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柯尼科夫走进去了。他进去时好像忍不住要笑了出来似的。拉祖米欣在他后边摇摇摆摆地进去,又拙又笨,又害羞,面孔红红的,像芍药花,一种异常沮丧和恶狠的相貌全露出了。他的面孔和整个身段委实令人发笑,拉斯柯尼科夫忍不住要大笑。拉斯柯尼科夫不待介绍,便向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行了个礼,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站在屋中注视着他们。拉斯柯尼科夫伸出手臂去握手,极力忍住嬉笑,把自己简单地介绍了。但他才做出严肃的态度,低声讲话时,又偶然地瞥了拉祖米欣一下,他忍俊不禁了;他的未发的大笑好像就要立刻发出来似的,但他却极力控制着,拉祖米欣对这“自然发生的”嬉笑所激起的凶狠相,更使这幕表演显出真切而自然的嬉戏了。拉祖米欣又好像故意加强了这种气氛。
“笨家伙!你个魔鬼。”他愤愤地骂着,拳头立刻击在一张小圆桌上边,桌上的一只空茶杯,立刻弹起来,摔碎了。
“啊,你们为什么把桌子弄断,先生?须知这是国库的损失呢。”波尔费利喜笑颜开地喊道。
拉斯柯尼科夫仍是笑个不停,握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手,但也不想做得太过分了,应该适可而止。拉祖米欣呢,因为打翻了桌子,摔破茶杯,弄得手足无措了,只是困惑地呆视着破玻璃片看着,把身子转向窗口,站在那边向外边看,背对着他们,一副恼愤得很的面孔,也不理什么。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笑得不能自已,但也不得不去解围了。扎梅托夫在屋角坐着,但在客人进来时他便起来了,带着笑脸地等候着。不过他看了这出戏也不免惊异,而且有些怀疑似的,并有些困惑地看着拉斯柯尼科夫。但是,扎梅托夫的意外在场,使得拉斯柯尼科夫感到扫兴。
“那我要思量一下,”他忖着,“请恕我,”他开口说着,做出烦扰的样子,“拉斯柯尼科夫。”
“ 什么话, 我很高兴见到你…… 你们是何等愉快地进来的呀……为什么,他连早安也不说一声吗?”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对拉祖米欣点点头。
“我真不懂他为什么如此和我作对。在我们来的时候,我只说他像罗密欧……而且证实的。也许就是为此吧!”
“猪!”拉祖米欣喊道,并不回过头来。
“我想对那句话如此发怒,当然有很重大的理由呢。”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笑着道。
“哦,你这个多智的讼师!……都不是好东西!”拉祖米欣破口骂着,自己也不觉好笑起来,他脸色更缓和地走近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一场风波好像又平静了似的,“好了吧!我们都是笨货。讲正经吧。这是我朋友拉斯柯尼科夫,起初他听说你很想和他认识,现在他有一点儿小事要拜托你。喂!扎梅托夫,你如何来的?你们从前会见过的吗?你们老早就熟悉吗?”
“什么意思呢?”拉斯柯尼科夫不安地想着。
扎梅托夫似乎有点儿慌,但也可能没有。
“什么,昨天在你那边我们会见的。”他淡淡在说着。
“那么我不用多事了。上周他老是要把他介绍给你认识呢。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和你可算有心结识了。你的纸烟呢?”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穿了一套睡衣,非常清洁的,穿着拖鞋。他大约有三十五岁,又矮又胖,脸修得光光的,头发剪得很短,一个硕大的圆头,后脑特别凸出。他的和气的、胖胖的,有点扁鼻的脸,稍带有微黄有病的颜色,但却包含一种滑稽而大方的表情。他的眼珠在那些白色的,闪光的睫毛底下,发出湿淋的、呆滞的目光。那双眼睛的表情和他那有点儿女人气的整个身形很不相称,使人觉得这个人和刚开始见面时要严肃得多。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一听到他的客人有一点儿小事要嘱托他,便请他在沙发上坐了,自己坐在那一边,等着他说明何事,他那样仔细而过于认真地注视,使人有点难堪和不安,尤其是一个生客,所讲的事情不很重要,不值得那样郑重其事的。拉斯柯尼科夫以简洁适切的语句,正确明了地说明来意,他对于自己觉得很满意,他可以看看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一切。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眼睛老是看着他。拉祖米欣坐在桌子的对面,热切地注意听着,不时打量他俩的面孔,这显得他是非常关心似的。
“笨货。”拉斯柯尼科夫自己骂起了自己。
“你当然得通报警察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以诚恳的态度答着,“说你知道了这件意外——谋杀事——请求通知办理此案的律师,那些东西是你的,你想赎回……也许……但他们会写信告诉你的。”
“此时要点就是在这儿,”拉斯柯尼科夫尽量假装痴聋,“我不是很有钱……就连这点儿小钱也非我力量所及的……你明白的。我想此刻只说明那些东西是我的,我有钱时候再……”
“那不要紧,”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听了他关于金钱上的说明,漠然地说着,“但是如果愿意如此,那你可以写信给我说有人通告你这事,你要求那些是你的财产……”
“写在平常的纸上吗?”拉斯柯尼科夫问着,他不觉又注意到经济这方面。
“哦,极平常的。”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带着一点儿讥刺似的看着他,眼睛撮合着,好像向他瞥眼呢。但这也许是拉斯柯尼科夫的多心,因为那只是一下就过去的事。确有那事,拉斯柯尼科夫敢说他对他眼的,谁又管得许多呢。
“他知道。”如电光一般又从他的心胸驰过。
“请恕我把这小事打扰你,”他继续说下去,不知所以了,“那点儿货物只值五个卢布,但我因为是别人送我的缘故,特别看重它们,而且我要得承认,当我听说。我惊呆了……”
“我向佐西莫夫说到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在查询每个当东西的人时,你那样着急,就是为此呀!”拉祖米欣关心地插嘴说着。
这实在使人受不了,拉斯柯尼科夫眼睛中不觉发出一股怨愤的怒目侧看着他,但又立刻地自己镇静了。
“你似在讥笑我吗,仁兄?”他向他问着,故意做出多疑的易觉性,“我想你看我真的像对于这些废物焦虑得可笑吧,但你切不要以为我是自私吝啬,这两件东西在我的心目中绝不是如此的。我方才对你说,那银表虽不很好,但它是我父亲留给我们的一件遗物。你可以笑我,但我的母亲在这边呢,”他忽然转脸向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如果她知道,”他又匆匆地向着拉祖米欣,提高嗓门,“表没有了,她会十分伤心的!你须知女人都是这样的!”
