调整部署,令1、3营撤出村子,集中兵力固守大土围阵地,坚决阻敌西逃。
此时,萧旅长电话指示罗锋:“我已有两个团从村北、村东南攻入大杨湖,敌很可能突围西逃。老虎团必须巩固既得阵地,转入防御,阻敌突围。”
罗锋和团领导一商量,决定以3营两个连加强1营防守地段,堵死吴耀东西逃的必经之路,以确保大土围要点。
武辉浑身血污退守大土围。柯营长在整理部队中,发现全营在突破和进攻村子的战斗中,已经伤亡过半,于是果断进行了火线整编。
武辉来到包扎所,对卫生员说:“立刻把所有伤员转运到团救护所。没有负伤的和能坚持战斗的轻伤员都去修工事,敌人很快就要反扑!”
宣传股长陈琼抹了一把紧贴在腮边的头发,要求说:“武教导员,把转运伤员的任务交给我们吧。”
“行!敌人的炮火封锁很严,要通过300米死亡区,可要多加小心哟!”
“没问题!”樊根和陈琼抬起重伤员洪德敏就走。
先锋连的伤员们纷纷要求留在阵地上。他们说,脚坏了,还有手;手坏了,还有嘴。我们可以压子弹,拧手榴弹盖,搜集弹药,做战地鼓动!
武辉眼眶湿润了,耐心做了一番说服工作,强迫轻伤员把重伤员送下火线。他按着伤得不轻的1班长姚安的肩膀说:“放心下去养伤吧。有我们在,吴耀东就休想踏上大土围半步!”
武辉和罗锋到1连检查时,战壕里又传来了姚安的声音:“不行!这里还要加厚。”
武辉点点头,心里说:“有这么好的战士,我们一定能消灭59团!”
罗锋看着赵振江说:“1连副,北撤时,你的牢骚怪话最多,现在我们一下子就把整3师1万多人围住了。这一趟跑得不冤枉吧?”
“嘿嘿,不冤枉。”赵振江挖好了防炮洞,见王克勤擦着机枪,便拿过来摆弄了两下说,“嗯,是一挺好机枪,有主儿了吗?”
“暂时还没有。”
“副连长,”未学停住镢头说,“刘根在那边也是使机枪的,但每次打仗总是把枪口抬得高高的。他常说,少杀人,多积德。为这,他可没少挨排长的皮鞋尖。”
“好啊!”赵振江说,“这挺机枪就由刘同志使。记住,这回是打咱的敌人,要瞄准狠狠打!”
“副连长放心,我保管狗日的有来无回!”
吴耀东的团部位于大杨湖西南的红砖大院子内。村内外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吴耀东心慌意乱,豆大的汗珠不断从脸上滚下来。
副团长兼参谋长孙化雨报告说:“我们与旅部和友邻的通道全被截断,共军已有三个团打进了村子,与我巷战,并逐屋逐院争夺,情况糟透了。我们必须夺回大土围要点,向天爷庙或申倪寨靠拢,形成一个铁核桃,使共军无从下口,方能转危为安!”
吴耀东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努力镇定下来。看了一会儿地图,他下决心说:“传令村北和东南的部队,坚决顶住共军的进攻。凡是守住阵地者,每人赏洋30块;凡是后退者,丢失阵地者,先杀主官!”
一个头缠绷带的上尉被押进来。吴耀东火冒三丈,眼里闪着凶光:“他妈的!一个连都守不住大土围,陷我们2000多名弟兄于死地。留你何用?来人哪,给我拉出去,枪毙!”
“团长饶命,我冤枉啊!”执法队员架起他就往外拖。
副团长兼参谋长孙化雨忙拦住说:“团座,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如叫他戴罪立功,夺回大土围!”
“念你以前对党国有功,限你夺回大土围,方可免去死罪;但活罪难逃,到军法处领20军棍吧!”
“谢团长不杀之恩!卑职要不夺回大土围,提头来见!”
吴耀东摆了摆手,回头对参谋长说:“命令176营分三路夺回大土围,掩护我军西撤。不然,我们就完了!”
