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9月1日这天下午,菏泽晋冀鲁豫野战军前线司令部里,战斗气氛十分紧张。身材魁梧的李达指着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介绍敌情说:“从8月26日到31日,尤太忠旅在杜楼、纸坊、桃园等地节节抗击,消耗了敌人一部分兵力,但我们为此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赵锡田骄纵、狂妄、轻敌、急躁、贪功的弱点,经肖、尤二旅的诱发,日益暴露并扩大起来。6纵队王近山说,他已经掌握了赵锡田的作战特点。另据尤太忠报告,整3师突破我桃园一线阵地后,向北茅集逼来,已经突出于第41、47师两翼。”
邓小平夹着香烟的手指紧贴嘴唇,猛吸了一口说:“欲要夺之,必先予之。北茅集,或者更多一点村镇,都可以让给赵锡田,叫他钻得再深一点,进一步麻痹他的斗志,扩大他的弱点,使他确认我们的确不堪一击,以骄其心!”
“政委说得对。”刘伯承用手帕擦着镜片,肯定地说,“用而示之不用,能而示之不能。这样做,可以一方面掩盖我军真实意图,另一方面让敌人钻得深一点,脱离两翼的配合与支援,便于我合围聚歼。李达同志,命令尤太忠掩护萧永银旅撤出北茅集,节节抗击,牵着赵锡田继续深入大黄集。必要时,把大小杨湖和天爷庙等几个村子也让给他,使整3师完全孤悬于我军绝对优势兵力面前。”
邓小平丢了烟蒂,走到地图前用食指和拇指比量了一阵,扳着手指算了一下,指着大黄集、天爷庙和大小杨湖地区说:“赵锡田被我军诱进这一地区的时间,最好在三天以后,我可利用这段时间调整部署,准备战场。这时,我主力在北面可以休整一周,战士们的体力也完全恢复,正好以逸待劳,回师包围赵锡田。因此,我建议,在整3师完全钻入我军口袋的情况下,调陈再道纵队速从北面收紧口子,拦住他的前进道路;陈锡联纵队从南面的贾集截断他与第47师的联系,并会同陈再道纵队阻歼进入大黄集之敌。如果敌南撤,3纵队主力应配合2纵队歼敌于大李寨地区;杨勇纵队从东迂回,侧击整3师;王近山纵队集中全力,消灭他的主力第20旅。”
刘伯承重新戴上眼镜,凝视着地图,思索了好一阵,说:“李达、际春,你们的意见呢?”
“同意邓政委的意见。”李达摇着大蒲扇说,“我补充一点。尤太忠旅连续作战好几天,部队又受到一些损失,应撤下来休整,以利下一步的作战。”
刘伯承说:“好!调李德生旅上去,位于安陵集、大张集一线坚决阻击,挫败赵锡田的进攻,迫其于大黄集、大杨湖地区转入防御。”
留着三厘米长短发的张际春拉了拉扎在腰间打了补丁的白衬衣,高挽着袖子,给人一种精明而旷达的感觉。他放下钢笔,摸了摸明净而宽阔的前额,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满智慧的光芒,眉宇间透露出儒将的风采,开口说:“我们回师包围整3师的时机一定要选择好。兵马不动则已,动则应疾如风、猛如虎,迟缓就等于死亡!另外,在我预定的战场内,一定要动员、说服群众全部撤离,彻底坚壁清野。”
刘伯承踱了两步说:“李达同志,下命令吧!”
9月2日早上,北茅集及其附近群众络绎不绝地向北转移。整3师第20旅的部队追上来,在镇南同尤太忠旅激战。蒋军的远程炮弹不时落进镇里爆炸,几处民房起火,浓烟笼罩着镇子。
老虎团正开饭。罗锋丢下电话筒说:“参谋长,通知部队带上饭,向彭官庄、苏家一带转移!”
大小道上转移的群众和部队熙熙攘攘,天上的敌机不时飞来轰炸扫射,却无法阻挡这些求生的人流。
罗锋骑在马上,从死者身旁驰过,愤怒地朝几架远去的红头野马式战斗机吼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收拾你们的!”
