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晴朗的夜晚,云层稀薄,风轻轻一吹,露出一弧白昼的月亮。

走完小路后,前方豁然开朗,呈现在面前的是一道布满鹅卵石的石梯,石梯上有一条陡高的街道,在那里,可以将整个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那是她带他看过的,万家灯火的星星。

沈绮虞的神情还有些怔愣,动了动唇:“你还记得这里啊?”

裴重云笑:“嗯。”

她垂下眼睫:“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明明我只带你来过一次。”

他居然还记得。

裴重云低眸,云淡风轻道:“多来这边走几次,我就记住了。”

当年,他知道小姑娘一声不响地离开后,说心里没有情绪是假的。

怎么就走了呢。

就因为他没有完整看完她的表演吗?

他心烦气闷,无法理解,最后自欺欺人的释然。

算了。

算了。

她走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亲口说过了的,他不喜欢她。

不喜欢她,然后在每个午夜梦回想起她的身影。

不喜欢她,然后在每次想吞云吐雾时,下意识地犹豫,想起她给的掌心的糖。

不喜欢她,然后不自觉地一遍一遍沿着江边走,凭着仅存的记忆,想再看一眼万家灯火的星星。

明明……

裴重云极淡地牵起一瞬唇角,闭了闭眼,认栽的承认。

原来他非常喜欢她。

夜色罗浮,晚风吹动树叶,月光像银纱织出的雾,照映的山色朦胧,灯影绰然。

上石梯前,沈绮虞抬眸望,目测有十几米的高度。

有了以前的经历,小姑娘的神经立马崩紧,下意识握紧他的手,眼露担忧。

裴重云回望住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眉目舒展:“我没事。”

沈绮虞犹豫的问:“你不怕了吗?”

裴重云扣住她的手:“有小七陪我就不怕。”

沈绮虞不禁怀疑。

她的作用有那么大吗?

虽然裴重云说不怕,但两人走石梯时,沈绮虞还是牢牢抓住他的手。

走一层看他一眼,生怕他磕了晕了,那态度谨慎地像照顾老人似的,惹得裴重云哭笑不得。

等好不容易走完石梯,沈绮虞如释负重般松了一口气。

裴重云睨她一眼,伸手曲指,轻轻弹了一下她额头,似笑非笑:“小七费心了啊,那么会照顾人。”

沈绮虞撇了下唇:“不客气。”

她倒是个伶牙俐齿的,哪里会读不懂他的揶揄,很有诚意道:“您身体虚弱,年纪又大,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连“您”这个词都说出来了。

裴重云挑了下眉,惩罚似的捏她的脸:“好好说话。”

小姑娘一开始不吭声。

裴重云眉骨微抬,有的是方法治她。

男人将她抱紧,低眸,身子贴近,碎发撩到她白嫩的侧脸,薄唇翕动,在她脖颈边低低问:“说不说?”

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泛起一阵痒。

“别闹我啊。”她弯着眉眼躲他。

他不肯松手,细细碎碎亲她的脸:“刚刚说的话错了没?”

女孩忍不住咯咯地笑。

裴重云舒平眉眼,笑着看她一会,将人抱了满怀。

天空像铺上了一层浓厚的墨,云层飘动着飘动着,逐步变厚,把月亮藏了起来,夜空的星星一闪一闪,依旧亮眼。

头上有满天星辰,远处有万家灯火。

沈绮虞看的出神,迷迷糊糊的想,这个地方好适合约会。

凉风习习,身边人滚烫的温度通过掌心传过来,暖意的灼人。

四周皆静,就在沈绮虞快要迷失在星辰的夜色里时,裴重云葛地开口:“小七知道我为什么会怕高吗?”

沈绮虞的思绪乍然分明,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想了想,认真的摇头。

“如果理由很难过的话,那我不想听。”

如果是会让他痛苦的事,那她更想让他忘记,哪怕伤口没有那么快痊愈。

裴重云的眸光清澈,一片释然:“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我只是想告诉你听。”

有很多事,他都想告诉她听。

有很多重要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是发生过已经忘记了的事,他都想说。

夜晚会湮没他的秘密。

而她会包容他。

于是他便云淡风轻地说出口,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八岁那年,裴易堂以为我要伤害岑姨,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一句解释也没有。

那个男人永远是一句:“你在干什么!”的怒吼开始,然后不分青红皂白的责怪他。

那次也是一样,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谁想还有更盛的伤害。

裴易堂将他推下楼梯的时候,失重的感觉真切的让人心慌,裴重云却难得失神了一会。

他在想,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他会有一丝的愧疚冲动吗?他会后悔吗?他会……

然后,裴重云侧眸看他,发现什么也没有。

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岑惠的身上:“小惠,你别怕! 宝宝有没有事?!”

裴重云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转眸,望着明明十几米长却好似没有尽头的楼梯。

往下滚落,落到了无边的恐惧里。

——

沈绮虞这次听完,没有哭。

她收紧手心,坚强的忍住眼泪,语气却是藏不住的难过:“然后呢?”

裴重云望入她的眼:“然后我就遇到小七了。”

因为遇见她,所以他觉得,即使花光了所有的好运气,也值得。

沈绮虞眨眨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

安静了一会。

女孩垂下眼睫,头一回局促的抿起唇角:“我哪有那么好。”

她故作轻松的说:“不过没关系,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也会陪着——”

裴重云捧起她的脸,那双原本多情的桃花眼专注的倒映出她一个人,直截了当地打断她的话。

“小七,你就是那么好。”

他嗓音温和的说:“你是我的宝贝。”

沈绮虞呼吸一顿,懵懂的看他,纤长眼睫上还挂着几颗泪珠,轻轻颤颤地动。

裴重云温柔的将其擦去。

只是,擦了一滴,又有新的一滴流出来,像掉线的珍珠链。

他好笑又心疼道:“怎么哭了?”

这姑娘,逗,逗不得,夸,也夸不得。

裴重云眉间染上了一抹无可奈何,便听小姑娘动了动唇,含糊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没有听清。

沈绮虞攥紧指尖,很委屈道:“你以前明明不喜欢我的,为什么现在又对我说这样的话?”

裴重云滚了滚喉咙,喉间酸涩:“喜欢。”

他亲她的眼:“我喜欢你。”

很久之前就喜欢。

在他不知道是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已经喜欢。

疏影横斜,风散起一层浓云,明月皎洁簇浪,满天星光皎洁。

越是黑暗的夜晚,夜色越是美丽。

裴重云抱住她,像一个漂泊在名为孤独的夜空里的旅人,终于靠岸落地。

沈绮虞觉得月亮在涨潮,她淹没在发光的波澜里,眼睫浸透了泪珠,眼眉弯着笑。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

你对自己说,别对他动心。

然而喜欢覆水难收。

那个年少时为他哭过,为他伤心过,为他幻想过,最后什么事也不想了,只愿他平安无忧的那个人,忽然如神邸般,来到你面前,虔诚的对你说:

“小七,我爱你。”

故事美好的不可思议。

这个夏天,以盛大的爱意收场。

每个人都有最好的结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