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羽峥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 柒柒气死了,一跺脚,也犯起倔来:“我不回去, 我就要在这住。”
慕羽峥脚步一顿, 转过身来:“跟我回去。”
“我就不。”柒柒叉腰。她是他妹妹, 又不是他家小婢女,凭什么他让她回去, 她就得回去。
慕羽峥伸手来拉人:“回家。”
柒柒打开他的手:“就不。”
“回。”
“不。”
两人僵持着, 谁也不肯让步。
小翠早已习惯两人的交流方式,不动声色在一旁静静看着。白及和素馨也见怪不怪, 垂手而立, 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起了合格的隐形人。
可遇儿见自家姐姐竟敢跟太子殿下叫板,孩子担心坏了, 生怕姐姐惹恼了太子殿下,再惹来杀身之祸。
几年前的储位之争,这位太子的雷霆手段, 京城之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少年颤巍巍地开口:“姐姐, 你跟太子殿下回去吧。”
柒柒回头看了一眼,见遇儿小脸煞白, 显然吓坏了,她想了想, 上前牵着慕羽峥往垂花门外走:“我们到那边去。”浑身上下冒冷气,待会儿把人吓死了。
慕羽峥没有拒绝,没有反抗, 沉默地跟着小姑娘往前走。
看着高高大大的太子殿下被柒柒粗暴拖走, 遇儿捂着心口, 几欲昏厥:“小翠姐,姐姐这样……?”
小翠微笑着安慰:“常事,别担心,以后见多了就好了。”
柒柒拖着慕羽峥穿过垂花门,躲到抄手游廊后头,松开他胳膊,仰头看他,深呼吸一口,好声好气问他:“哥哥,你发什么脾气?”
慕羽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小姑娘。
柒柒耐着性子问:“你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慕羽峥这回开口了:“不曾。”
柒柒又问:“那你怎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慕羽峥又不说话了。
见他跟个闷葫芦一样,柒柒更来气了,撸了撸袖子,伸手推了他一把,凶道:“说话,再不说我打你了啊。”
慕羽峥看着小姑娘露出的一节白嫩的小臂,声音有些落寞:“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这么可怜巴巴一问,柒柒忽然好像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了。
仗打完了,公主姐姐就跟着裴当家不知道躲哪逍遥去了,哥哥又不能随意出入太尉府,一整天在皇宫里头尔虞我诈处处提防,回到太子府,就剩下她一个可以说说话的贴心人儿了,结果她又跑了。
哎,也是个可怜的。柒柒语气也温柔了些,“哥哥,我这不是刚找到我弟弟嘛,哥哥你也知道的,当年我那个手镯是遇儿帮我拿回来的,我一直想谢谢他。这么多年,遇儿过得挺不容易的,他娘又不管他……”
柒柒把遇儿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说给慕羽峥听,末了说道:“这宅子他买来就是打算回云中郡接我过来的,多年未见,孩子舍不得我,我就想着陪陪他。”
慕羽峥已经消气了,可心中还是莫名其妙憋得慌:“我也是昨天刚回来,我们也是多年未见。”
今天得了赏赐,里面有很多金银珠宝,他想着小姑娘喜欢这些好东西,还没办完事,就特意差人送信回府,让小姑娘等他一起吃饭。
结果等他拒绝了陛下的留饭,拉着两车赏赐,兴冲冲回府,想给小姑娘一个惊喜,就听说小姑娘找到了弟弟,要留在弟弟家住。
他知道柒柒的这个弟弟,也感激他当年对柒柒的帮助,觉得姐弟俩能再次相遇是挺好的事,柒柒肯定很开心。
可当他独自一人坐在屋内,看着那满地的箱子,莫名就很烦躁。
小姑娘昨晚还说要好好陪陪他,结果今天一找到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就把他这个半路认的哥哥扔一边了。
他越想,心里越赌得慌,还莫名心慌,一个人实在坐立难安,这才找了来。
“哥哥对不住,我见到遇儿一高兴,就没想别的。”柒柒牵住他的手解释。
正解释着,看着慕羽峥那张明明冷着却能看出一丝委屈的脸,柒柒突然笑了,歪头打量他:“哥哥,你是在吃遇儿的醋?”
