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声说了句:“好嘛……”◎
盛筱从宿舍走到校门口花了十六分钟。
秋沅很有耐心, 除了在对待盛怀民这件事上。
黑色轿车停在校道的花圃边,因为是假期所以也没什么人,盛筱也就一眼猜到那是秋沅的车。
她双手揣进羽绒服外套兜里, 往驾驶座走过去时,步子蓦地一顿, 而后,脸色冷了下去。
“筱筱。”
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盛筱看见秋沅那张美丽温柔的脸。
她的妆容向来不深,盛筱也是元旦汇演的时候才知道, 原来这叫淡颜, 那秋沅随意披着长卷发坐在那儿就挺招人目光。
盛筱没走近, 眉眼也让冬日的冷风吹得泛寒,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很忙。”
秋沅下了车, 似乎注意到她的动作,驾驶座上的男人也推开了车门。
在秋沅的手朝盛筱伸来时,她下意识避开了。
细微的动作落在这个戴着金丝眼睛的男人眼里。
“筱筱,我是明叔叔,不记得了?”
男人说话的语气温柔,看着年纪约莫四十左右, 穿着黑色的羊绒长外套, 身形高瘦, 五官是沉淀的英俊, 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看着金尊玉贵的, 盛筱心里顿时有些生气。
气秋沅。
气盛怀民。
“不认识。”
她声音冷漠。
秋沅走过来低声哄她:“上次在电话里你说来了连云念书, 妈妈得了空就来见你了, 怎么一见面又不高兴了啊?”
明朗也过来打圆场了:“那这次筱筱见了明叔叔, 应该能记清楚了。”
这个男人似乎没脾气,也有耐心,跟盛怀民是天差地别。
盛筱看了眼秋沅,突然觉得盛怀民当丈夫真失败。
老婆二婚都要找跟他完全相反的。
盛筱脸色依然很冷,“现在见了,可以回去了。”
“诶!”
秋沅叫住了她,“元旦也是新年,今晚跟妈妈和你明叔叔一块吃饭。”
盛筱抓着裤缝,梗着脖子说:“我有约了。”
她话音一落,秋沅神色一怔,“什么?”
盛筱不得不把沈家拉出来:“答应过沈岩叔叔,他是爸爸的好朋友,你知道的吧。”
提到盛怀民,盛筱的眼神偷瞟了明朗一眼。
这人戴着眼镜,就像个眼镜蛇美人,迷惑性极强。
盛筱第一眼就把他打入“坏人”行列。
果然,在听到“爸爸”的时候,明朗下意识去看秋沅。
“隔了几层关系,能跟妈妈比?”
盛筱脱口道:“可是他带我来连云上学了。”
这句话直接戳向了秋沅,任她刚才多又耐心,此刻都要原形毕露,现出一个当妈真实的面孔:
“当初我要带你出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沈岩一个外人你都能跟他们家来连云,现在你是怪我不操心你?我要跟女儿过个新年,她倒好,宁愿跟外人一起过!”
盛筱心里翻涌着情绪,她看到明朗把秋沅揽在怀里。
她想吐。
“吃不下,你们走吧。”
盛筱撂了话就要往回走,结果手臂突然让人牵住,回头看见明朗把他拽了回去,男人的手力气有点大,神色没有严厉,话却沉了:“跟你妈妈道歉。”
盛筱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明朗,“关你什么事?”
秋沅拉住了明朗:“算了,她不吃就算了……”
盛筱听见她嗓音里压抑的哭腔,现在自己倒成了那个坏人了。
呵。
盛筱回头朝秋沅扫了眼,说:“祝你们新年快乐。”
说罢,她用力挣开明朗的手,“我上高二了,很忙的,希望你们不要影响我学习。”
说完就小跑进学校,一鼓作气,盛筱打包票她没有露一点怯。
秋沅抬手抚额,明朗有些心疼,“是不是因为我?”
