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云辞听那声音,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竟然是阿弋!

他抬眸朝门口望去。

只见拓跋星弋大步迈进店来,行走如风,一身紫衣翩翩。马尾高束,插着一支木簪,露出光滑而饱满的额头,未施粉黛,却依旧不减风采。

她瞧着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面露疲惫之色,眼神却依旧坚定,双目灼灼,仿佛暗藏星河。

她面无表情,腰间配着一把银剑,举止间带着一丝肃杀。微抿着唇,没有说话,却带着一丝睥睨众生的威严,凛冽如山顶的雪。

“阿弋——”易云辞有些激动地站起身,低声唤道。

拓跋星弋没有应他,径直走到那郡守跟前,冷声道:“还未曾查明事实真相,便急着将人下狱,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郡守看着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反驳。好半晌,他才找回一丝威严,挤出几个字,问道:“你,你……你是何人?”

夷年走上前,自袖间掏出一块令牌。

郡守这芝麻小官,连晏京都不怎么有机会去,更遑论有面圣的机会。他自然是不认识拓跋星弋,不过,他曾见过御牌,认出这是宫里的东西。

他又看了拓跋星弋两眼,这才反应过来她的身份,当即便换了一副嘴脸,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下官怎会是那不分是非黑白的昏官?方才不过是想将人带回府衙问话罢了,一时失言,竟令公主误会了。”

郡守以为,堂堂一国之君,怎会不声不响地来洛河郡这小地方?于是下意识地以为拓跋星弋是哪位公主,如何也没想到,如今站在自己跟前的,正是当今的皇帝陛下。

拓跋星弋看了易云辞一眼,见他脸色不好,便知晓他此刻定然是犯病了。

她敛去眼中的情绪,对夷年道:“这件事,你去善后。”

夷年点点头,便带着郡守去了一旁商讨案情。易云辞的手下也收了剑,退至一边。

拓跋星弋走到易云辞跟前,面无表情地对他道:“明日一早就回晏京去。”

易云辞“嗯”了一声,点点头,刚想唤她,却又被她打断道:“你今晚在何处下榻?”

“今日才到洛河郡,还不曾来得及安排。”易云辞知晓拓跋星弋在生气,便老老实实地答道,也不敢多说什么。

“跟我来。”拓跋星弋说罢,便朝外面走去。

酒楼的掌柜见易云辞要走,如今哪里还敢拦他——眼前这女子,连郡守见了都得点头哈腰、毕恭毕敬,想来定是尊贵非凡,他哪还有胆子去拦?

掌柜无奈,眼睁睁地看着易云辞一行人随着拓跋星弋离开,只能默默等郡守与夷年沟通完后,再去找她商讨赔偿事宜。

……

马车上。

拓跋星弋双手环胸,闭眼倚着车壁坐着,马车偶有颠簸,她也不曾睁眼,更不曾开口说话。

易云辞亦在她的马车里。

“阿弋……”他轻唤道。

拓跋星弋没有应他。

“阿弋……”他继续唤道。

拓跋星弋纹丝不动,仿若老僧入定。

“阿弋,我……”他开口解释。

这一次,拓跋星弋索性转过身子,靠着车壁,背对着他。

见她这副反应,易云辞知晓,她定是正在气头上,自己若再开口,反而讨嫌,他只得闭上嘴,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时机。

他知晓自己来洛河郡的确是冲动行事,正欲开口解释,却又觉得一切话术在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朝堂上面对文武百官,他可以滔滔不绝,而今面对她时,他却忽然觉得词穷,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如何开口,才能讨她开心。

“咳咳咳……”易云辞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喉咙也有些难受,便咳了咳。

听他咳得有些厉害,拓跋星弋有些担忧地睁开眼,微微转过身子。

见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拓跋星弋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话没说。

她正想闭上眼,装作什么也不曾瞧见的模样,余光却瞥见他那帕子上有一道猩红色。

她到底是忍无可忍,伸过手,一把抓住易云辞的手腕,看着他手中带血的帕子,她紧锁着眉,语气虽冷冰冰的,但难掩担忧之意:“你这是怎么回事?”

见拓跋星弋终于肯搭理自己,易云辞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却比将才好了许多。

“阿弋,你终于肯理我了。”易云辞有些高兴地说道。

见状,拓跋星弋知他应该没有大碍,于是松开手,坐了回去。

易云辞见她还未气消,心下一念,便有了主意。

他一点点凑了过去,到拓跋星弋身边后,便倒了下去,将头搁在她的腿上。

“你干什么?”拓跋星弋的身子有些僵硬,问道。

“阿弋,我难受。”易云辞抬眼看着她,一副虚弱的模样,再配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实在是令人难以抗拒。

拓跋星弋知晓他身体的情况,见他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方才也咳血了,不忍将他推开,只得任由他躺在自己的腿上。

拓跋星弋面色未变,可心中却有些懊恼。

她虽然时常告诫自己,一定要对易云辞的示好不为所动,最好能再绝情一些,可自己这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和以前一样,实在是难改。

见拓跋星弋没有推开自己,易云辞知道,自己这招苦肉计的确是奏效了。

这一次,他大着胆子握住了拓跋星弋的手,对她道:“阿弋,我都知道了。”

闻言,拓跋星弋变了脸色——她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傍晚的时候,探子传回消息,说易云辞与顾池墨已在洛河郡的一家酒楼见面了。

她当时还在心中安慰自己,顾池墨与易云辞两人关系不好,他或许不会将他并非剑魂之事告诉易云辞。

可没曾想,易云辞竟告诉她,他全都知道了。

拓跋星弋有些慌乱,她不知道,易云辞所谓的“都知道”到底是什么。顾池墨并非剑魂,亦或是更多?

她敛去面上的惊慌,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你都知道了什么?”

她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慌之色,并没有瞒过易云辞的眼睛。他笑了笑,半晌才开口道:“顾池墨说,他离开,是因为你从未爱过他。”

“他就与你说了这些?”拓跋星弋有些不可置信,问道。

易云辞继续道:“他还说,你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

闻言,拓跋星弋脸色微红。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却没有反驳。

“阿弋,洛河郡之行,你是为我而来吗?”易云辞咳了咳,一脸希冀地看着她,问道。

良久,拓跋星弋一直没有回答。

“阿弋……”易云辞喊道。

拓跋星弋看着他的眼睛,像是从天而落的星子,在他眼中汇聚成了光,耀眼而璀璨,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这些日子,她每日都在担忧中度过。她怕易云辞得知剑魂的真相,怕他为了实现自己太平盛世的愿望去殉剑。

她以为,或许只有他不再爱自己了,他才不会为自己殉剑。

所以,为了避免那一天的来临,她不断伤害他,让他失望,一点点抹去他对自己的爱。

可是,当她看到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易云辞,如今虚弱地枕在她的膝上,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她忽然觉得后悔。

爱会让人变得卑微,可她不希望自己深爱的人变得如此。

人生苦短,既然相爱,为何要因为那些未知的事而畏葸不前?

拓跋星弋将自己与他的手十指紧扣,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眸,道:“我只为你而来。”

说罢,她弯腰吻上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