慕羽峥冷着脸:“胡说八道。”
他越这样说,柒柒越断定他就是在吃遇儿的醋,乐不可支,踮起脚,伸手去刮他的脸:“你羞不羞,堂堂太子殿下,居然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争宠。”
慕羽峥弯着手指在幸灾乐祸的小姑娘额头上敲了敲,极力否认:“信口雌黄,胡言乱语。”
柒柒扶着他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哥哥,你可真行,你看你把遇儿吓的,你不知道你冷着脸很吓人啊。”
他吓人,也没见小姑娘怕一下。慕羽峥暗自腹诽。
见小姑娘笑得跟花儿一样灿烂,他心中的郁郁之气烟消云散,绷不住也笑了:“我从宫里拖了两车赏赐回来,本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你跑到这里来住了,还要住上几天。”
柒柒眼睛一亮:“两车赏赐?都有些什么?”
慕羽峥故意拿乔:“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金元宝,夜明珠,金钗银钗,玉镯,宝石耳坠什么的,没什么稀罕的,改天我就拿去送人。”
“你倒是早说啊。”柒柒气得又推他一把,“但凡你进门随便提上一嘴,这场架也犯不着吵。”
小姑娘说完,又拖着他往回走:“快去帮我跟遇儿说两句话,你把他吓坏了,说完话咱们就回家。”
慕羽峥嘴角高高上扬,任由小姑娘使了吃奶的劲拖他,他就是故意站在原地不动:“你不陪你弟弟了?”
柒柒双手拼命拽他,累得气喘吁吁:“遇儿是重要,可遇儿又不会跑了,改天再来陪他也是一样的嘛,先回家看宝贝去。”
金银珠宝,哪怕不给她,摸一摸也是好的嘛。
慕羽峥笑出声,这才大发慈悲抬起了脚,迈步往前走。
遇儿正担忧得直转磨磨,见两人喜笑颜开的走进来,又是一愣。
小翠在一旁笑着说:“看,我说了吧,没事的。”
前一刻二人吹胡子瞪眼几乎翻脸,一会儿功夫就和好如初,遇儿大为震撼:“我姐姐和太子殿下关系如此好的吗?”
小翠小声说:“那当然,和亲兄妹没什么两样。”
柒柒拖着慕羽峥走到遇儿面前,做了介绍,遇儿恭恭敬敬请了安,慕羽峥一扫先前的冷冰冰,格外平易近人地将人扶起来:“都是自家人,切莫多礼。”
柒柒在他身后偷偷翻了个白眼,看着遇儿说:“遇儿,姐姐现在急着回去办点事,等改日我再过来。”
目睹刚才那一幕,遇儿哪里敢再留,笑着说好,装得再不在意,可孩子毕竟还小,神色间流漏出不舍。
柒柒为了安他的心,笑着说:“今儿带来的衣裳就放在这,免得回头搬来搬去麻烦,还有,你要有空就买几盆花草来养着,回头我看着舒心。”
见他这样叮嘱,遇儿就知道姐姐是真的要来住,立马又开心起来,连连点头应好。
又说了几句话,慕羽峥带着柒柒离开,临走前,当着遇儿的面跟柒柒说:“你若懒得跑,就喊遇儿到太子府做客也是一样的。”
遇儿如果能偶尔出入太子府,这对他来说,实在是极大的帮助,想必他的义父会更加看重他。柒柒晃了晃慕羽峥的手,弯着眼睛:“谢谢哥哥。”
遇儿也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心中大喜,拱手长揖:“多谢太子殿下。”
慕羽峥没再说别的,牵着柒柒走了,小翠和遇儿告别,说改日再来,也跟着走了。
遇儿将几人送到大门外,看着几人上了马车,还追出去几步,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回去。
一进门,见婆子在收拾桌子,他心里高兴,就赏了她一枚碎银子:“李妈妈,你不是有个外甥女爹娘没了在找事做嘛,明儿带来我看看,若是老实稳妥就留下来,但是得跟你一样,签死契。”
“行的,我那外甥女无依无靠,死契行的。”李妈妈大喜,忙跪地磕头:“多谢小郎君,明儿我就将人带来。”
遇儿将人扶起来,高兴地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走到婆子面前:“正房要每天打扫,一定要一尘不染,方才那位长得最美的姑娘是我姐姐,以后我姐姐来了,就是她当家,什么事你就听她的。”
婆子一一应好。
柒柒坐在马车上,看着闭目养神的慕羽峥,拽着他袖子扯了扯,慕羽峥睁眼看她:“怎么了?”