秋沅摇头,等坐回车,她抿唇想了半晌,忽然朝明朗道:“我去见一下沉岩,今晚你跟阿觉吃饭,没有我在,你们两父子能自在些。”
明朗凝眉:“见故友又不耽误吃饭,等你办完事我们再去云大找阿觉就是了。”
秋沅一双弯眉微蹙:“你刚才没听筱筱说么,今晚要去沈家吃饭,我虽然跟盛怀民没怎么联系,但沈岩我是认识的,我一会带点礼去他们家,他自然就顺水推舟留我吃饭了,这不就能跟筱筱吃成饭了,我这一趟可不能白来。”
明朗轻叹了声,“本来想让两个孩子见见的,那你今晚跟她做做思想工作,左右假期我们在连云能待上几天,阿觉那边你不用担心,他都成年了,让他照顾妹妹也是自然的。”
秋沅扯了扯唇角,“但愿吧。”
-
沈溪珩在图书馆里待够了一杯咖啡的时间,出来了。
节假日的图书馆就是小孩多,闹得他心烦。
总不能叫纪凌峰出来,他都默认盛筱跟他约着会呢,最后只好骑着摩托车回沈家,刚拐进路口就跟一辆大奔迎面碰上了。
沈溪珩眉梢轻提,扫了眼车牌,外地号啊。
大奔朝他按了两下喇叭,沈溪珩转了下车把手,发动机轰鸣声响,他也不让道,直接骑着车窜进了车身边留空的一道窄缝里。
车里的秋沅吓了身冷汗,“现在这些小年轻真是不知死活,玩机车还开这么快!”
明朗:“估计都是些社会青年,你看他那头发染的,阿觉他们大学也没见头发这么花的学生。”
秋沅捂着心口:“好在筱筱在晋乡没跟什么人学坏,而且你知道吗,我怕她这个年纪顾着打扮不好好学习,给她买的衣服都是顶丑,咱们家的花不着急开呢。”
明朗听见这话就想笑,“你那是故意的?你什么都好,就是这挑衣服的眼光嘛……”
秋沅故意瞪了他一眼,明朗忙打住话:“好好好。”
像是在说秋沅的眼光好,又像求饶哄她别生气。
等车子拐进沈家院门口,秋沅从车上下来,明朗打算先陪她进去坐坐,哪知门铃摁响,院子里就传来一道少年散漫的声调:“谁啊,大过年的。”
明朗、秋沅:“……”
铁门一开,沈溪珩倚在门边,视线在这对男女身上打量了眼,而后朝屋里喊了声:“沈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秋沅不确定地又看了这少年一眼,天蓝色的头发,她没认错。
这会屋子里走出一道中年男子的身影,声音沉磁:“小沅,快进来坐。”
沈溪珩看了眼自家爸爸那眉眼上的笑意,轻咳了声,“阿姨您好。”
秋沅的目光从沈溪珩身上扫到沈岩脸上,模样确实有几分相似,但……
“这位是我先生,明朗。”
“您好您好,快进屋坐,外面天太冷了。”
沈岩说着,脸上带着红光,转眸看到自家小子,忽然似想到什么,“噢,对了,筱筱还没来呢,你打个电话问问。”
沈溪珩“嗯”了声,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这对夫妇面前,等林舒亦出来,沈溪珩长腿一迈,走在沈岩跟前。
低声说了句:“爸,在我妈面前注意点,别见着漂亮阿姨就喊小沅,不合适。”
沈岩浓眉一皱,压低声音道:“她跟你爸从小一块长大,都这么叫,你一臭小子还操心大人的事。”
沈溪珩双手插兜,视线落在进了屋的两人身上,“大过年的谁啊,来咱们家过。”
沈岩斜了他一眼:“你未来丈母娘,表现好点。”
沈溪珩:“……”
这就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首先丈母娘这个身份他就没概念,其次,盛筱的妈妈口中的“先生”,怎么跟那天在晋乡见到的不同?
换了个老公了?
沈溪珩迈着长腿进屋,视线逋扫到客厅里的秋沅和明朗身上时,发现两人也在打量他。
“这位就是阿珩吧,一表人才。”
明朗客气地接过茶水。
秋沅倒是客气话都说不出来了,没再看他。
倒是沈岩满面春光:“是啊,高二,跟筱筱一个学校,噢,不过他这个年级要在美院集训,等过了联考才能回学校,到时候两人就能一块上学了。”
“艺术生啊。”
秋沅扯着唇角笑了笑。
林舒亦忙接了话:“本来我们也不想他念艺术科,但他文化科还不错,高一分科后考了年级第一,既然他有能力可以平衡我们就让他自由发展吧,咱们也不是只有高考这一条路。”
这话在秋沅心里打了个转,脸上带着客气的笑:“艺术类的出国留学确实能接触到不一样的新东西。”
大人在客厅里的谈话大多围绕着孩子转,这话题可谓毫无避忌,反正自家孩子不怕得罪。
沈溪珩懒得听八卦,上楼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那头响了好一会儿才姗姗来接。
“喂。”
语气冷淡。
沈溪珩摸了摸鼻子:“林女士让你回来吃饭。”
盛筱“嗯”了声。
沈溪珩也不知道她什么态度,就在挂电话的前一秒补了句:“家里来客人了,你要现在还没出门,他们让我去接你。”
那头的气息顿了顿,“什么客人啊?”