当日黄昏,尤太忠指挥该旅完成阻击任务,撤出了北茅集。枪炮声平息下来,硝烟却还没散尽。
赵锡田驱车赶到他的王牌第59团指挥所,得意地看着他的坦克和步兵进驻北茅集。
副团长吴耀东浑身泥污,惊魂未定地跑来报告说:“我军攻占北茅集,共军向大黄集一带逃窜。但是向介江团长和百多名弟兄在纸坊阵亡!”
赵锡田惊愕了好半天,才语气低沉地说:“向团长光荣阵亡,是党国的一大损失。传令全军,戴孝致哀,派专车将向团长遗体运回郑州厚葬,好好抚慰家属。我将向国防部呈报向团长殊勋,请示给予褒奖!59团团长由副团长吴耀东代理。”
“谢师座栽培!”吴耀东立正说。
赵锡田说:“你马上整理部队,继续向大杨湖方向追击,咬住共军不放松!”
“师座放心,吴某就是战死,也绝不放过共军!”吴耀东挺胸保证说。
赵锡田钻进吉普车,探出半个脑袋对参谋长说:“立即向南京和刘主任发报,我军攻占共军重镇北茅集等30余座村镇,共军已溃不成军了。电请左右两翼第41、47师火速跟进,聚歼刘邓部队于定陶地区!”
赵锡田缩回脑袋,吉普车向镇里驰去,道路上扬起一溜灰雾。吴耀东登上汽车,集结部队,继续冒进,暂且不说。
却说蒋介石得知定陶战况,连夜在黄埔路官邸召开军事会议。顾祝同汇报了西线战况。
蒋介石趾高气扬地说:“此次我东西两路大军,紧逼长追共军刘邓部队于鲁西南,进展神速;共军一败再溃,实不堪一击。仅西路赵锡田一师而论,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由此看来,美械确实是胜利的象征。我还要强调一下勇气。当年努尔哈赤率80人以勇制胜哲陈部800余人。今天,赵锡田以勇击溃刘邓部队,这是我们黄埔的骄傲!这是北伐精神的发扬光大!”
蒋介石十分固执,多疑,他讲话从不许别人插话,而且往往是一人讲到底。他继续说:“消灭刘邓部队,肃清冀鲁豫匪患的时机已成熟。我命令:范汉杰亲到西线督战;顾祝同往徐州会同薛岳,督饬邱清泉、胡琏迅速进攻定陶,合击刘邓匪军,占领鲁西南!”
9月3日上午,范汉杰飞临大黄集上空,从窗口俯视下去,只见几股黄色的人流向东北滚去,远近浓烟滚滚。他命令飞行员把机翼向黄色人流扇了两下,以示对整3师将士的抚慰。他叫通了赵锡田,照念了一遍蒋介石的嘉奖令,最后问道:“赵将军何时能消灭刘邓部队,凯旋京师?”
赵锡田靠在吉普车旁,仰望着盘旋的飞机,矜持地说:“刘伯承的战术亦不过如此,他现在已溃不成军了,正向大黄集、大小杨湖一带溃退。我军一路势如破竹,紧逼长追,锐不可当。请范副总司令转告校长,我用不了一个礼拜,就可以占领冀鲁豫,把刘伯承、邓小平赶回太行山!”
“好,预祝赵将军早传捷报!”范汉杰的飞机又朝下扇了两下翅膀,朝南飞走了。
当日中午,赵锡田率领1万余人继续向大黄集、大小杨湖、天爷庙地区推进。刘峙亲自指挥左右两翼的第41、47师向东明的常路集、桃园地区推进。
午后,刘峙乘飞机到达整3师师部上空,出于对学生的关心,用密语问道:“锡田呀,你要不要飞机配合你作战呢?”
赵锡田得意忘形地用明语回答说:“共军已被我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枪支、弹药、大车充塞我军道路,可见刘邓部队真的是不堪一击了。飞机,我不需要了。就凭我整3师的美械装备,共军就不堪一击,必败无疑!”
刘峙惊问道:“为什么不用密语?”
赵锡田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不要紧,共军没有这个东西!”
