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夫人当时虽然同意让儿子跟温扶染相亲,但是她却在很大程度上认为那是对温扶染的恩赐,而且是抱着娶一个好拿捏的儿媳这样一个想法的。
可是一旦她察觉儿子好像真的喜欢上温扶染了,她立刻就不高兴了。
如果儿子儿媳琴瑟和鸣,她这个做婆婆的还怎么插手?再说了,儿子居然会爱上一个民女,简直是丢人现眼。
在知县夫人想来,她可以接受一个平民女子做儿媳,但是绝不能接受儿子真的爱上这个平民女子。
于是,她先入为主的认为温扶染勾引自己儿子。
知县夫人先找了个借口,把姚之远送去州府里的私塾去读书,然后亲自去见温扶染。
“肖姑娘,我这个人呢说话从来不喜欢遮遮掩掩,这就开门见山了,你最好离我儿子远一点,且你之前不也说过吗,我儿子娶个高门大户的女儿,对他仕途是有帮助的。”
温扶染知道知县夫人这是找茬来了,她并不怕,而且,这也是趁机光明正大离开盘古县的好机会。
“既然夫人说话爽快,小女子也无需隐瞒什么,小女子从未想过要跟令郎如何,这一点,早在夫人当日提出要求时,小女子就表达地很清楚了。”
“那样最好了,我已经把之远送走了,以后逢年过节他要是回来,你最好避而不见。”
温扶染低头一笑,“我从不想耽误了令郎,若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令郎背井离乡,就是我的罪过了。”
知县夫人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走?”
若是按照一般官家夫人的做法,遇到这种事自然是第一时间把无权无势的民女赶走,可是知县夫人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她出身教养俱佳,委实做不出这种事来。
不喜欢温扶染是一回事,想赶尽杀绝是另一回事,而且温扶染在这里饭馆开的好好的,日子蒸蒸日上,怎么肯走的呢?
所以她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没想到温扶染居然自己提出来了。
温扶染神色诚挚,“夫人,我来此地不过是为了投亲,可是没想到亲人都已经不在了,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其实早就想走了。”
知县夫人大喜,“那敢情好,你若是愿走,我可以资助你,要多少盘缠你说。”
在她想来,温扶染既然想走而没有走,很大一个可能是因为没钱了,赶路是要花钱的,所以她愿意出路费。
“钱呢我身上还有一些,不劳夫人操心,但是我希望夫人可以为我出具一个通关路引。”温扶染之前的路引还是伪造的,如今有了机会,还是拿一个真的才好。
只要温扶染肯走,知县夫人做什么都行,区区一个路引,完全没问题,她也不去问温扶染为何要路引,之前的路引哪里去了等等问题,爽快的就答应了。
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再懒的人办事效率都会加倍,何况知县夫人原就不算懒,很快就把一张全新的盖着盘古县公章的路引交给温扶染。
温扶染自然对她谢了又谢。
王大嫂略有耳闻,在她看来,知县夫人是惹不起的,所以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长吁短叹,“还以为你要在我们这里安家呢,大嫂还打算给你做媒,没想到转眼间你就要走了。”
又低声道:“明明是知县家的少爷先来招惹你,你本分老实的,没想到知县夫人把什么都怪在你头上。”
温扶染安慰的拍拍她的手,“没事,您可别说了,当心传出去,知县夫人要不高兴了。”
她将牛二拜托给王大嫂,“大嫂,我想把我店里的股份转给牛二,只是他年纪还小,您多费心多担待。”
“放心,”王大嫂拉着温扶染的手,“牛二跟我儿子也差不多,现在咱们这饭馆生意好,以后给这小子买房子娶媳妇都不成问题。”
牛二顿时红了脸,自从听说温扶染要走,他就想跟着,还是被温扶染劝着才留下来,此时早就把眼睛哭红了。
“姑娘,真是舍不得您。,我还是跟您走吧。”
“你可别做这种想法,你生在这里,父母还葬在这里,家里又没有其他亲人了,你跟着我走了,以后你父母的坟又有谁来照顾呢?”