声音软乎乎的,还有点颤。
“嗯?”
盛筱等他的话。
沈溪珩轻咳了声:“我爸说,我未来丈母娘来了。所以,是你妈妈来了的意思吧。”
他话音一落,电话那头没声,沈溪珩站直了身,“看你这样子还没出宿舍,行了,我勉为其难去接你吧,这大冷天的……”
“不用了。”
沈溪珩拧门的动作一顿。
盛筱又说了句:“我不回去吃饭了,你们吃吧。”
沈溪珩拧起眉头:“都做了你的饭了,浪费粮食可耻啊。”
盛筱一听浪费粮食,好像又考虑了一下,最后语气跟他商量似的:“那放冰箱,我明天回去吃?”
沈溪珩没回话,电话里只有呼吸的电流声。
盛筱自知理亏,软声说了句:“好嘛……”
沈溪珩暗暗深呼吸,“你看我家像是会吃隔夜饭的。”
电话阖上了。
只有嘟嘟声。
盛筱趴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从小到大,过节不都是快乐的日子吗,书里说了,端午中秋团团圆圆,可是到了她这里就好像是在提醒她,人生总是如此艰难,并不止是童年如此。
-
一楼餐厅里,林舒亦见沈溪珩下了楼,催了句:“你去把筱筱接回来。”
沈溪珩拉开椅子坐下来,眉眼扫了秋沅一眼,不着痕迹地说了句:“她吃了。”
秋沅眼里明显滑过一道惊愕,而后是失落,瞬间毫无胃口。
沈溪珩起身进厨房:“我饿了,能开饭了吧。”
林舒亦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些无语,朝沈岩使了个眼色,自家老公忙补了句:“筱筱放假都会回来吃饭的,她有时候临时有事说一声就行,就当自己家一样。”
秋沅扯了扯唇角:“我也不好让她一直打扰你们……”
“诶!这怎么算打扰!”
沈岩忙打住话题:“你还记得咱们在这俩孩子小的时候订过娃娃亲的吧,上回我去晋乡接筱筱特意把阿珩带上了,怀民也看过的,他教过那么多学生,他眼光你还不信啊。”
秋沅顿时眉头紧蹙,“娃娃亲?”
林舒亦笑道:“说是这么说,但肯定是尊重孩子的意思。”
秋沅的目光落在沈溪珩脸上,沉了沉气,“阿珩的出路是不止一条,但筱筱她是要高考的,我还说盛怀民肯放筱筱来连云是想通了,没想到……这不是害了她前程吗?”
林舒亦脸色僵了下,“阿沅,筱筱这次考试可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名。”
这回沈溪珩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碗饭,也没搭理这些长辈,自顾自吃了起来。
秋沅敛了敛神色:“这个节骨眼你们把孩子放一块,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学校都明令禁止早恋,那阿珩呢,你们也不怕他分心耽误学习?”
“没早恋。”
忽然,饭桌旁的少年开口。
秋沅神色微愣,转眸朝沈溪珩看过去。
少年眉眼冷淡,只唇角扯了道薄笑:“你们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于是把一些不重要的事当回事,而那些以为她不会在意的事不当回事。”
说着,沈溪珩眸光朝秋沅侧了过去:“秋阿姨,想问一下,筱筱最在意的是什么事啊?”
