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俊涛和晓梅是第三天才搭上了北京飞长沙的飞机,晓梅本来想向公司请三天假,但是他离上次请假才一个星期,所以上司不同意,一个新晋员工,才上了不到二十天班,就请了两次假,这能叫上班吗?既然公司不同意,晓梅就干脆辞职了。
春天的湖南总是春雨连绵,飞机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来,见到的都是潮湿和淡灰色的世界。俊涛来到长沙没有惊动别人,他让周宇委托在长沙的朋友借了一部三菱的越野车,两人未在长沙停留,直接就上路了。
从长沙到江铭的老家有将近六个小时的车程,如果一切顺利到达,也是傍晚时分了。两人一路无语。出了长沙,汽车沿着高速公路飞速地向前飞奔着,两个小时后,汽车下了高速,上了一条还算宽敞的省道,这时一只下着的小雨,渐渐变大了,远处还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晓梅望着车窗玻璃上的雨滴,已模糊了窗外的风景,所谓绿的树,红的花,黄的花都如同被水溶解了般,成为印象主义的绘画作品。
雨越下越大,而道路似乎也越来越不平,晓梅忽然感觉到有些头晕和恶心,俊涛见状将车稍微开慢了些。
雨一直下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前方的路似乎出现了拥堵,走走停停近两个小时,也只走了五十公里,此时时间指向下午五点。而距离目的地还有近两百公里的路程。
晓梅忽然有些着急,问道:
“这个样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不知道!”俊涛答道。
晓梅不再多问了,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而此时的窗外已看不见什么风景了,天色渐暗,雨势越来越大,连印象主义的绘画也不见了。
车子继续走走停停一个小时,车子终于彻底被堵死在道路上了,俊涛冒着大雨打开车门,走出去看了看,前边的车龙望不到边,全歪歪扭扭停在路边。
“你带了伞没有?”俊涛问道。
晓梅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把小伞,她是湖南人,知道在这个季节不带伞是不行的。
“我去前边看看,你呆在车里别动。”
俊涛说着撑起伞走出去了。此时天色已黑了一大半,乡村的道路旁也没啥路灯,而道路两旁都是山丘和田地。俊涛打着伞,深一步浅一步走着,这虽然是一条省道,路面也铺着柏油,但是因为雨水的冲刷和阳光暴晒等自然力量的作用,已是坑坑洼洼,走了不一会儿,他的鞋子就湿透了,衣服也淋湿了一半。
走了大约几百米,他终于遇见了两个在维持秩序的交警,交警说是前方因为暴雨的冲击,出现了山体滑坡,将道路堵死了,现在政府正在组织人抢修,但是因为天黑了,还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交警还说,此处荒郊野岭的,为了安全还是在车子里等候为好。
俊涛无奈只好返回了车里,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冷雨夹带着冷风让他直打哆嗦。
“前边怎么样了?”晓梅焦急地问道。
“情况不大好,发生了山体滑坡!”俊涛答道。
“那今天还能到吗?”晓梅问道。
“不知道!”
俊涛说着打开了车内的灯,这时晓梅才看清了俊涛全身已被淋湿,面色因为寒冷而苍白,赶忙问道:
“怎么弄的,这样会感冒的!”
“没事的,我打开空调!”
俊涛脱掉了外衣,打开空调,靠在椅子上不再说话。也许是因为太疲倦,他靠着靠着竟然就睡着了,直到晓梅将他推醒,他睁眼看见晓梅拿着一个面包递过来说道:
“时候不早了,先吃点东西吧!”
这时他才真感到有些饿了,道了一声谢,便接过将面包吃了,也许是因为空调的作用,或是吃了一些东西,忽然间他有些了温暖的感觉,精神也好了一些,便问道:
“江铭读书的时候,要回一次家不容易啊!”
“是啊,他那时一年才能回一次家,那时交通条件还没现在这么好,回一次家,路上就是两天。”晓梅答道。
“他也挺不容易的。”俊涛说道。
“是啊,他这人就是喜欢较真,活得太累。”晓梅答道。
“他现在情况还好吗?”俊涛问道。
“他好不好,你难道不清楚吗?”晓梅反问道。
俊涛没有回答,而是将头扭到了另外一边,车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刚刚释缓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他伸手关了车灯,将头平躺在靠椅上,等待前边能忽然出现松动的奇迹。
忽然有人在敲车门,他赶紧起身打开车内灯,摇下窗户,看见窗外有几个人穿着雨衣,打着伞在说什么。
“这里不能呆了,晚上还会有大雨,随时还可能会发生山体缓坡,你们随我们去镇上过夜吧!”