刘峙不好再说什么,急转机头,令两翼跟上。
下午,赵锡田攻占了大黄集、大小杨湖地区20多座村庄。他给国防部和刘峙发了捷报,自然又得到一番嘉奖勉励,更加踌躇满志,得意忘形地认为刘邓真的是不堪一击,更加骄横地命令部队向安陵集和大张集一线猛攻。这次他的部队遭到了李德生旅的坚决阻击。赵锡田亲临前线督战,也未能攻破李德生旅的防线,被迫转入防御。此时,刘峙指挥的第41、47师也分别被阻于桃园、常路集和东明地区。东路的邱清泉、胡琏等部亦被刘邓部队阻于单县以东地区。赵锡田孤军突出的态势已经形成。
当日下午,刘伯承、邓小平鉴于决战时机成熟,立即决定实施定陶战役方案,以逸待劳的第2、3、6、7纵队5万余人迅速分割包围整3师。命令下达,千军万马闪电般的动作起来。陈再道率2纵拦住了赵锡田的去路,收紧了北面的口子;陈锡联率3纵截断了赵锡田与整编第41、47师的联系;杨勇率7纵从东迂回,猛烈侧击整3师;王近山率6纵全力攻击并分割整3师主力第20旅。当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不可一世的狂妄至极的蒋介石嫡系部队、五大主力之一的整3师1万多人被刘邓5万余人分割包围于大杨湖、小杨湖、天爷庙、大黄集地区,陷入了刘邓预先设置的严密的口袋阵中。
当晚11时30分,刘邓大军向整3师发起猛攻,首先集中第6、7两纵兵力歼灭赵锡田的主力第20旅。攻击时间一到,信号弹的红色弧线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照明弹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上百门火炮怒吼着,将成吨炮弹倾泻在蒋军的临时工事里;几百挺轻重机枪向蒋军喷射出复仇的火焰;成千上万的八路军战士潮水般冲向敌阵。整3师在拼命抵抗,赵锡田在震惊,发怒,恐惧。
第二天黎明,激烈的枪炮声仍然不断闯进赵锡田的师部,屋子里气氛紧张。赵锡田气急败坏地踱着步子,不断用毛巾擦汗。
参谋长神情忧郁地说:“从昨日午夜起,我第3旅、20旅遭到共军猛烈攻击。目前,我军孤立突出,远离两翼,被共军分别包围于天爷庙、大黄集、大杨湖、小杨湖、申倪寨、方车王、马庄等不到20个村庄里,全师损失兵力约一个多营。”
“哼!难道刘伯承的主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赵锡田纳闷说,“他们明明是败退了几百里的嘛,怎么会一下子有这么多兵力包围我们呢?难道我中了刘伯承的奸计?”
“师座,我看刘伯承这一手不善,还是赶快向孙司令、刘主任求援,催促两翼速来增援,或许我们能够摆脱困境!”参谋长取下眼镜,揉着红肿的眼皮说。
“就这么办吧。”赵锡田不敢再往下想了,口述电文说,“南京、国防部:十万火急。我在大黄集、大杨湖地区遭共军重兵包围,与刘邓激战竟日,毙伤共军数千人。但敌众我寡,单凭3师孤军,难以聚歼共军,请国防部速令第41、47、74、68、11师和五军火速增援,并派飞机配合作战,共歼刘邓主力于定陶地区。”
赵锡田浑身一阵轻松,似乎援兵就在眼前,胆子又壮了许多,从鼻孔里哼出几句话来:“刘伯承竟敢打我整3师的主意,那真是从老虎嘴上拔毛啊!参谋长,命令各部就地抢修野战工事,待援兵赶到,与共军决一死战!”