秋沅神色一窒,“自然是学习。”
沈溪珩点了点头,“难怪她今晚不回来吃饭。”
“沈溪珩。”
沈岩低声让他闭嘴,在大人面前也是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我吃饱了。”
林舒亦见秋沅脸色更不好了,真是也不求儿子怎么表现,别没礼貌就行,现在倒是好,“你再吃点。”
沈溪珩摇头,朝秋沅笑道:“秋阿姨,放心吧,我跟筱筱都订娃娃亲了,还谈什么恋爱,接下来不得为家庭奋斗啊。您慢用,我得出门了,失陪。”
秋沅脸色泛白。
林舒亦想叫住沈溪珩,却见他出门时手里提了什么东西,泄了口气,看来真有事要办。
-
连云的冬天是湿冷的。
入夜后温差很大,沈溪珩没骑车,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过新年确实是个大节日,但这个世界的仪式感不是给奔波劳碌的人过的。
就像现在,出租车里的司机跟沈溪珩说今儿过节生意好,往光明广场拉了几对情侣,一会再去那儿把他们拉回来,这会正准备倒数呢。
沈溪珩听得有些困倦,等到了学校门口,司机感叹了声,说小伙子高考加油。
沈溪珩笑了,“师傅您也加油,争取今天多拉几对情侣,祝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司机大哥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有前途,在家吃完饭还来学校学习,肯定不少姑娘喜欢吧。”
沈溪珩笑了声:“多少人喜欢你都没用,得你喜欢的那个喜欢你才行。”
司机笑了笑,忽然叹道:“你这个年纪就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挺好。”
沈溪珩下了车,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等电话一通,开口就是一句:“冷死了,赶紧来学校食堂。”
那头还没反应过来,懵懵的:“干嘛?”
沈溪珩看了眼时间:“你刚睡了?”
盛筱声音里还带着鼻音,钝钝的:“嗯。”
“呵,还当你学得多废寝忘食呢,结果我这头都上完一门社会学了,你还在做梦,我要不来查岗都要被你的刻苦精神感动了。”
盛筱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会,一醒来就让沈溪珩的话给激恼了:“那你别来啊!”
话音一落,电话那头顿了顿,盛筱正在披外套,谁也没要挂电话,就跟赌气似的。
末了,沈溪珩先开的口,“食堂南门口左边第三排第六个位置。”
盛筱抿唇想笑,只“噢”了声。
等到了食堂,乌泱泱的餐桌里,盛筱一眼就看到那头蓝毛了。
冷风吹得她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
这声音落在沈溪珩耳朵里,带了些起床气,诶,有点要命。
他下巴朝桌上的保温袋指了指,右手手肘撑在桌上,指腹穿入头发,眼睛没看她,“让我带给你的。”
盛筱愣了愣,再抬眸看沈溪珩,嘴唇抿了抿,“谢谢啊。”
声音有些嗡嗡的,她这觉怎么睡得跟喝醉酒似的。
沈溪珩轻咳了声,“快吃吧,我还得回去交差呢。”
盛筱把餐盒都拧开,三菜一汤,还有一盒水果。
沈溪珩语气状似无意道:“你也知道,我家不留剩饭的,做了你的就得负责,不过许姨要塞那么多,你要真吃不完就别勉强,一会我拿去喂狗得了……”
盛筱捧着汤喝了口,整个人瞬间都暖了,耳边是沈溪珩这个拽王在说话,也没个重点。
“谢谢。”
盛筱看着他,认真说了句。
沈溪珩眸光瞥向别处,抬手摸了摸后脖颈。
盛筱发现他好像挺喜欢摸脖子的。
“谢什么?”
盛筱笑了下,没说什么,吃起了饭。
沈溪珩下巴搭在左手臂上,目光就看着盛筱在吃饭,因为坐近了,发现她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风吹的,他忽然问了句:“你哭了?”
盛筱愣了下,抬眸对上他睫毛浓长的眼睛,而后摇了摇头:“没有。”
沈溪珩“噢”了声。
接着又听见轻轻的吸鼻声,沈溪珩的眼睛下意识盯着她的脸看。
盛筱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撇到一边回避。
少年抿了抿唇,“许姨做菜爱放辣,我有时候也受不了。”
盛筱眸光微怔,抬眸朝他看去。
沈溪珩抽了双公筷,把菜里的辣椒都捡出来:“行了,这回不辣了。”
说完,抬眸却见面前的女孩眼睛更红了,看着人的时候就像只淋了雨的小猫,沈溪珩眉头一凝,“下回让许姨不放辣了,别哭了。”
盛筱感觉脸颊有温热的水流滑过,咸咸的。
“沈溪珩。”
“嗯?”
“是不是因为我是你未婚妻,才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