一句话说得牛二无可辩驳。
一切都安排好了,温扶染收拾行李再度踏上路程,照样是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行。
出了盘古县城不远,她在官道旁一个小茶棚里歇脚,因王大嫂给做了点心,她就只要了一壶清水,茶棚主人是个跛子,一瘸一拐的端了茶壶送过来。
身体残疾了却还要辛苦开店做事,温扶染不由得对他颇有怜悯,看着他一瘸一拐往后厨走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低头想了半晌,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茶棚里除了她,还有其他一些客人,看样子都是过路的客商,还有人大声吩咐着,让茶棚主人煮面切肉,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温扶染不再多想,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这水的滋味十分清甜,跟普通的清水不一样,她少不得叫了茶棚主人来问。
“我们这儿的水不是用的普通井水,是我去后山泉眼里打来的,甜着呢,姑娘要是喜欢,就多喝一点。”茶棚主人咧嘴一笑,他脸上坑坑洼洼的全是伤疤,笑起来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而他的声音更是奇怪,好像刻意压低了的,又好像是天生的难听,跟个破锣似的,让人不想跟他说话。
“哦,原来如此。”温扶染低头不看他。
不知道从哪里看过一句话,对于丑人,我们不盯着看,反而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茶棚主人却道:“那泉眼也就罢了,旁边住着的一个人却奇怪得很,老是跟人家说自己是皇帝的私生子,看上去疯疯癫癫的。”
温扶染心里一跳,难道寒枭没死?
皇帝的私生子,她知道的只有一个寒枭。
“你说的那个泉眼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为免茶棚主人起疑,她不问人,只问泉眼。
茶棚主人一张沟壑交错的脸,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却是冷光一闪,接着又恢复了憨厚,“我这里做生意走不开,如果姑娘愿意等,就到晚上我带你去吧。”
“好。”温扶染一口答应。
在茶棚里消磨到晚上,别看这间茶棚不大,也很简陋,可是生意却很好,来往客人源源不断,温扶染不免替茶棚主人高兴,有这样大的客流量,想来他的生活不成问题。
“姑娘,咱们走吧。”等最后一个客人离去,茶棚主人招呼温扶染。
温扶染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上山,茶棚主人忽然停下脚步,他并不回头,“姑娘,后面有人跟着咱们,你察觉没有?”
温扶染并没有察觉这一点,反而觉得这茶棚主人的声音,听起来跟白天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因为曾经怀疑过王大嫂不是好人,差点闹出乌龙事,所以温扶染不想再轻易去怀疑其他人,而且这里黑灯瞎火的本来就容易让人胡思乱想,还是不要疑神疑鬼了。
“没有什么人吧?都这么晚了。”
茶棚主人嘿嘿一笑,却不再说话,而是继续在前面带路,嘴里却自言自语,“天黑也挡不住鬼魅魍魉,有些人啊,披着人皮却不干人事。”
温扶染心里的怪异感简直压都压不住,总觉得这个声音是莫名其妙的熟悉,而且,一定是自己认识的人。
可是,茶棚主人这样一张脸,如果自己见过,一定不会忘记,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呢?
他没有戴人疲面具,也没有易容改装,这一点,温扶染是十分确定的,毕竟她曾经受过训练,其中一项就是分辩一个人是不是改变了容貌。
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白天没有注意的疑惑此时也出现了,自己只不过是在茶棚里歇脚而已,这人为何要在自己面前说那些话?而且,此地离盘古县不远,如果有人自称是皇帝的私生子,难道知县不会听说?
而知县若是听说了,是绝不会容忍这人继续四处乱讲的,按照温扶染对盘古县知县的了解,他绝不是糊涂人,绝不会容许他管理的地盘有人污蔑皇室。
一想到这一点,她不免毛骨悚然起来。
在自己面前提及皇帝的私生子,摆明了就是冲自己来的,早已经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会是谁呢?
难道,真的是寒枭?
她害怕了,寒枭临死前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一柄匕首,从后心穿透了前胸,正常人绝不可能再活着,可不是寒枭,又是谁呢?
还有谁,能知道这么多隐秘?能准确提及皇帝私生子的话题?
“你到底是谁?”她看着茶棚主人的背影,夜色昏沉,根本看不清。
茶棚主人发出一阵阴桀的笑声,惊动密林深处一伙乌鸦,嘎嘎叫着飞远了,温扶染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你到底是谁?”她摆出一副戒备的姿势。
“月殇,你不必如此戒备,你是我教出来的,怎么会是我的对手?”寒枭的声音,低沉怪异。
温扶染差点惊叫出声。
“没想到吧,月殇,我还活着呢。”寒枭的声音,似感慨似仇恨,还充满了淡淡的惆怅,诸般感情交织,听得温扶染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