参谋长摇摇瘦长的脑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出去了。
整3师不愧是国民党军中的一支劲旅,凭着一色的美式武器,猛烈的炮火,在飞机配合下与刘邓大军拼死激战。王近山指挥萧永银和尤太忠两旅之众猛攻赵锡田主力第59团,虽然攻占了马庄,但因吴耀东战术诡诈,行动迅速,火力太强,又有飞机、坦克的配合,所以只歼得蒋军小部。9月4日黄昏,王近山又以尤太忠旅主攻蒋军第59团两个营,战至深夜仍未得手。复又加入萧永银旅战至5日拂晓 ,也仅歼其小部,吴耀东的阵脚没有从根本上受到动摇。友邻部队在大黄集的攻击亦未得手。
此时,东西两路蒋军正拼命攻击刘邓阻击部队,日夜兼程向定陶地区赶来。形势顿时严重起来。
为了迅速打开战役突破口,刘伯承决定在王近山的指挥部召开作战会议,调整部署,总攻整3师。
9月5日下午,太阳已经西移。一辆被枪弹穿了好几个窟窿的美式吉普车,沿着被夕阳染红的大车道向安陵集驰去。汽车穿过驻满部队的镇子,向北行了不到5里地,在一个名叫沙古寺的地方停了下来。头发斑白、精神矍铄的刘伯承戴一副茶色眼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军装,魁梧的身体披满了金色的光辉。他和光着头的参谋长李达急匆匆走进东向的两间平房。这就是王近山的作战室。两间平房中间用秫秸帘子隔开,其中一间放着一架木板床,一张破三屉桌。墙上挂着毛泽东和朱德的画像;还有一幅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上面贴着红蓝小纸旗,标志着敌我态势。屋子里已经聚齐了第2、3、6、7纵队的司令员和政治委员。二位老将军一进门,众人便停止了谈话。
刘伯承接过王近山递来的大蒲扇,叫警卫员抬来一小筐鲜桃,屋子里立刻充满了沁人心脾的香味。
刘伯承说:“我们收到群众送来的一筐肥城桃,这可是名扬全国的好桃啊!我们带来80个,向你们表示慰问。大家不要客气,吃桃哇。”
屋里一下子活跃起来,战将们吃着肥城桃,谈论着敌情,心中充满了对刘邓首长的敬意和对解放区群众的谢意。
刘伯承看着众将说:“大家边吃桃,边听李参谋长介绍敌情。”
李达走到地图旁说:“整3师被我们围攻了两天两夜,被歼大约3个营,但我们未能按计划攻入大黄集和大杨湖,没有从根本上动摇赵锡田的阵脚。目前,东路刘峙急令整编第47师增援整3师,其先头122旅已进至桃园地区,但遭我第3纵队顽强阻击,进展缓慢;敌整编第41师已疾进至距大杨湖西北20公里的东明集;西路敌整编第11师、55师、68师等部在顾祝同亲自督促下,正由曹县地区向定陶疾进。这三股敌人企图解救陷入我包围的整3师。敌我态势发展到了十分紧张的程度。”
“很明显,”刘伯承打着手势说,“敌人想趁我连续作战,部队疲劳之际,东西夹击我们。虽然,部队连续作战,体力消耗很大,再战,实在有困难;但是,不给整3师以歼灭性打击,冀鲁豫解放区就会落入敌手,重遭蒋军**,我们就对不起养育我们的冀鲁豫父老乡亲。若战而不胜,背上小包袱回太行山,就更不好说了,还有何面目见太行父老?因此,从整个战略全局着眼,我们必须消灭整3师,彻底粉碎敌人的进攻!”
从刘伯承严肃的神情上,战将们已经感到形势的严重和肩上担子的沉重。
刘伯承盯着眼里冒火的第7纵队司令员杨勇说:“杨勇同志,冀鲁豫地区是你们在8年抗战中,用鲜血和生命从日寇手中夺回来,亲手创造的解放区啊!现在,蒋介石的几十万军队正向冀鲁豫解放区腹地杀来。假如我们消灭不了整3师,那么冀鲁豫几十个县就要被蒋军占领,这里的人民就会受到敌人的残害,你们过去的功劳就没有了!”
刘伯承的一席话,激起了杨勇对敌人的仇恨和保卫解放区的坚强决心。他“嚯”地站起来,声如惊雷:“我们一定消灭整3师,保卫冀鲁豫人民的生命财产,保持我们纵队的荣誉!”
刘伯承点点头,望着其他纵队首长说:“你们的意见呢,是打还是不打?”
“打,坚决打!同敌人决一死战!”31岁的3纵队司令员陈锡联站起来,坚定地说。
“对,坚决打!”矮墩墩的6纵队司令员王近山一扬长发,“嚯”地站起来,以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说,“我和杜政委代表6纵队全体指战员,请求包打整3师的王牌59团。如果纵队打得只剩一个团的话,我当团长,老杜当政委;如果纵队打得只剩一个连的话,我就当连长,老杜当指导员;若全纵打光,我们对得起党,对得起养育我们的太行山父老乡亲!”
第2纵队司令员陈再道信心百倍地表示:“有刘师长亲自指挥,这个战役,只会打胜,绝对不会战败。我们要把敌人消灭干净,叫他们有来无回!”
