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正靠在病房的沙发,盖着医院借的毛毯打瞌睡,突然听见敲门声,抬头见俊涛已走进了。俊涛朝她点了点头,直迳朝莉莉床边走去,此时的莉莉依然处于昏睡状态中,鼻子上,额头上都插了管子。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莉莉出生的时候,在协和医院的病房里,也是这个样子,记得那时他还打趣说道:

“怎么这么丑啊?会是个女孩吗?以后怎么嫁得出啊?”

谁知满了月后,整个人瞬间长开了,而且越长越漂亮,最终长成今天这样人见人爱的小美女。就像现在在这个样子,虽然剃光了头发,头上缠满了绷带,但长长睫毛下紧闭的双眼,那小巧挺拔的鼻子,小小的嘴唇,无一不展现着她的俊俏可爱。

俊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说道:

“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了?”

姐姐走过过来说道:

“什么可不可能,别想太多了,没事的,医生说一个星期后就会痊愈,你也好好休息下吧,这里由我守着就可以了。”

“不,我还是呆在这儿吧,如果莉莉醒了,没有看见我,她会害怕的。”俊涛说道。

说着,他便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看墙上的钟,此时已是格林威治时间晚上十一点多,原来他们预定了明天下午五点伦敦希斯罗机场直飞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航班,已是不可能了。

“这事暂时不要和爸妈说,省得他们着急,本来没多大事,要是他们也折腾到了英国,才成了大事。”俊涛对姐姐说道。

“我知道,但你也应该找个理由和爸妈解释一下,不然明天说回家,又没回家,他们会更着急的。”姐姐说道。

“好,我呆会就给他们打个电话。”

他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渐渐睡过去了。等到俊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似乎有阳光照在院子里,将屋内铺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调,姐姐已不在身边了,他盖着毛毯侧身躺在沙发上。

“爸爸,爸爸……”

他忽然听见莉莉小声在喊着他,赶紧起身走了过去,看见莉莉已睁开了眼睛,在搜寻着什么。

“爸爸在这里,怎么啦?”

他摸着莉莉的额头说道。

“爸爸,我怎么会躺在这里?”莉莉问道。

“昨天爸爸开车,不小心撞了车,把你额头撞伤了,现在在医院里,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俊涛答道。

“哦,我记起来了,好像是一辆大卡车。”莉莉说道。

这时莉莉也看见俊涛头上的纱布,忙问道:

“爸爸,你也受伤了!”

俊涛笑了笑点头道:

“没事的,爸爸没你严重。”

“那托尼呢?”莉莉问道。

“托尼,扭伤了脖子,住在你隔壁的病房,都是爸爸不好,把你们俩人都害了。”俊涛说道。

“没事的,爸爸,你别太责怪自己。”

俊涛笑了笑,继续抚摸着她的额头。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开了,姐姐提着早餐过来了。见莉莉醒了,非常地高兴,忙拉着莉莉的手,跟莉莉说话。姐姐让俊涛去隔壁病房和姐夫以及托尼一起吃早餐,莉莉这边就由她来照顾。

俊涛答应着去了隔壁房间。一个晚上,托尼已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戴着颈椎固定器,却已活蹦乱跳地四处乱串,大胡子历史学教授正厉声喝道让他坐好吃早餐。

吃完早餐不久,姐姐就过来了,说莉莉吃完早餐,又睡了,看样子身体还比较虚弱。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医生来查巡病房了,俊涛看见了昨天为莉莉动手术的那位医生,待医生询问完情况,他就赶紧跟着医生出去,在门口走廊上拦住医生问道:

“对不起,医生,我想问一下,AB血型的父亲一定生不出O型的孩子吗?”

医生笑了笑答道:“这个也只是推测,我想并不一定全对,也许是我说错了,如果对你造成困扰,我感到很抱歉!”

“如果母亲也是O型呢?那么孩子是不是就有很大可能是O型?”俊涛接着问道。

“这个说不清楚,我不是血液或遗传学专家,暂时无法帮助你解答这个问题,非常对不起!”医生答道。

俊涛张口还想问什么,他姐姐走过来,拉住他胳膊说道:

“俊涛,你过来一下,姐姐有事和你说!”

医生微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离开了。

姐姐带着他来到医院的院子里,这个时候他才看清了医院的全景,这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房子,虽然是冬季,却依然有鲜花在盛开,让这个古老的建筑依然有着一种向上的活力,冬末春初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更添一种温暖的感觉。姐姐带着他坐在院子里的一张木椅上。

“俊涛,你不要再想这个问题了好吗?”姐姐说道。

“我没有办法不想!”俊涛答道。

“你想了又有什么用,莉莉和你在一起都十年了,就算与你没有血缘关系,又能怎么样?何况这可能只是个误会!”姐姐说道。

“昨晚我将我和晓梅从恋爱到结婚的过程都回忆了一遍,我发现莉莉是有可能不是我的孩子,她是江铭的。”俊涛说道。

“江铭,就是新闻报道那个涉嫌职务侵占罪的那个,你们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弄不懂了。”姐姐说道。

“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晓梅的……”

“好了,我明白,这事不要再提了,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姐姐说道。

“可我受不了,我会崩溃的!”