柒柒变戏法一样,抖了一个玉佩在他面前:“怎么样,好看吗?”
慕羽峥瞧了一眼:“你弟弟送你的?”
柒柒摆手:“再猜。”
看了一眼抿嘴笑的小翠,慕羽峥大着胆子又猜:“那总不会是送给我的吧?”
小姑娘抠门得很,把银子护得比命还重要,这么多年,除了给他买过两个发带,什么都没送过他。
这玉佩虽比不上宫里赏赐的那些,可看着也得百八十两银子,小姑娘能舍得?他有点不敢相信。
柒柒从他嘴角的弧度看出他的嫌弃,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瞧不起谁呢,这玉佩就是给你的,花了我八十八两银子呢,呐,给你。”
慕羽峥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接过,难以置信般:“当真是给我的!”
看他欢喜的样子,柒柒有些过意不去,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哥哥,以后我会多多送你礼物的。”
慕羽峥笑着应好,爱不释手地拿着玉佩摩挲了半天,小心翼翼戴在脖子上,将玉佩塞进衣领:“谢谢我们小柒柒了。”
柒柒凑过去,给他捏着胳膊,腆着脸问:“哥哥,那家里那些赏赐?”
慕羽峥揉着她的脑袋:“都是你的。”
柒柒立马像个猫一样抱住他的胳膊:“谢谢哥哥,你真是我最好最好的哥哥了。”
慕羽峥哈哈大笑:“小财迷。”
“人不为财,天诛地灭。”柒柒眉眼弯弯,不停地给慕羽峥捶背捏肩,活脱脱一个小狗腿子。
小翠捂着嘴笑得直抖,最后实在受不了,走出门,坐到了车辕上。
马车一路行到太子府,慕羽峥先行下车,又将柒柒扶了下来。
一看到太子府那巍峨庄严的大门,柒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瞬间端庄起来,眨眼间就从一个小无赖切换到了大家闺秀。
慕羽峥看得直笑,轻声夸她演得好,柒柒瞪他,小声说:“不是你让我注意仪态的嘛,这会儿在这幸灾乐祸,坏透了。”
慕羽峥忍俊不禁,想去牵着她的手,却被拍开了,无奈摇头。
两人刚进了门,就见管家一脸难色地迎了上来,先给二人行礼请安:“殿下,柒柒小娘子。”
二人点头过后,管家小声禀报:“殿下,孔家二姑娘来了。”
柒柒不认识,抬头看慕羽峥,就见他脸上笑意顿时消散,声音冰冷:“谁放她进来的。”
管家擦汗:“回殿下,孔二姑娘是奉皇后口谕登门拜访的,老奴不敢拦。”
前方路上,走来一个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老远就朝慕羽峥招手,声音婉转:“太子哥哥。”
慕羽峥一脸晦气,牵起柒柒的手往里走:“一个姑娘家大半夜拜访孤,她们不要脸,孤还要脸,苍术(zhú),给孤扔出去。”
“是。”一直像个影子一般默默跟在慕羽峥身边的护卫应了一声,朝着那女子走去,直接揪着她的衣领将人拎起来就丢出了大门,速度快的,那女子只来得及尖叫一声,甚至来不及抗议一人就已经被关在了门外。
柒柒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惊过之后又觉得好笑,可看着慕羽峥绷着的脸,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颤。
慕羽峥抬手在她后脑勺上呼噜一下,极其不满:“见我不开心,你就这么幸灾乐祸?”
柒柒笑着躲:“哥哥,那可是大美人,你为什么不跟人家说几句话,直接把人扔走?”
慕羽峥冷哼一声:“蛇蝎心肠的毒妇送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记住了,以后皇后若是要送你东西,尽量推脱,推脱不掉也不要用。”
柒柒好奇追问:“哥哥,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让那女子大晚上来找你?”
慕羽峥不欲多谈:“小姑娘家不要什么都打听。”
柒柒想了想,扯住他袖子,一双大眼睛闪着熊熊八卦之火:“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来勾引你的,想□□你,我看她……”
听着小姑娘那兴奋的语调,慕羽峥脚下一绊差点儿摔倒,稳住身形,伸手就捂住小姑娘的嘴,低声训道:“口无遮拦,这话是一个姑娘家说的?还有,你这么高兴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