“很好!”刘伯承以决战决胜的勇气说,“在关键时刻,我们就是要有‘破罐子破摔’的革命牺牲精神。在战术上,我们必须集中兵力,猛攻猛打,不给整3师以喘息的机会。现在情况很紧迫,我们必须坚定信心,从速歼灭整3师主力第20旅,打开战役突破口,进而全歼整3师!其中,歼灭赵锡田的王牌第59团是打开战役缺口的关键!否则,一旦敌人援兵赶到,战局将对我军发生极为不利的变化。大杨湖战斗,事关全局!李达同志,宣布新的战斗部署吧。”
李达用扇柄指着地图说:“我们决定重新调整攻击部署。在正面,6纵队主攻大杨湖敌第59团;在两翼,3纵队负责围歼申倪寨敌第20旅一部;7纵队负责攻歼方车王、小杨湖敌20旅一部以及天爷庙敌师部;2纵队负责攻歼大黄集、周集敌第3旅主力;军区独立旅负责看守可能增援整3师的敌整编第41、47师,并负责警戒和堵截可能突围逃跑的敌人。”
刘伯承看着王近山说:“只要打下大杨湖,赵锡田的师部和20旅旅部就直接暴露在我们的打击之下了。大杨湖战斗,是歼灭整3师,粉碎西路敌人进攻的关键,事关全局。近山哪,你们必须打好这一仗。你们今晚担任了最艰巨、最光荣的任务,消灭了大杨湖的敌人,整个战役将会有很大变化。这一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请师长放心,我们一定坚决完成任务,干净彻底消灭敌59团!”王近山保证说。
刘伯承看看怀表说:“我命令,今夜12点30分,全线向整3师发起总攻!大家立即返回岗位,准备战斗!”
战将们奔出沙古寺,刘伯承、李达毫无去意。
王近山担心地说:“这里离前线很近,还是请你们二位首长到后头去吧。”
“什么前头,后头!在这关键时刻,我必须站在第一线指挥战斗,因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刘伯承又觉语气重了些,于是幽默地解释说,“近山哪,别那么紧张嘛,我是给你们看大行李来的,你们放心去打嘛!”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王近山还能说什么呢?他叫来警卫营长,要他绝对保证首长的安全。尔后,他同杜义德、韦杰、鲍先志和姚健鸣赶往萧永银的旅指挥部,召开作战会议。
萧永银旅指挥所是由三个大防空洞构成的,距敌59团占领的大杨湖不到3里路。田野里还没有完全成熟的高粱、玉米早被蒋军砍倒了,连豆子等矮秆作物也没有幸存下来。放眼望去,旅指挥所作战室附近的两个防空洞里,不断飞出与友邻部队联系的呼叫声,同各团商量解决困难的声音,向野司报告敌情的声音,请示工作的声音,以及电话铃声,潮水般涌进作战室。来开会的旅、团干部散乱地坐在地上,在昏暗的马灯下抽着香烟或自卷的“喇叭筒”。潮湿的泥土气息、棉籽油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浓烈的烟叶味,直冲得鼻孔火辣辣的难受。
各旅、团首长还没到齐。王近山想着刀劈大杨湖,也无暇与防空洞里的人打招呼。他独自伫立在敌我态势图前,思考着怎样才能打开战役缺口。谁也没有跟他打招呼,也不敢跟他闲聊,大家十分清楚和了解他的性格,决战前的王近山就是这样。突然,他在小杨湖与大杨湖之间,大杨湖与天爷庙之间狠狠砸了两拳头。他觉得,要打开战役缺口,只有全歼赵锡田的王牌第59团,否则,让吴耀东这个团与第20旅及其他部队一会合,就会形成一个铁核桃,难以分割和消灭。要实现这一战斗目的,必须采取围师不阙的战术,四面包围敌人。实施这一战术的关键,是必须派出两支得力部队,从大小杨湖之间,从天爷庙、申倪寨与大杨湖之间果断插入,分割敌人,切断吴耀东与其他敌人的联系。两个楔子中,尤以后者的穿插部队最重要,因为战斗一打响,他们将受到大杨湖、小杨湖、申倪寨和天爷庙诸敌的攻击;如果部队坚持不住,那将使整个战斗计划流产,后果不堪设想。王近山心里猛一颤:“这太危险了!”他走出防空洞,外面一片苍茫,夕阳早被暮色和硝烟吞没了。他继续思索着其他方案,反复比较着优劣。大杨湖村内闪着的火光,在他坚毅的脸上跳跃。蒋军的轻重机枪有气无力地响着,流弹从他头上尖啸着飞过。一发敌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晚风带着气浪吹拂着他的长发。王近山忘记了这一切。他经过反复比较,终于得出只有围师不阙,才能全歼吴耀东团,实现刘司令战役意图的结论。
当他回到防空洞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他一言不发,分开众人,急步走到敌我态势图前,在天爷庙、申倪寨与大杨湖之间指点说:“这个方向至少应该投入一个善打硬仗的团!”