孙化雨刚走,赵锡田便用步话机指示吴耀东:至少以两个营的兵力拔掉大土围这颗钉子,以保证师部翼侧安全。申倪寨和天爷庙方向将派兵配合行动。
9月6日零点40分,吴耀东亲自指挥近两个营的兵力向大土围杀来。10多门日式八二迫击炮整整向大土围阵地上轰击了6分钟,熊熊大火把整个大土围烧得通红。硫硝气浪涌进防炮洞里,呛得人嗓子眼儿发干,发痒,咳嗽。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叫骂声不断。火光里人们相互救援。炮击一停,吴耀东指挥40多挺轻机枪一线排开,领头冲锋,恨不得将大土围铲去一层,除掉每一个生命。在急风暴雨般的扫射中,吴耀东声嘶力竭地叫嚣:“拿下大土围,每人赏洋300元!冲啊!”
“进入阵地,敌人进攻了!”武辉抖掉身上的泥土和瓦砾,投出复仇的手榴弹。没有负伤的人都从土里、砖堆里、防炮洞里钻出来,反击蒋军的疯狂进攻。
曳光弹下,黑压压的蒋军分作三路涌上来。
俞副团长焦急地说:“团长,咱们被狗日的包围了!”
“让我们狠劲钉在敌人心脏上吧!”罗锋抱紧了机枪。
“来吧,我们手里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黎明拧开了手榴弹。
老虎团所有活着的人都拿起了武器。
武辉喊道:“同志们,为了冀鲁豫解放区人民的利益,我们要同敌人血战到底!党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为人民立功的时刻到了!大家不要慌,要沉着,要冷静。敌人远了,用机枪;敌人近了,用手榴弹;敌人上来了,就用刺刀!坚决把敌人消灭在阵地前!”
老虎团轻重武器一齐开火,打乱了蒋军的机枪队。吴耀东又把步兵赶上来,老虎团打响了排子枪,蒋军麦秆似的倒下一大片。吴耀东又以猛烈火力实行压制,交替掩护推进,打开了前沿一段缺口。罗锋率团预备队经过殊死拼杀,才修复了缺口。老虎团连续打退吴耀东第九次反扑以后,减员过半,不少连队剩下三四十人,有的班只有两三人,但是,勇士们仍固守着大土围,扼死了吴耀东西逃的咽喉!子弹快要打光了,手榴弹成了勇士们唯一可以发扬的火力。战士们将一筐筐手榴弹放在壕沿上,全都揭了盖,以待蒋军再次反扑。
利用这暂时的沉寂,武辉召开营党总支会议,审议通过了王克勤等人的入党申请书,研究了下一步作战方案。
此时,大杨湖正面的战斗也很残酷,萧永银指挥一个团由村北攻入村内,占领了十多座院子,但遭蒋军猛烈火力拦阻,进展缓慢;另一个团由村东南突破蒋军前沿阵地,三次突破均遭反击,被迫撤至村沿。这两支部队同老虎团一样伤亡较大,进展困难,既得阵地难以巩固。在这种情况下,王近山果断命令尤太忠旅主力投入战斗,协同萧永银旅将敌压至村西不过30多座院子的狭窄地区。
吴耀东在八路军强劲攻势下,只得收缩兵力,固守待援,同时向他的旅长哀告说:“共军主力已攻进村子,我们已经很困难了,弹药快要用完,人员伤亡很大,只能坚持一个小时!”
“赵师长和我都很困难,共军正在强攻我师其他防线。你要坚守大杨湖,保证师部和旅部侧翼的绝对安全,关键是夺回大土围!我已命令申倪寨战车营派15辆坦克和1个步兵营增援你。”
吴耀东觉得浑身有了气力,吼道:“孙参谋长,我们的援兵马上就到,命令各部队坚决顶住共军攻击,村西部队做好反击准备,协同援军一举夺回大土围!”