俊涛低下头说道,姐姐握了握他的手说道: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俊涛只是受了一点点的轻伤,到了第三天额头上的绷带就解开了,除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已结痂的伤口,已无大碍。托尼也很快恢复了,他也在第三天戴着颈椎固定器出院了。医院里只剩下莉莉和俊涛了,俊涛没有出院的原因是他包下了隔壁的病房陪同莉莉,令人欣慰的是莉莉一天比一天好,不到一个星期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俊涛的心思却一天比一天严重,英格兰的天空永远都是那么的阴郁,就算偶然有太阳出来,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有时他觉得自己在这一个星期里已苍老了十年。

他想尽量不让莉莉看出他情绪的变化,可莉莉好事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有时她会问:

“爸爸,你怎么啦?”

“没什么,宝贝!”他微笑着答道。

“爸爸,我给你说个笑话吧!”莉莉说道。

可到了莉莉说完,也只听见莉莉独自在笑,而他只能勉强装出一些笑声,其实他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最可怕的事,有一瞬间,他看着莉莉的脸,忽然发现她的眉目间有着江铭的影子,一下惊呆了。

他的确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就要疯了。

莉莉在医院住满了一个星期,出院后暂住在姑妈家休养。这天早上起床了莉莉坐在沙发上与托尼聊天,俊涛拿着一把指甲钳走过来了说到:

“瞧你,指甲这么长了,也不剪一下。”

莉莉翘着嘴,把手伸了出来,俊涛蹲下来,将莉莉的手指甲修的整整齐齐。

托尼在一旁看着他俩,忽然说道:

“Uncle,我觉得你最近好奇怪啊,是不是撞车时受了刺激?”

“也许吧,Uncle也需要时间恢复。”俊涛笑笑答道。

“莉莉,瞧你Did,还没有我们勇敢。”

托尼笑着说道,莉莉也跟着傻笑起来。

俊涛拍了拍托尼的脑袋,转身出了门。姐姐正在院子里修花,看见俊涛穿戴整齐出来,便问他去做什么。

“我去伦敦一趟,可能会稍晚点回来,有事我会打电话的。”

“怎么突然说去伦敦了?”姐姐问道。

“明天要回国了,忽然想起还有个老朋友,刚打了一个电话,我去看看他。”俊涛答道。

“那好,路上小心!”

俊涛点了点头,此时他租的车已在路口等候他了。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将车子开得飞快,不到两个小时便将他送到了位于伦敦西北角的著名的私立医院,英国,甚至在欧洲都算是顶级的医院,遗传学也是非常著名的。

俊涛预约的遗传学专家已在等候,一见面他就很肯定地说,血型为AB型的父亲,是不可能生出O型血孩子的,这在医学界是常识。但俊涛说道,他需要一份权威的鉴定报告,说着拿出了莉莉的指甲,医生让他稍等,然后叫来护士给他抽血。

鉴定报告很快就出来了,报告显示,俊涛和莉莉99.999%不可能存在生物学上的父女关系。

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看到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他还是颤抖得难以自持。坐在医院的椅子上许久,才顺过气来,缓缓走出了医院,坐上出租车返回姐姐家。在车上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晓梅的电话,这是自离婚后第一次给晓梅打电话。

此时晓梅刚从看守所回来,第一次开庭的初步胜利给了她不少信心,在看守所里的江铭心情也好了许多,也许是胜利在望。北京的天已近黑了,晓梅看着空**而凌乱的屋子,激动的心情刚平复,忽然手机响了,一看是俊涛打来的,颇有些惊讶,赶紧拿起手机接听。

“晓梅,是我!”俊涛在电话那头说道。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晓梅问道。

“是的,找你有事,我在英国!”俊涛说道。

“我知道,上个星期我看到了莉莉微博上发的照片,还愉快吗?”晓梅问道。

“不好,我们出了车祸!”俊涛说道。

“啊!车祸,莉莉现在情况怎么样?”晓梅紧张地问道。

“已经出院了,出了很多血,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一定要据实跟我回答好吗?”俊涛说道。

“莉莉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先别说别的。”晓梅急切地问道。

“很好,没事了,我们明天就回来了,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俊涛突然在电话那头吼叫道。

“你怎么啦?什么问题,你问吧!”晓梅说道。

“莉莉是我的孩子吗?”俊涛问道。

“怎么不可能是你的孩子,你问这问题干什么?”晓梅答道。

“莉莉出了很多血,我的血型和莉莉完全不相配,医生说我和她不可能是生物学上的父女关系!”俊涛大声说道,反正在英国没人听得懂他说话。

“什么,不可能吧!”晓梅也突然间懵了。

“怎么不可能,她到底是谁的孩子,你最清楚。”俊涛说道。

“俊涛,我……”

“好了,不多说了,我们明天乘英航BA039航班回来,你到时到机场来吧!”

俊涛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晓梅放下电话,茫然地看着窗户,发现自己心绪已乱到了极点,她猛地将电话甩在地上扑到**大声喘息着,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多少年来,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当年离开江铭后,回到俊涛身边,不到一个月她就怀孕了,发现怀孕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已有身孕一个月,她就怀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俊涛的,但是孩子出生以后,俊涛那么的喜欢她,且父女之间的关系那么的融洽,怎么看都不会觉得不会是俊涛的亲生孩子,她也就打消了顾虑。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证实了她当初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