正看地图的杜义德、韦杰和姚健鸣不知其意,经王近山一解释,便纷纷叫“绝”!
派哪个团担任这个任务最合适呢?王近山把几个主力团排了一下,但这些团都要用在主攻方向上。他把眼光移向正用军帽擦汗的老虎团长罗锋身上。
“哈哈,李德生同志,你怎么姗姗来迟啦?”姚健鸣对一位刚跨进作战室的年轻指挥员说。
“嘿,别提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路上遇着几只红头苍蝇拉屎,把我的战马炸死了,我和警卫员是跑步赶来的。”
众人笑了。王近山敲着木棍大声说:“同志们,开会了!”
防空洞里立刻安静下来。
杜义德说:“今天趁这个机会,我要首先宣布几个命令:一、晋冀鲁豫军区首长刘伯承司令员和邓小平政委联合签署了对第18旅的嘉奖令,表扬该旅在南下作战中严格执行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并赞扬杞县战斗是模范战斗。二、纵队党委决定授予老虎团‘入城遵纪模范’光荣称号和锦旗一面。三、纵队党委同意第18旅党委决定,授予老虎团第1连为‘自卫反击作战先锋连’称号;授予第1营教导员武辉‘模范共产党员’称号,并给姬先锋等8位同志记二等功一次;给王克勤等13位同志记三等功一次。希被表彰的单位和个人在这次战役中再立新功!”
王近山接着传达了野司的战斗决定和刘伯承的指示,强调说:“同志们,目前情况很紧迫。如果敌人援兵赶到,相互靠拢,战局发展将对我们十分不利。所以,我们必须从速歼灭大杨湖守敌,才能打开战役突破口!这是关键的一仗,这一仗打赢了,就能叫敌人滚出冀鲁豫解放区;要是打输了,我们就得扛上背包再上太行山去打游击!”
身材高大的杜义德抽了一口香烟,插话说:“大杨湖是整3师防御体系中的要害!是全歼整3师、打开战役缺口的关键!我们必须从这里开刀,才能迅速打乱整3师的阵势,然后协同友邻,从速将其歼灭,粉碎西路敌人的进攻。这一仗要是打输了,我们恐怕连太行山都回不去啰!因此,纵队党委要求全体指战员,不惜任何代价,坚决打好这一仗!”
王近山接着说:“野司把歼灭敌59团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纵队,是对我们极大的信任。我们纵队领导在刘司令员面前表示了同敌人决一死战的决心,立下了军令状,如果纵队打得只剩下一个团或一个连的话,我就当团长、连长,老杜就当团政委、连指导员,你们就当排长、班长、战士!只有凭着我们上下一条心,依靠坚强的战斗集体,才能保证全歼敌59团的胜利!这一仗能不能取胜,就要看诸位的了!”
萧永银首先站起来说:“我代表全旅指战员表示,坚决同敌人血战到底!”
接着,李德生、尤太忠也分别代表部队表示了同蒋军决一死战的决心。
参谋长姚健鸣介绍敌情说:“大杨湖村有近千间房屋,这里的群众在战前已经撤离,解除了我们作战的后顾之忧。该村周围的庄稼已被敌人砍倒,地形开阔。村外有一道水壕环村而过,深3米左右;村南有一大水塘,形成该村的天然屏障。村边晒场上有鹿砦和供夜间用的烽火场。村内外主要道口,敌人筑有暗堡和其他工事,结合村内穿墙破壁而形成的射击孔,组成了密集交叉的火力体系,以防我军夜间突然攻击。与该村毗邻的申倪寨驻有敌1个坦克营和1个多团,可随时支援大杨湖及其小杨湖、天爷庙,但敌坦克夜间出动的可能性不大。情况就是这些,下面请王司令员宣布战斗部署。”
王近山点燃一支香烟说:“鉴于大杨湖敌人火力较强,防御严密,与四周敌人协同密切的特点,我们必须集中纵队优势兵力,四面包围,重点突击;同时,我们还要阻击四周敌人对大杨湖的增援,陷敌59团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从而迅速歼灭之!我决心以萧永银旅并指挥第49团担任主攻;老虎团由苑寨经马庄,从大杨湖与天爷庙、申倪寨之间插入,阻击西南增援之敌和大杨湖之敌西逃;第50团从大、小杨湖之间插入,切断吴耀东与小杨湖敌之联系;第49团从东,52团从北,向大杨湖实施主要突击;第16旅主力由北相机进攻并准备机动;第17旅主力置于大张集为预备队;第48团向大黄集,第53团向周庙实施警戒并准备阻击来援之敌。全纵八二迫击炮以上的火炮集中编成火力队,由第17旅参谋长赖光勋任队长,置于大杨湖东南,支援突击部队!”
