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扶染差点惊叫出声。

“没想到吧,月殇,我还活着呢。”寒枭的声音,似感慨似仇恨,还充满了淡淡的惆怅,诸般感情交织,听得温扶染心里五味杂陈。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她低低的问,匕首透胸而出,还是在皇帝寝殿,他怎么活下来的呢?而且当时,秦晓分明也是知道寒枭死了的,若他没有看见尸体,他会这样确定吗?

寒枭自嘲的一笑,“人要是不想死,总能活得下去的。”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微抬,暗夜里温扶染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射向她身后,她骤然回头,只看见一个影子迅疾避过了那道寒光。

果然有人!

原来寒枭之前说的那句话不是要诈她,而是真的有人在跟着他们,那么是跟着自己的还是跟着寒枭的,是敌是友?温扶染简直分不清。

“你为什么从宫里出来了?”寒枭问了一句。

温扶染不想跟他说实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道:“或许觉得在江湖上呆惯了,不喜欢宫里的生活。”

锐利眸色一闪,寒枭声音阴沉,“你说谎。”

温扶染没吭声,她知道自己骗他不过,也没指望能骗过他,其实只是敷衍而已。

寒枭果然没有追问,他刚想开口,骤然面色一变,欺身上来一把抓住温扶染,温扶染大惊失色,想躲时却根本躲不开,心知这么长时间不见,寒枭的功力又是更上一层楼了。

她甚至不敢吭声,更不敢质问,唯恐激怒了他,这里没有冷烨华,没有任何人,她孤立无援,只能尽量不要刺激寒枭,尽量保证让自己不吃亏。

好在寒枭也没有要对温扶染不利的表示,他只是抓着她,在密林里飞奔,温扶染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但是也不敢多问。

寒枭手里抓着温扶染,脚下速度却丝毫不慢,居然还能翻山越岭,从悬崖上攀爬下去,到了悬崖底部。

温扶染心中又是害怕又是佩服,寒枭是她见过的,最顽强的人了。

大约是觉得没有危险了,寒枭将温扶染放下,冷笑道:“你在盘古县混得不差呀,还有人半夜出来寻你。”

温扶染有些不明白,寒枭再度冷笑,“你在宫里日子过的太舒服,难免就懈怠了,身后跟着有人察觉不了,远处有人追来也察觉不了,你这样的,还想继续行走江湖?”

“刚才,是有人来追?”温扶染简直不敢相信,她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难道自己竟无能到这般地步了?

“没人追我跑什么?”寒枭没好气,且,感觉到了深深的折辱。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高气傲的他,就开始了复仇之路,用无与伦比的毅力练成绝世武功,懂得高端医术,同时,招揽手下厉兵秣马。

起初,他是成功的,曾经一度,他无限接近自己的目标,可是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原来冷氏皇族并非自己想的那样无能,那高踞金銮殿的皇帝,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第一次的失败,没有打垮寒枭,他迅速调整自己,重新集结了一批人马,然而第二次失败,却险些丢了一条命,手下也彻底离心离德了。

他从皇帝寝宫的密道里爬出来,为了活命,忍痛刮花了自己的脸,亲手毁了自己的容貌,这才离开皇宫一路南下,可是再想招兵买马却没那么容易了。

如今的寒枭,只是孤家寡人一个,所以在听到远处的追踪时,他才必须尽快带着温扶染逃离。

自从长大后就没有这么憋屈过了,尤其是当着温扶染的面,寒枭简直恼羞成怒,想到她对自己的背叛,更是怒火冲天,索性抓着她的头发,恶狠狠的给了她几个耳光。

温扶染被打得晕头转向,却丝毫无力反抗,更不想求饶。

第一次,她感受到了一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她,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她被掳来了这里。

她甚至绝望的想,即便寒枭把她打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吧?

或许,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虚弱的笑了笑,唇角渗出一丝血迹,“寒枭,你若是心里有气,就拿我出气好了,但是不要再去找冷烨华了,你斗不过他的。”

寒枭全身焕发着阴森的寒意,“你的意思,是我比不上他咯?”

温扶染摇摇头,“若只是你们两个人的较量,或许他未必是你的对手,也或许你不是他的对手,我不知道,可是现在,他是皇帝,你如果跟他作对,那么你要对抗的,就是一整个国朝,你怎么斗得过呢?”