6日5时10分,大杨湖村内枪声爆豆似的响个不停,大土围阵地却异常安静。侦察排长沈亭汗涔涔地跑来报告:“申倪寨之敌一个营在15辆坦克掩护下,从侧后攻上来了,离我们不过3里地。”
“来得好快呀!通信员,传令9连坚决阻击,绝不许放敌人进来;命令机炮排火力拦阻敌人!”
“团长,让我去吧!”通信参谋廖民自告奋勇说,“团部的战斗员不能再抽了!”
“那好,你告诉朱排长,集中火力打敌人步兵,阻敌坦克前进。炮弹打光了,就同敌人肉搏,决不准敌人过来!”
廖参谋走后,罗锋用严峻的目光扫视着侦察员、警卫员、通信员、司号员、电话员、卫生员、饲养员、炊事员和机关干部,团指挥所已经十分空虚。罗锋拿起一颗手榴弹,义无反顾地对身边仅有的35名指战员说:“现在,我们前后都是疯狂的敌人,没有前方和后方的区别,没有战斗员和指挥员的区别,没有退路,也绝对不能退!把你们身上不能拼杀的所有东西统统放下来,每个人都拿起枪,带上手榴弹。只有消灭了面前这股敌人,才有生的希望。同志们,跟我冲啊!”
“团长,你不能去!”马忠抱住了他。坦克的轰鸣声已经很近。罗锋急得大声呵斥,马忠还是不放手,声泪俱下说:“你要指挥全团作战,请你马上转移!当前的敌人,我和同志们来对付!”
掩蔽部里突然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电话是黎政委从大土围打来的,他问罗锋要不要支援。
罗锋斩钉截铁道:“不要!无论这里发生什么情况,你们都不准退出大土围!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坚决守住大土围,阻敌西逃!敌人就要进攻了,请你立即组织1、2、3营专力对付吴耀东的反扑!”
马忠已带着临时组织起来的小分队,在9连右侧占领了阻击阵地。警卫员还没走,罗锋生气地吼道:“你守着我干什么?快去阻击敌人!”
罗锋抱着一筐手榴弹走到门口,电话又响起来。他抓起话筒,没好气地吼道:“你他妈的还打什么电话?快去阻击敌人!”
“我是401呀!”
“啊,王司令员,刚才我……”
“你们那里情况怎么样?”
罗锋简要地把伤亡情况和吴耀东反扑、申倪寨蒋军增援的情况说了一遍。
王近山鼓励说:“老罗啊,你们这颗钉子钉得好哇!你们打掉了吴耀东的锐气,打出了老虎团的威风,取得了很大的战果,对大杨湖战斗的全局起了重要作用。你们要全力打退敌人的夹攻,巩固既得阵地,坚决阻敌西逃。当然啰,你们伤亡很大,眼下处境很困难,但是,我们已经有6个团打进了大杨湖,敌人就快要完了!要咬紧牙关,发扬勇猛顽强的战斗作风,再坚持一下,就一定能挫败敌人的夹击和反扑。刘司令员和邓政委到了旅指挥所。首长知道你们战斗得很顽强,表扬了你团英勇的战斗精神和敢打敢拼的战斗作风,并向你们表示问候;同时命令你们要坚决守住阵地,咬住敌人,配合兄弟部队彻底消灭整3师!”
刘邓首长的表扬和慰问,使罗锋浑身充满了勇气和信心。他坚定地表示:“请401转告刘邓首长,咱们是毛主席的战士,一定要像泰山一样牢固地守住阵地,决不让敌人西逃!”
坦克的怪叫和炮弹的爆炸声猛烈地响起来,杀声震天。罗锋扔了电话,提着一筺手榴弹奔出掩蔽部。蒋军已经冲到距团指挥部不到200米的地方了,9连和马忠的小分队在机炮连火力支援下,同蒋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罗锋传达了刘邓首长的表扬和慰问。
指战员们边打边喊道:“坚持就是胜利!”
“刘司令来了,我们一定胜利!”
“谁是英雄汉,谁是臭鸡蛋,战斗中见!”