停了一下,王近山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说:“今晚12时30分总攻大杨湖!”
会后,王近山叫住罗锋和黎明,以严峻的语气说:“你们要隐蔽地迂回到大杨湖村西南,向敌59团侧后进攻,并阻击申倪寨或天爷庙敌人增援大杨湖。只要我们打下大杨湖,敌人的师部和旅部就直接暴露在我们的打击之下了,赵锡田就得发慌。这一仗事关重大啊!战斗打响以后,你们将会四面受敌,得不到友邻的增援,将独当一面,任务十分艰巨啊!这次战斗的成败,关系着冀鲁豫解放区的安全和几十万父老乡亲的身家性命!因此,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坚决打好这一仗!”
王近山挥起拳头,狠狠往下一砸,两道犀利的目光在罗锋和黎明脸上扫视了一番,似乎要窥透他们此时此刻的复杂心情。然后,他一字一顿地接着说:“这一仗打得好与坏,就全看你们团了!”
罗锋从司令员那严峻得有些吓人的神色中,感觉到了战斗的残酷程度,感受到了肩上责任的重大,激动的心快要跳出热血沸腾的胸膛,憋红了微黑的圆脸,他与黎明不约而同地说:“坚决完成任务!”
王近山看着面前两位貌不惊人的老战士,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强调说:“你们的任务:第一,要坚决从敌人要害处插入,断敌退路;必须统一号令,协同动作。第二,若你们因迂回之企图被敌发觉,或战斗中友邻未能及时突破或受阻时,应独立作战,不惜一切代价将敌吸住。第三,当敌企图突围时,你们应坚决地顽强阻击,以保障纵队主力全歼大杨湖守敌!”
停了一下,王近山用有力的手在罗锋和黎明肩上按了两按,似乎要估量出这两位坚强的共产党员是否有承担这样重任的能力。他说:“这是一着险棋,走好了,我们就能全歼敌59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你们的任务是这次战斗成败的关键,要动脑筋,讲战术,不怕流血牺牲,打好这一仗。你们团既要主动进攻,又要牵制和抗击敌人的进攻,你们也很可能遭到敌人的四面围攻,任务很重啊,你们有把握吗?”
罗锋拍着胸脯发誓说:“我们坚决克服一切困难,圆满完成纵队下达的战斗任务。我们团就是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坚决守住阵地,死死咬住敌人,绝不放跑任何一个敌人!”
王近山从罗锋坚忍不拔的眼里看到了老虎团决战决胜的勇气,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他踱了两步说:“战斗将是异常残酷的。你们要带足弹药,要多少,我给多少。担架嘛,拨给你们300副,不过,这些要靠你们自己带。战斗打响以后,一切都无法支援,全要靠你们自己了,要准备充分些哟!记住,要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全歼大杨湖之敌,绝不能放跑任何一个敌人!”
“一切,请司令员放心!”罗锋义无反顾地说,“我们向纵队党委保证,不完成任务,绝不下战场,绝不活着回来见你!”
“不,同志,党相信你们一定能圆满完成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党希望每个同志都能活着回来!”王近山眼睛湿润了,他紧紧握住罗锋和黎明的手,摇了又摇。他转过头,不愿让部下看到生离死别的悲怆,挥挥手说:“你们去吧!”
罗锋和黎明向王近山敬了一个充满战斗**的军礼,带着义无反顾的心情,奔赴那血与火的残酷战场。欲知罗锋、黎明此去能否生还,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