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得足够缜密是因为大家都会以为此行可能会有异端,为此不得不严密谨慎的对待。
然而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此次行动竟然出奇的顺利,几乎无惊无险,阿来和郭云扮作菜农逃过了盘查,有陆子行的舆图他们很快就找到胡进志,将他击晕装入空水车带了出来。
戚九九起初觉得有点奇怪,但接下来便被审理胡进志的事情给压下了。
胡进志只是一个寻常的工匠,不比八指和吕思益,只是稍用了点刑就全都招了。据他说,五年前安南都护府曾秘密找过他,让他打造了一批模范,后来又被弄出宫带到了此处继续为他们效力。对于戚九九手中的那个母范和阿来所查的弩头他都供认不讳。
如此,上官重楼私铸军械一案水落石出了,可戚九九心中总觉得有点不对,却又想不出来什么,只好去跟崔铭说说。
“你说,是不是太顺利了点,”戚九九用帛巾轻轻地擦着他的脸,“记得你以前说过,越是顺利越要小心,可我怎么都想不通哪里有问题。”
如刀削般的脸部轮廓,柔和的线条又让那棱角分明有脸不会太过生硬,剑眉入鬓,鼻子高挺,英气不凡,薄薄的嘴唇给他的脸带去几分冷漠与凉薄。
有的时候真想不通,这样一张脸如何会有一颗善良正义的心的呢?
郭云说是她改变了他,可总觉得,他生就如此。
突然,心中感到一丝温暖和轻松,觉得其实他与她是一类人,他们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指尖划过他的眉,拂过他的鼻,停留在唇上,轻轻的摩挲着,低声轻喃:“你快醒过来吧,没有你,我真的太累了。”
与他诉说着心事,不知不觉地竟然又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往她身上披了件外衫,潜意识里以为是崔铭醒过来了,她立刻惊坐起来,然而他还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
回过头来,看到是陆子行,脸上的失望怎么都掩盖不住。
“怎么,看到是阿叔就这么失望啊……”
戚九九忙站了起来:“阿叔,我没有,你……你怎么来了?”
“案子这算是破了,为何你还闷闷不乐?”陆子行关切地看着她,“可是因为崔铭?”
她垂下地眼帘,轻声道:“陆阿叔,小雪不想瞒你,我是真的担心他,我没有办法……”话到这里似说不下去了。
“哎……”陆子行重重地叹了口气,在案几边上的葡团上跪坐下来,给自己舀了碗茶。
“阿叔你生气了吗?”看他这样子,她有点不知所措,两只手拘谨地紧握在一起。
陆子行也不回答,慢慢地吃着茶,许久之后才开口:“小雪,阿叔不生气,只是又想起了你阿爷,也不知道他若知道你心喜一个高门贵族会作何感想。”
戚九九在他旁边跪了下去,扶着他的膝盖,眼睛直直的看着他:“阿叔,他对我很好,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保护我照顾我,我想我阿爷一定也会放心把我交给他。”
“就算他真如你所说,是个可以托付之人,可是他身后的人呢?背后的家族呢?他们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贵胄啊!况且我听说,崔氏家族是要与安南都护府联姻的,这是圣人钦定的,你又算什么?”
“我……”她哑口无言,她算什么?
“你知不知道,若你阻碍了势族的联姻,他们会有千百种办法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而他崔铭,会为了你与整个家族乃致圣人对抗吗?”
他的话如一把利剑刺穿她的心,痛得无法呼吸,眼泪不争气地滴滴滑落。
不是她太脆弱听不得别人的犀辞利言,而是她这种被自己小心翼翼地包藏起来的脆弱一下被别人揭开之时那种难堪和无助,才是让她最难以承受的。
“小雪,咱们是最底层的人,命如蜉蝣,他们任何人都可以肆意的碾压蚕食,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根本不会把我们当人看,所以你阿爷他们,一个‘意图谋反’说杀就杀了,眼都不眨一下,没有任何人多问一句:仅凭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不良人能铸军械谋反?”
“他们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无声无息,就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陆子行的眼眶渐渐失润,话语微颤:“可是,那是六条人命啊……活生生的人命,他们也是有妻子父母,姊妹孩子。”
“曾经,他们也是那么多人的太阳,为他们照亮了一切,可是,谁又为他们曾点亮过一盏烛光。”
“阿叔……不要再说了……”戚九九此刻已经泣不成声,父亲,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永远无法抚平的伤疤。
“反倒是那些跟咱们一样的穷苦人,那些受过你阿爷恩惠,受过这一帮兄弟帮助的人,还记得,也只有他们,才记得。”
他的话又让她想去妓馆救崔铭时,那个假母柳烟儿对她说的一句话:“戚帅安好?”
倾刻间,泪如雨下,她再也忍不住趴在陆子行的腿上痛哭了起来。
“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就是……就是担心他想他,我的心里全都是他,我没有办法……阿叔我错了吗?”
她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委屈,不甘,心痛,无助……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令人闻之心痛,听之泪下。
陆子行是真心疼他,不免也落了几滴泪。
“小雪……”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阿叔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啊……你要好好地活着,你是戚帅的女儿,也是我们六个兄弟的女儿,要替我们好好地活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