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计划,接下来的几日,二人在人前足不出户。戚九九忙里忙外地围着病榻上的崔铭转,端茶倒水喂药擦洗一律一手包办,渐渐也没人再去关注他们了。
如此,再有碰到陆子行和他的老执事外出之时,二人总会有一个悄悄跟出去,一来二去,果真发现了些东西。
这夜,崔铭把白天盯梢的情况与戚九九说来。
“什么?私铸的军械运了出去?”刚往嘴里塞了一块花折鹅糕还没来得及喝水的她差点被噎住,猛灌了一碗水才顺了气,“运送至何处了?”
看她吃得这么有味,崔铭忍不住捏了一块,咬了一小口,随后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将剩下的扔回了盘子里。
“你可能想不到,并没有什么军马,而是送到了当地一些蛮夷部族。”
看着这么珍贵的糕点被他这么嫌弃,她气得想拍死他,好在现在正谈论的事情更加吸引她的注意。
“‘獠人’?”她皱眉,从小就知道这些边陲之地常有蛮夷叛乱,但不想都驻军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将他们彻底降服。
她很快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虽说朝廷已驻军岭南多年,但此地此起彼伏的蛮夷叛乱还是很棘手,其中又以西原蛮为主。“西原蛮”不可视为一个单一的族群,其内在囊括了众多部落,他们之间会根据利益的需求而结成联盟,在众多部落中,以宁氏为最强,其实是黄氏,韦氏。”在这方面,崔铭懂得更多,便耐心地跟她解释,“你别小看了这几个氏族,他们在岭南的势利不亚于我们崔氏在长安的势力。”
“这么厉害?”
“所以,别指望这些人会安分,朝廷的怀柔政策只能起到一部分的作用,别一部分是武力的震慑,但是一旦给了他们机会,这些蛮人还是会不惜一切起兵叛乱,以此来摆脱朝廷的束缚,称霸一方。”
“所以……如果他们手中有的武器,后果不堪设想!”她站了起来,不安地来回走动,“陆阿叔把这兵器给了他们,这……这是在……”
“说好听点是助纣为虐,”崔铭倒是比她淡定得多,“说严重点,就是谋逆叛乱!”
戚九九的脸一下变得苍白,震惊加心痛又加上被信任之人所蒙蔽的感觉,让她心情剧烈波动着,说不出来的感受充斥着整个心房,堵得她难受无比。
“小九……”崔铭关切地看着她,“没事吧?”
半晌后,她才动了动唇:“没,没事……”
拉着她坐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冰冷的手。
她低声轻喃:“我不相信,陆阿叔不是这样的人,从小我就听着他说要保护长安,要守护长安百姓,这样一个壮志豪情,一腔热血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小九,人是会变的。”
“不,我阿爷没变,他那几个兄弟也没有,所以陆阿叔也不会变。”与其说她是在说服崔铭,不如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心中莫名一阵心疼,但他觉得还是要让她接受现实:“戚九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了,你的理智呢?”
“催命,”她倔强地看着他,“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为长安做过什么,虽然他只是个小小的不良人,可他比你们很多人都有良心。”
记得以前总是随阿爷一起办案,与他们这几个阿叔也都混得很熟,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陆阿叔了,经常与他一起做“坏”事,帮李家阿婆偷回被骗走的地契并烧了那个掮客的所有地契;为王阿翁找回被抢走的骡子,把那个恶霸痛打一顿;为了能让不归池的可怜人不被饿死,去偷了韩元起家的粮食。
还有一次,接到了当时还只是平康坊乐妓的柳烟儿的密报,为了几个被骗卖进妓馆的良家女子与平康坊的黑恶势力斗争,使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若不是阿爷及时发现将他从那些人手中救下,恐怕他早死了。但是那次,那些人也认识到,阿爷他们不是轻易能惹的,后来平康坊也算太平了些日子。
虽然每次结果都是被阿爷痛骂一顿,但骂完他还是我行我束,顺带捎上她。
想着这些,她眼眶渐渐湿润,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嫉恶如仇心中住满阳光的人,怎么会变得如此阴暗深沉。
“我不知道他的过往,但你这么难以接受,我相信他一定有什么令你钦佩的地方。”崔铭微微停顿了一下,想想以什么方式来说最能让她接受,片刻后道;“但是,他既然做了这些,我是一定要抓他的,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会听听他的故事。”
“真的?”她有点不敢相信,明明陆阿叔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可以直接就地正法的地步,但他愿意去了解陆阿叔,至少有些人情味了。
虽然知道以他的性格是绝不可能放了陆子行,但她心中,还是有一丝感动。
“我何时骗过你?”
戚九九扯了个笑容,问道:“那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暂且不动,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等郭云带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