蒋军15辆坦克排成一线,掩护着输红了眼的蒋军,向大土围侧后压过来。战士们谁也没有同这些钢铁怪物打过交道,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一时都慌了神。机炮排长朱贵民两眼冒火,接连发射迫击炮,坦克略一迟疑,又嗥叫着冲上来。“快拿炮弹来!”弹药手哭着说没有炮弹了。一颗炮弹飞来,朱排长和弹药手倒下去了。蒋军依仗坦克的威力,一直扑到团指挥所附近。3辆坦克冲进卫生所,轧死了没来得及转运的几十名伤员。
吴耀东见援兵赶到,拼凑了约两个营的兵力,向大土围扑来,争夺控制权。大土围上下都在厮杀,在流血!
姬先锋率领1排增援团部。张贵和幸存的10多个人接连扔了10多颗手榴弹,坦克丝毫不怕,“轰轰”吼着压过来。刘根来不及躲避,牺牲在履带下;徐骁勇也被轧伤。张贵双眼冒火,箭步跳上坦克,拼尽全力去掀坦克盖,可怎么也打不开,气得他直骂娘。蒋军将炮塔一转,把他抛出去一丈多远。姬先锋灵机一动,抱着“咝咝”冒烟的集束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轰隆”一声,坦克就像断了腿的乌龟,再也爬不动了。王克勤学着连长的样儿,也成功地炸掉了1辆坦克。其余的坦克见势不妙,扭转屁股就跑,把它身后的步兵扔给了老虎团。
“打!狠狠打!”罗锋抱着机枪猛烈地扫射起来,蒋军谷个子似的倒了下去。王克勤也以精确的点射,追杀着蒋军。罗锋命令炮排开火,炮弹早打光了!他正发火时,通信参谋廖明扛着炮弹,刚喊了句“炮弹来了!”就被一颗流弹击中,再也没有爬起来。罗锋亲自将炮弹填进炮膛,吼道:“为廖参谋报仇!”敌人溃退了。9连和马忠分队截住猛揍,敌人扔下30多具尸体,退回申倪寨去了。马忠小分队出去35人,回到团指挥所时,已不足10人了。
大土围阵地上,杀声,刀枪撞击声,叫骂声,喝令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悲壮的战斗交响曲,震得地也动、山也摇。真是一场恶战!勇士们在堑壕里,院子旁,断墙下,同蒋军扭打在一起:用刺刀捅,用枪托砸,来不及拉响手榴弹,就用它砸碎敌人的脑袋;手里没了可以搏斗的武器,就扑上去用手掐断敌人的气管,用牙撕破敌人的咽喉!
武辉挥起那把不知喝了多少鬼子血、吃了多少顽军肉的大刀,上下翻飞,左劈右砍,直杀得蒋军鬼哭狼嚎,直砍得血染军装。一个蒋军正要将刺刀插进王克勤的胸膛,武辉带伤箭步跃去,挥起刀虎啸一声“杀!”敌头飞出去五六尺远。他正要去拉王克勤时,一股凉气直穿后心,撕碎了五脏六腑,不由自主地倒下去了……王克勤一跃而起,抡起枪管砸碎了蒋军的脑袋,背起昏迷的武辉,朝营指挥所奔去……
残酷的肉搏更加激烈了。高大剽悍的赵振江扔了早已挑弯的刺刀,挽起两筐手榴弹,跳进一个巨大的弹坑,不断地向涌上缺口的蒋军投弹。在猛烈的爆炸声中,蒋军血肉横飞,缺口被暂时堵住。当他再去抓手榴弹时,筐空弹无。他拖着流血的左腿四下搜寻,找到了一颗属于自己也属于敌人的手榴弹。蒋军已经蜂拥上来,凶恶的吼声钻进了他的耳朵:“烧死他!烧死他!”赵振江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威武地站起来,手里举着“哧哧”冒烟的手榴弹。蒋军的火焰喷射器射中了他。浑身是火的赵振江带着烈火与手榴弹,扑向敌群……
激战还在继续。姚安投完最后一颗手榴弹,惨死在蒋军的刺刀下;2排长、3排长和2班长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同蒋军同归于尽。蒋军拼命了,勇士们也抱定了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轻伤员拿起武器继续战斗,重伤员痛苦地爬着搜集弹药,卫生员放下绷带,同敌人扭打在一起,司号员用军号砸碎了敌人的脑袋……
就在1、3营阵地即将落入敌手,2营阵地岌岌可危的时刻,罗锋带着机关干部、勤杂人员和9连冲上来,一鼓作气打退了蒋军的反扑,并把吴耀东赶过水壕。老虎团又牢牢地控制了大土围阵地。
吴耀东再次发起反扑。激烈的厮杀声把昏迷中的武辉唤醒。孔年、王克勤和七八个伤员正围着他哭泣。武辉抓住孔年和王克勤的手,断断续续说:“克勤,恭喜你,营党总支……批准你入党了!你们要狠狠打……坚持住!”
