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也;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首也。

是以大丈夫居其厚而不居其薄[bó],居其实而不居其华[huá]。故去彼取此。

解释

“不德、不失德”中,德,得;不,不想。“无以为”中的“以”,有心、刻意、想;无以为,无为、无所偏为。攘臂,捋臂、捋起双袖。扔,拉、引导。

上德不德(得),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得),是以无德。

德,是内心所得。得,是从外部世界得到。不德,是不想得到外边的东西(无私欲),不失德,是想从外部得到一些东西(有私欲)。

上德之人,不想从外部得到一些东西来满足私利,是以有德。下德之人,总想从外部得到一些东西来满足私欲,是以无德。这儿的“有德”既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有德性的意思,也是老子意义上的内心有所得的意思。“无德”则是两方面都没有德。

推而广之,一个人的神识不侵**于外,就能保持身全,这是最大的、真正的德。否则,若神识侵**于外,为满足自己五官的各种欲望,就危险了。

上德是向内的、愈少愈得,下德是身外的、愈多愈得从而是凡间之物。没有内心之德的涵养,外部得而复失。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也;[1]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无为、有为的区别,我们已熟知。另一对概念是无以为、有以为,区别是在目的上:无以为是没有私利、自己不想从外界得到什么,有以为是自己有私利、想得到点什么。

上德之人,既是无为而治,也不图个人私欲。道,是物之所遵循的;德,是人之所得到的。能时常保持道而不偏离,有百利而无一害。

上仁者有为(不能无为),但没有个人的私欲,能博施仁爱,且爱之无所偏私。但为之而无以为,仍是有为。本在无为、无名,但舍弃本而适其末,虽有大功,必有不利之处。

上义之人,有为而之,还有个人的私欲。因为有私欲,爱不能无所偏私,于是就会考虑进退。虽然拥有正直之义理,但会抑枉祐直、助彼攻此,从而就会偏向自己的私心。

上礼者,有为而之、兼有个人私欲。如果不能笃守正直,就会追求浮华之外表、礼敬之形式。于是就会计较礼尚往来,如果往而不来(莫之应),就心生怒气,捋起胳膊,强迫人家礼尚往来、遵守礼节。

简单地说,上仁:不求回报的助人;上义:有私心(求报答)的助人,其人正直;上礼:有私心,不够正直,强求助人,为助人而助人。

因此,德、仁、义、礼,是修道的不同境界,拥有不同的功力。

德,分上德、下德,其区别的标准:是否有意地把“德”表现出来。一旦有意,就有目的,就有勉强、造作、虚伪在其中。

德分上下的标准是,是否达到“无为”、是否有意地把“德”表现出来。遵循道的是上德,有为的是下德,包括上仁、上义、上礼。我们用下表来描述。

表 上德、上仁、上义、上礼

但无为一定是无以为的,所以表中的二维划分是不完全正确。由此我们进一步提出下图。

图 上德、上仁、上义、上礼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

不能得道,就追求德;不能得德,就追求仁;不能达到仁,就追求义;不能达到义,就追求礼。到了追求礼这一步,社会就会动**,人们开始造反。所以说,礼是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道无规矩,随遇而安、随顺一切,顺道致治。而礼是规矩,规矩总会背道而驰(第1章“名可名非恒名”)。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首也。是以大丈夫居其厚而不居其薄,居其实而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前识者,上面说的下德——仁义礼一类见识。本章开头一句,将德分为上德、下德,所以前识是指下德。

注。有很多其他的解释:(1)指前人(指孔子)之观点。这个不妥,因为批评某个人,不是老子所为。(2)指超前见识、先见。但道也是超前见识,且上下文并没涉及如此的见识、先见,故不通。

道生上德,上德失则下德(仁义礼)生,故下德是华,上德是实。进而,上德是厚,下德是薄。

大丈夫,指体道者。古人对大丈夫有不同的定义,如《孟子》定义为“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文子》定义为“内强而外明”;《韩非子》解释为聪明人,“谓其智之大也”。

我们比较本章与第17章中提出的领导的四层境界,有一个对应: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也”,即“太上不知有之”,太上以道治国;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即“其次亲誉之”,仁者以仁治国;

“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即“其次畏之”,义者以义、威权治国;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即“其下侮之”,礼者以礼治国,上下博弈。

而“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说明这四层境界是依次退化的,这在第18、19章也已经指出。

启示

1.五常:仁义礼智信

我们在第5章已经提到过五常中的“仁”,这里简单介绍前四常。

四常之本。“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孟子·告之上》

四常在哪。“仁义礼智,非由外铄[shuò]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而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孟子·告之上》

四常之用(终点)。“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孟子·尽心下》

“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孟子·万章下》

许卓云先生在其《中国文化精义》的第十章“小说传达的境界”中,借由古代四大名著,讨论了仁义礼智在人际关系中的作用与地位。

施耐庵的《水浒传》写于元明之际,描述的则是北宋:皇上与大臣无仁,地方无礼,人们只好以“义”相交互助。他们尝试改变社会秩序,但终究不得善终,除了少数人:鲁智深到世外、李俊到海外、燕青云游四方。

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也是重“义”(罗比施年轻一些,是朋友),刘关张的义、刘与诸葛亮之间的义,东吴这边也是义;再加上诸葛亮的智。与之相反,曹魏则是奸诈、欺骗。

明代许仲琳的《封神演义》,基于道家勾勒神魔两个世界,神魔对抗但同源,都借着死亡获得解脱(死亡的365人最后被封神),化解了一切。

明代吴承恩的《西游记》,将宇宙秩序转向心的世界。西行路上的八十一难,都是自我引起的内心的业障。排除自我这个“心路历程”大概也代表了中国儒释道三家逐渐融合,取得共识的过程。

将这四部小说串成系列,似乎可以想象为人类理想境界悲喜剧的四段乐章:

首先,水浒是由“聚义”结合为一个理想人间,其间的尝试和破灭令人唏嘘。

其次,三国是挑选“义”这个字、塑造几个典型人物,他们功业未成,却留下理想人格千古彪炳。

第三,封神是对于善与恶、成与败种种对立和斗争、提出辩证过程的对抗,超越和解脱,最终出现共存的和谐。

最后,西游意将人间的许多艰难困苦,内化为人类内心的挣扎,由认识欲望到克服欲望、提升自我,终于悟解一切俱空而得到自由。

因此,这项小说的串联,谱成了既悲又喜的人生心路,也给出了从外部转向内心的一个路程。

2.赋AI以自由

凯文·凯利在其名著《失控》中(P188)将本章开头三句译为:

智能控制体现为无控制或自由,因此它是不折不扣的智能控制;

愚蠢的控制体现为外来的控制,因此这是不折不扣的愚蠢控制。

智能控制施加的是无形的影响,愚蠢的控制则以炫耀武力造势。

作者在书中说,“老子的睿智,完全可以作为二十一世纪饱含热忱的硅谷创业公司的座右铭。在一个练达、超智能的时代,最智慧的控制方式将体现为控制缺失的方式。投资那些具有自我适应能力、向自己的目标进化、不受人类监管自行成长的机器,将会是下一个巨大的技术进步。要想获得有智能的控制,唯一的办法就是强化机器自由。”

思考:与其说强化机器自由,现在讨论更多的是如何限定AI的自由,主要是伦理方面问题的自由。这也是一对阴阳,人类需要考虑解决它。

注释:

[1]王弼版中这一句后接“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也”。很多人,包括本人,以为可删除这一句。原因有二。一是老子说的“下德”包括仁义礼,后面几句说了。二则与上义相同,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