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崔铭在看穿了这一切后就将后面的计划给部署妥当，他知道在朝廷没有定安南都护府的罪之前，陆子行是不会轻举妄动，所以一边让郭云随他们一起离开，又暗地里安排他拿着圣人的手谕前去最近的江南西道借一些兵马。
等兵马一到，再去将铸军械的窝点给一举端了，到时人证物证俱在，陆子行的阴谋便会大白于天下。
这个计划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是戚九九越想越觉得不安，根据这几日的观察，他们已经送了两批兵器出去，如果那些獠人拿到了兵器到时候起兵抵抗怎么办？郭云从江南西道借兵，虽然有圣人的手谕，但谁都知道各道之间各扫门前雪的态度，更何况要折损自己人去给别人卖命的事，谁会真心相助。
能给个三两百人就算是感情深厚了，可本地獠人的数量那可是极为庞大，一旦他们拥有了先进的武器，别说郭云带的那点人，就算是岭南道所有驻军恐怕也很难对付。
越想她越觉得此计危险重重，必须得另想个办法才行。
她所思虑的并没有错，但是她所不知道的是，送出去的那几批军械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是陆子行为了“安抚”那些獠人取得他们的信任，而真正大批量的军械，还藏着呢。
然而就是这一点小小的判断失误，让她与崔铭陷入了危险之境。
戚九九做了决定，便趁着崔铭睡觉之时悄悄离开了，听他说陆行子这几日都在封山军械窝点亲自指挥，她要去亲自看看，如果可以，她想劝阻他。
他们所住之处离封山骑马也就大半日路程，当戚九九到达那个地方时，正赶上陆子行指挥着人往骡车上装兵器，他还时不时检查兵器的质量。
虽然是亲眼见了，她还是难以接受，隐藏在洞口外面的灌木丛中，她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今天这批一共有弓箭两百副，长刀三百柄，弩箭一百七十二支。”那个老奴将清点好的数量向陆行报了一遍。
“长刀卸下来一百柄。”陆子行的声音很冷，与平日跟她说话之时的语气相去甚远。
“可是……早晚要给的，这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装好的，现在又要卸……”老奴有些为难，“他们为了赶紧装好，连晚饭都没吃，就等着车走呢。”
“叫你卸就卸！”
在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他的侧脸，脸上的表情如他的声音一样冷，还带着些阴狠。
让她不禁有些怀疑，这人是陆阿叔吗，为何会如此陌生。
老奴无奈，只得命那些劳力们又来卸车。
戚九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阿叔！”她轻唤一声。
洞口不远处的十来个守卫腾腾地跑了过来，挡在她的前面。
陆子行扭过头来，一看到是她，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由最初的阴狠冷漠变为震惊木然，之后慢慢浮上一丝哀伤和无奈。
“小雪，你怎么在这儿？”他的语气柔软了很多，脸上又挂起了笑容。抬了下手，那些守卫退了回去。
“阿叔，你在做什么？”她直直地盯着陆子行。
“我……”陆子行目光不定。
“你是要把私铸的军械都转移出去吗？”戚九九直接了当地问，“给谁？”
陆子行的身躯不可察地震了一下，随后道：“你在说什么……”
见他不承认，戚九九心中更多几分难过，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是给獠人对吗？宁氏、黄氏、韦氏？”
陆子行剧烈波动的眼波，出卖了他镇定的神情，他垂眸不语，两个弹指过后复抬头，轻叹一声：“看来，你都知道了！”
戚九九的心往下沉去，坠入深渊，她抬首，以防眼泪掉下来。
许久后，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再看向陆子行时，她面色不变，声音却凉了许多：“果然是真的，到底是为什么？”
“小雪，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不过片刻，陆子行已经分析出来了，“难道说崔铭昏迷是伪装？”
“没错，”既然都到了明面上了，也没什么好隐瞒了，“若非如此，你怎么会放下心来毫无戒备，我们又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于你。”
“那崔铭呢，他为何不来？”
“我来此他并不知道，”她的目光变得哀伤，“我还有最后一丝奢望，希望一切都只是推断而已，可是没想到……阿叔，私铸军械助蛮夷叛乱，这等于在谋逆，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陆子行的目光逐渐变得阴冷起来，一如在她来之前那样：“我没有谋逆！是他们有负于我，是他们该死！”
戚九九知道他心中的结，也知道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化解不了，于是道：“阿叔，我知道，我知道是这个朝廷这个国家负了你，可是我们自己不能辜负自己，我是一个人来的，就是为了劝你，我知道你在等朝廷处置上官重楼的消息，所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你叫我收手？戚九九，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了吗？你忘记你与你阿娘这些年受的委屈了吗？”陆子行一点点走近她，盯着他的双眼，“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都做的是什么龌龊事儿你不知道吗？那个高高在上的圣人眼里可有我们这些人，可有看到过我们的苦难？”
“没有！不仅没有，他还助纣为虐！长安城有多少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人，这个天下有多少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如果他想看到早就看到了，如果他想管早就管了，何必等我们来管。”
“小雪，就算不为你阿爷报仇，你也想想那些人吧，他们还不够可怜吗？”
“你明知道他们有多可怜，为何还要害死那么多孩子，难道他们就不可怜吗？”戚九九不惧他的目光，“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他们不可怜吗？”
“不，我没有……”承认了所有，他唯独否认了这个，“那些不是我做的。”
戚九九又是无比震惊，本来以为陆子行才是幕后真凶，以为安南都护府只不过是他用来嫁祸的对象，看来，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突然，她有些累了，不想到纠缠这些了，她现在只想，救下陆阿叔。
“阿叔，收手吧，都还来得及的！”
陆子行也异常的坚定：“若你是来劝我的，那死了这条心吧！若是来抓我的，恐怕也没这个机会！”
语落，他给身后的老奴使了眼色，老奴会意指使几个守卫将戚九九围住。
“阿叔……”她不敢置信。
戚九九感受到了威胁，当下转身就跑，可陆子行似乎早就预料到，不等她跑出几步，他脚下一登，如离弦之箭向她掠去，眨眼间便挡在了她身前。
“你放心，我不会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