原来一行来人是镇政府的工作人员。
“我们怎么去啊?能开车过去吗?”
“不行的,路都断了,你们把车停在这里,我们走路过去,大概还有三四公里。”工作人员说道。
俊涛抬头看了看,镇上工作人员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人,看来今天确实走不了了,只能去镇上过夜了。俊涛锁了车,带上必须的用品,和晓梅共着一把伞随着工作人员去镇上了。
由于大路被山体滑坡冲断了,一行人只好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小路,小路要从山上插过去,这条只是铺着煤渣的山间土路,在大雨的冲刷下,早已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是那么的艰难。
忽然间雨又下大了,夹带这闪电和雷声,哗啦啦的如同泼水,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打着手电筒,两个在前边带路,两个压后,大呼小叫着,但是风声大,雨声大,雷声更大,几乎再也听不见除此之外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只能互相搀扶着缓慢向前走。
晓梅的小伞很小,根本够不着两个人,不一会儿,两人身上都湿透了,但晓梅却依然刻意保持与俊涛的距离。忽然晓梅打了一个喷嚏。俊涛望了望她说道:
“靠里面些吧,没关系的。”
晓梅低了头,将身体稍微向里边靠了靠,但依然隔了一点距离。
因为道路崎岖不平,三四公里的路,一行人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镇上,这是一个不大的镇,四条街,人口充其量不过一万人,此时已是夜里十一点,镇上早已进入了睡眠中,街道上悄无声息。
镇里的招待所,就在镇政府旁边,突然而至的几十人将所有的房间都填满了,毫无疑问,俊涛和晓梅被安排到了同一个房间,俊涛拿着钥匙准备进房间,这时晓梅赶紧拦住工作人员问道:
“对不起,请问还有单独的房间吗?”
“已经全满了,不好意思啊!”工作人员答道。
晓梅难堪笑了笑,随着俊涛进了房间。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大床,还有一个小的卫生间。因为全身已经湿了,俊涛到了房间里赶紧将衣服脱了,不一会儿全身只剩下一条**了,晓梅见状,赶紧将头扭了过去。
“没关系吧,你先去洗洗,洗完了我再洗!”
俊涛说着就往被子里钻,忽然他闻见了被子里一股潮湿的霉味,让他眼前一阵晕眩,五腑六脏都在翻腾。
二
晓梅洗完了澡,俊涛赶紧从被子里跳了出来去卫生间里洗了个干净。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晓梅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很明显,她不想和俊涛睡到同一张**去。于是俊涛就拿了一张浴巾,悄悄的给她盖上,这时晓梅醒了,道了声谢谢,侧身又睡过去了。
刚才一身疲惫的俊涛,在希望澡后,觉得倦意全消了,再闻一闻被子上的潮湿的霉味,更加没了睡意,只能穿好衣服坐在床头发呆,他想看看电视,但看见晓梅在睡觉,又只好打消。他把视线转向了晓梅,晓梅似乎早已进入了熟睡状态,睡眠状态中的她,仿佛完全放下了这几个月的冷漠,仇视,展现在眼前的是安详和宁静,这也许是她当年最吸引俊涛之处,今天的她虽然美丽依旧,可是就为什么就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
想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他忽然感到特别难过,放下,还是放不下,总是又在瞬间跳了出来。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夹带春天的寒气从窗户里渗了进来,三月底的湖南温度还很低,晓梅盖着单薄的浴巾睡过去了,在梦中她总感觉自己似乎还在雨中艰难的行走,而雨水模糊了身边人的面容,犹如印象派绘画作品,分不清是江铭还是俊涛,忽然一声闷雷将她惊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俊涛坐在床头望着她。
她难堪地低声咳了一声嗽,俊涛见状赶紧将眼睛移开。
“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觉啊?”她问道。
“哦!是啊,睡不着,你怎么醒了?”俊涛答道。
“太冷了,不睡了!”
俊涛移了移身子,说道:
“那你到**来睡吧,我坐一会!”
“算了,不睡了!”
