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夜间,崔铭去了关押陆子行的营帐内,屏退了所有人,倒了一碗酒水,递到了困于枷锁的陆子行面前。
陆子行睁开眼看是他,复又闭上,道:“何必假意腥腥。”
崔铭不介意,而是道:“这一碗一是敬你对戚帅的情意,二是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查到事情的真相。”
陆子行缓缓睁开了眼:“可惜我机关算尽还是输给了你,我不明白上官重楼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难道说,他根本没有被定罪?”
“不错,他被定罪只不过是我们用来迷惑你的幌子罢了。若非如此,你怎么会放心大胆地按计划起事?”
“可是,上官重楼私铸军械,掳略儿童,明明罪恶滔天,你为何会与他狼狈为奸?”语微顿。
“你错了,做那些事的人并不是上官重楼,而是王明。”
陆子行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怎么会?”
“当我们发现在明寺和在不归池刺杀我们的人是安南都护府的亲兵时,上官锦就去质问了她的父亲。”
“可是据我所知上官重楼矢口否认了此事?”
“当时确实是矢口否认了,若非如此怎好安抚王明的心?”崔铭看着他,目光利如剑,“你所看到所知道的是王明与上官重楼谋划了这一切,可实际上,皆是王明一人所为。”
“这怎么可能!”
“其实一开始,有件事就一直困扰着我,若说上官重楼是幕后之人,他定是欲除我而后快,可为何没有退了这门亲事而一直都在极力在促成我与上官锦。起初我没想明折,后来出现的事情,让我觉得一切没这么简单。”
陆子行眸光一闪:“什么事?”
“在王明抓了戚九九之后并未将她杀死反而让我有机会反败为胜之时,我便起疑了。以王明的性格一定会直接杀了她,除非是有人给了他压力,而最有可能的人就是上官重楼。”
陆子行的目光变得有些柔和:“王明抓小雪并不在我的算计之内,现在想来,真是庆幸他没有杀她。可是,就凭这一点就能认定上官重楼别有心思?。”
“当然不止这样,让我肯定自己想法的是我去找上官锦请她帮忙护好小九,上官重楼竟然派仆从偷听我二人的谈话,被我一眼识破。”
“这……并没什么不妥吧。”
“堂堂一个大都护,怎么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最为关键的是,那是个女婢,据上官锦说,父亲帖身的侍从全部都是男子,他找一个根本不信任的女婢来偷听我们的谈话岂不是很可疑?所以我断定,他两次露出破绽给我,一定是要传达些什么意思。”
“于是我故意说了一句“子时,长恨桥”让那个女婢听到,没想到,上官重楼真的去了。”
“他说了什么?”
“原来,五年前戚帅的案子上官重楼并不知晓,只是后来渐渐觉察到了是王明所为,可是没一直有证据,直到最近的略人案,让他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疑,他知道王明背后一定还有其它的势力,而这个势力盘根错节,甚至渗透到了朝中,他若是动了王明,怕惊了幕后之人,所以,必须在万无一失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才能出手,一击必中。为不打草惊蛇,他决定暂时与王明为伍,假以时日时机到来将所有的势力连根拔起一并铲除。”
“我竟然……不知!”巨大在震惊让他难以平复,脸上的神情复杂变换,眼中的波澜此起彼伏。
“他自然不会让你知晓,否则你还怎么能一门心思地对付上官重楼,全了他取上官重楼而代之的美梦?”
陆子行满脸的颓败,不停地喃道:“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我与他商议之后,决定将计就计以退为进,我继续查案,他暗中配合,所以我来合浦后的一切行动,都会在第一时间飞鸽传书于他。”
“你就那么相信他?”
崔铭看着他的的眼睛,沉声道:“并非我信任他,而是,我别无选择。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们都是个赌徒,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中往下走,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下一次决定是否会改变你的人生。就像你,曾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改变这一切,可你一直一意孤行,到了现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从戚帅死的那一天起,我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现在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并不是最坏的,起码,王明必死无疑,总算为戚帅报了仇。”
“可你有没有想过,剩下的人会怎么样?”崔铭的眉心渐渐拧起,“有没有为小九想过,她曾经历过失而复得的喜悦,却又要遭受再次失去的痛苦,你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把这一切都打碎,你可知她有多难过……”
陆子行那冰冷的神情终于松动开来,眼角轻轻地颤了一下,随即眼中盈起波光,“我……我对不起小雪。”
“而我,还要因为你所做的这一切来承担她的痛苦。”
“什么意思?”
崔铭叹了一口气:“你是她最敬爱的阿叔,而我是亲手将你送上断头台的人……”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盯了它很久,最终还是放在了陆子行面前。
“这是什么?”
“毒药……”
少时的沉默后,陆子行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想灭口?”
他转身,轻道:“我只是不想她恨我。”
“未审而死,你如何跟你那个圣人交待?”
“这你放心好了,郑阿七落水之前把藏有合浦县令李亦与长安方面的书信来往的地点告诉了小九,我们已经拿到了那些证据,还有到合浦当日被我们救下的那对母子、工匠胡进志,这一切足够了。就算你死了,也一定是‘畏罪自杀’!”
郑阿七那日说只是偷听到的一些讯息并未拿到文字性的证据,原来只是并不完全相信他们,或许是后来看戚九九真的不顾危险去了望断海,这才彻底地相信了她,将五里坡大槐树的地点告知了她。
最初还在起疑郑阿七如何会看得懂圣人手谕,原来他早就耳濡目染。
“呆会儿我会让人送来笔墨,该怎么写你自己决定吧……”
身后是许久的沉默,唯一能听到的,只是陆子行那长长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