寒枭心里好过了一点,但还是恼怒,愤然道:“若不是那狗皇帝无情抛弃我们母子,我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或许你比今天还不如。”温扶染淡淡说道。

“你说什么?”寒枭大怒,掐住了温扶染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就想远远抛出去,然而看着她如花似玉的脸庞,终是有些不忍,只得狠狠将她扔在地上。

饶是如此,温扶染还是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可她还没有放弃,寒枭看样子还是没有死心,可是跟冷烨华对抗,无异于死路一条。

他救过自己的命,自己尽力还他一命吧。

“寒枭,即便当初先帝接了你们母子进宫,可是你们母子就是最低贱的存在,而且是令皇室蒙羞的存在。”

她微微喘息,“若你一生平庸无能也就罢了,可若是你但凡展现出一点雄才大略,立时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后宫的手段,外人根本无从想象,多少皇子皇女,死得无声无息。”

“只怕就是你娘,也保不住性命。”

“我不信!”寒枭大吼,“凭我的能耐,皇帝自会看到我的好处,又怎么会任由我被人害死,而我,又怎么会坐以待毙?”

温扶染摇摇头,“没人愿意坐以待毙,但是……”

她苦笑,“就拿我来说吧,我是宠冠六宫的皇贵妃,可是又如何?我被人害成什么样?至于那些无权无势的妃嫔皇子,恕我直言,真是活得连奴才都不如。”

寒枭眸光闪烁,“然而皇后无子,她总要收养儿子,我这样的身份岂不是正合她的心意?”

他口中的皇后,指的是当今太后,先帝的皇后。

“皇后绝不会收养一个生母尚在的儿子。”温扶染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若想被皇后收养并最终登上皇位,必须生母死亡。

可是太后只会收养生母自然死亡的皇子,如冷烨华和冷烨瑾,她是要扶助养子登基,怎么可能冒险杀母夺子,搞出一个隐患来?

除非没得选,可是当日的皇后,分明有的选,还有两个。

“其实如果你放下这个心结,是可以有大好人生的,你这样优秀,文韬武略,哪怕憎恶国朝不去做官,凭你的本事,大可以逍遥自在,经商致富也好,浪迹江湖也罢,总可以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

“寒枭,事情进行到这个局面,你总应该明白,帝皇之子这个身份,于你而言不是荣耀,反而是负担。”

温扶染声音极其诚挚。

寒枭负手望着远处暗沉沉的天空,良久都没有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温扶染也不再说话,默默躺在地上休息。

“难道,竟是我错了吗?”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温扶染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才听到寒枭说这么一句话。

她精神一振,“你母亲生前,不是让你忘记这一切吗,她也想让你好好生活啊,而不是沉浸在那些往事里不能自拔。”

“可我娘临终前的遗愿……”

温扶染忙道:“你会错了意,你母亲固然心系先帝,可是难道就意味着她想让你认祖归宗吗?先帝若是还记得你们母子,自会来寻,多年不来,就是忘记了,你母亲怎么会不懂?”

“她分明是想让你开始自己的人生,不要再纠结这些,寒枭,我也是女人,我也生养过孩子,我懂一颗为人母的心。”

大约是温扶染话里的凄楚感染了寒枭,他最终长叹了一声,“罢了。”

须臾,他又苦笑,“只是若这样放弃,我这人生几十年,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怎么可能是一场笑话呢?你努力过了,已经足以告慰自己的心了,后半辈子,你该过一种全新的生活,没有仇恨没有报复,只有美好和爱。”

“只有美好和爱。”寒枭细细咀嚼这句话,眼眸低垂看着温扶染,“你呢,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去过这样的日子?”

温扶染心底一跳,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你不愿意!”寒枭替她回答。

“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就是怕我继续找冷烨华报仇吗?温扶染,你心里只有他,我说的对不对?”

温扶染一呆,自己心里只有冷烨华吗?哪怕他跟自己的嫡妹纠缠在一起,自己都只惦记着他吗?

然而此时细细回想当日的一幕,冷烨华,真的看上温雪娇了吗?

她有些不敢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