晓梅说完,在沙发上转了转身子,将双腿从沙发上放了下来。俊涛情不自禁又朝晓梅方向看了看,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睡衣,这衣服原来在家里常穿,他熟悉这件衣服下的气息和感觉,如今想来仍有丝丝冲动。
晓梅转过身,发现俊涛又在看着她,赶紧扯起浴巾,盖住了身子。
俊涛意识到了她内心的抗拒,马上再一次将眼睛移开。一时气氛有些难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忽然俊涛抬起头说道:
“晓梅,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你问吧!”晓梅答道。
“这十多年,你真的爱过我吗?”俊涛问道。
突然而至的问题,让晓梅从睡梦中忽然清醒了,十多年里细节太多,如果真要找出像是与江铭般疯狂的记忆还真不多,她和俊涛的日子大多数是按部就班,平淡如水的。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问题?”晓梅说道。
“我想知道。”俊涛说道。
“爱过!”晓梅小声答道。
晓梅这么回答,并没有撒谎,她的确是爱过俊涛,是内心对他深深的眷恋,特别是莉莉出生后,她已完全将心融入对这个家庭的爱中了,这种爱曾让她的内心充满了幸福。
“谢谢,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我和江铭相比,我到底那一点不如他?”俊涛问道。
“你没有哪一点不如他,相反,你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比他强。”晓梅答道。
“你在安慰我!”俊涛说道。
“不是的,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为什么会离开你,因为你真的太优秀了。”晓梅说道。
“谢谢你,可你终究是不爱我了!”
“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晓梅答道。
“可我想知道,江铭是哪一点吸引了你!”俊涛问道。
“俊涛,我可以不谈这些事了吗?”晓梅说道。
“可我想知道。”
晓梅沉默了一会儿,答道:
“也许是相似的成长经历和相似的内心吧!”
俊涛听后,忽然冷笑了两声说道:
“我和江铭那么多年的朋友,没想到最后会这样,我真一点都不了解他,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很普通,只是与你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而已,你不了解他很正常,可我了解。我希望你能原谅他,原谅他带给你的伤害。”
晓梅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让他变得如此的偏执?”俊涛继续问道。
“这个,你都看见了,这是一个多么偏远的地方,他和你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他的每一步都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如果你认为一切都是应该,对于他来说,不属于他才是应该的。你说他偏执,我承认他是有些偏执,但是处于社会底层的人,如果不是对某件事有近乎偏执的狂热,他怎么才能取得成功?真的,他不如你,唯一比你强的地方,是我懂他。”晓梅说道。
“他真有那么难吗?我没觉得,他想要得到的,都得到了,比如你,比如打击我,他都做到了。”俊涛说道。
“俊涛,你不知道他的经历,也许你不该恨他,你要恨就恨我,他真的很难,因为我的背叛,让他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总是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和你结婚后他就离开了北京,一直在家里休养,后来稍微好了些,他就去了云南找到他堂兄,在湄公河上跑运输,原来人们都不了解在湄公河上跑运输有多么难,糯康事件才让人们知道湄公河曾经是一条死亡之河,他经历了多少事,克服了生理上,心理上多大的困难,没人能知道,我所知道的是有一年在缅甸境内被一伙劫匪抢去了所有货物,还被打伤,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也许还是算他命大,最令人难过的还是和他一起跑运输的堂哥最后死于劫匪的枪口下。你说,他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生命危险,在虎口下赚钱,他为了就是有朝一日能在你面前能抬得起头,能让我瞧得起他。”晓梅说道。
“有这么难吗?其实无论在哪,只要努力都会有收获的,其实江铭人还真不错,在我手下的那几个月,我看到了他的能力,如果能在正道上,他会成功的。”俊涛说道。
“你以为成功都像你那么容易吗?如果你处在江铭那个位置上,你去试试。你无法了解,可我深有体会,有时候没有希望真的就是没有希望,那一年你去了美国,有没有试图了解我的处境,你和米娜的事我都知道,你可曾知道我有多绝望,没有江铭,现在我身在何处都还不知道。”晓梅说道。
“我和米娜是个误会,我承认我在美国和她有过一段时间的纠葛,但是后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过了,你在离婚的时候总是指责我和米娜怎么样,一直拿米娜来说事,让我很难过。”俊涛说道。
“你能说米娜回国后,没有和她纠缠过?去年十月你们在南锣鼓巷是干什么去了?”晓梅问道。
“去年十月在南锣鼓巷,我们是在吃饭啊,谈工作上的事,还有周宇,于崇也在,我能做什么?”俊涛说道。
“我都看见了,你和米娜搂着抱着,十点多就出来了,可你凌晨两点才回家,我问你干什么去了,你说和江铭在一起,那天晚上是我和江铭在一起的。”晓梅说道。
“我是真的和江铭在一起,那天我吃完饭,就和米娜告别,在回家的路上接到江铭的电话,他说他有急事找我,所以我就去了办公室。”俊涛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