王克勤抓过歪把子机枪,吼道:“为教导员报仇!”
孔年抓起步枪,愤怒地吼道:“血债要用血来还!”
轻伤员冲出包扎所,扑向蒋军。阵地上又响起了更加激烈的敌我厮杀声。徐骁勇抓住蒋军打得滚烫的机枪管,两手烫得“哧哧”直冒烟。蒋军又踢又推,他死也不放手。另一个蒋军挺起刺刀正要扎向徐骁勇,王克勤箭步赶到,打倒蒋军。他们两挺机枪一阵猛扫,敌人撒腿就跑。老虎团趁机反击,再次将吴耀东赶回村里。吴耀东似乎用完了力气,暂时停止了反扑。
武辉紧闭双眼,体内的活力渐渐地不多了,正在迅速地向遥远的天际飘散,飘散……在深邃的天空凝固,凝固……向深厚的冰凉的大地融化,融化……他努力挣扎着,搏击着,聚拢着飞散的能量。一阵剧烈的疼痛,又将他的努力击成碎末、尘埃,越飞越远,使他无法驾驭,魂灵儿似乎快要离开躯体。他再次奋争,将那飘散的微弱的活力聚拢。一团沉重的铅块在茫茫天宇中落下来,死死地压住胸口,使他难受,令他窒息。他已经意识到,生命,宝贵的生命即将结束,他将永无声息地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以他的血,他的肉,去滋润肥沃的大地,去营养美丽的花朵……啊——那里,只有那里,才是他——一个早将生命交给了党、献给了人民解放事业的共产主义战士长眠安息的地方。23年来,他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困倦,疲乏,无力。“应该休息一下了!”但是,还有很多事情使他放心不下。“丽淑啊,团圆于突破天堑的那一天是不行的了,你能经受得住这沉重的打击吗?”“母亲啊,儿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孝敬您老人家了!”武辉眼里滚出了最后两颗晶莹的泪珠。最使他放心不下的还是他的阵地,他的战友。他坚持着,等待着战友们的消息,憧憬着胜利的时刻。但是,这等待,这憧憬的火花,很快就要熄灭,很快就要坠入那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了……
“教导员——!”“武辉同志——!”
他从那遥远的地方依稀听见了一阵又一阵悲痛的呼唤,又以最顽强的意志鼓起全身最后的力量,停住走向黑暗深渊的脚步。他真切地听到了同志们的声音:“大土围还在我们手里——在我们手里——”
“啊!”武辉忽然睁开眼睛,发出异常明亮的光芒,口里吐着血沫,吃力地发出微弱而断续的声音,“团长,快,报告刘司令……有刘司令指挥……最后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罗锋流着眼泪点点头。武辉吃力地用手指指衣袋,罗锋掏出一个浸泡了鲜血的工作笔记本。武辉又指指腰间的盒子炮,罗锋握枪在手。武辉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无声地翕着嘴,似乎发出最后的誓言!罗锋握紧了拳头,断壁下,残垣旁,战壕里的勇士们都握紧了拳头,发出共同的誓言:“同敌人血战到底!”武辉带着满足的神情,垂下了紧握的拳头,生命的火花熄灭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