“绝对不然!我就毫没有那种想头!”拉祖米欣艰涩地喊着。
“这不错吗?这自然吗?我小题大做吗?”拉斯柯尼科夫颤声自语着,“我为什么要说女人呢?”
“哦,你和你妈妈在一起吗?”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问着。
“是的。”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昨晚。”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出声,像在回想似的。
“你的东西绝不会没有,”他冷静而温和地往下说着,“我在这边等你好久了。”
好像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似的,他把烟灰盒小心地交给拉祖米欣,他正鲁莽地把烟灰乱弹在地毯上呢。拉斯柯尼科夫颤抖着,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连看也没看他,他只是担心拉祖米欣的烟灰。
“怎么,等他吗?怎么,你是否知道他有当物在那边?”拉祖米欣喊道。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于是对拉斯柯尼科夫说。
“你的当物——戒指和表——都扎在一起,外边用铅笔明白地写着你的名字,有你自己写的典押的日期……”
“你真是细心哪!”拉斯柯尼科夫不自然地笑着,极想正视着他的脸,但是不能,忽又继续说着,“我猜想那边有很多的当物……因我要把它都一一记住非常困难……但你倒把那一切都弄得如此清楚。而且……而且……”
“愚蠢!无用!”他想着,“我为什么加上那一句呢?”
“我们知道所有典当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去认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有点儿讽刺地答着。
“我病没有好。”
“我听说过!真的,我听说你对于什么都很痛苦。我看你的血色还没有好。”
“我并不全是苍白……不,我完全康复了。”拉斯柯尼科夫直截着恼似的说着,他的语气已经改变了。他的怒气往上蹿升,不能控制。“我要在愤怒中把自己的秘密泄露了。”这念头又在他心中闪过,“他们为什么老是麻烦我呢?”
“没有完全好!”拉祖米欣把他握住了,“除此还有什么,直到昨天他还没有知觉,神志不清,你相信吧,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我们一疏忽,他穿上衣(尽管他一点儿也站不住脚) 就不见了,到什么场所去尽情酗酒,直到夜深,还是神志糊涂,这些你会更相信吗?”
“真的神志不清吗?不见得吧!”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像女人似的摆着头。
“胡说!您别相信,反正您也不相信了。”拉斯柯尼科夫气得忘记嘴巴了。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也并不要懂得那些怪话。
“那么如果你神志很清,你又怎么会溜出去呢?”拉祖米欣又热切地说,“你出去干什么的?有什么目的?而且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你做那事时,你神志清楚吗?现在一切危险都没有了,我可以大胆地说了。”
“昨天我对于他们真是憎恶极了。”拉斯柯尼科夫露出不恭的笑容,忽然对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说着,“我离开他们,想到他们找不到我的地方去,我带着很多的钱。扎梅托夫在那边见了。我说,扎梅托夫,昨天我是否神志清楚:请你替我们判断一下吧。”
这会儿,他真想把扎梅托夫给掐死,他实在太讨厌扎梅托夫的眼神和沉默了。
“我想你说得不错,而且妙极了,不过你太易于发怒了。”扎梅托夫淡淡地说着。
“而且尼柯吉姆·弗米契今天也对我说,”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插嘴说道,“他昨晚在一个被马车撞倒的人家那里看见你的。”
“是,”拉祖米欣说着,“那时你不是发疯吗?你把你的仅有的钱都给了那寡妇作为葬款。如果你愿意帮助她,给她十五个或二十个已经够了,至少自己要留三个卢布,但你却把那二十五个卢布全都给了人家。”
“昨天我那样地慷慨,也许因为我在什么地方发掘一个藏金呢,你一点儿不觉得吗?……扎梅托夫他知道我发掘了一个藏金吧!请恕我用这些小事打扰了你半个钟头的时间,”他朝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嘴唇颤抖地说着,“我们给你添麻烦了,可不是吗?”
“哦,不,全然不是,全然不是!看着您,听着您说话,是很有趣儿的……我非常高兴你会到这边来。”
“但请你弄点儿茶给我们吧,我的嗓子太干了。”拉祖米欣喊着。
“奇思妙想!我们也许一同跟你去。你不愿意……喝茶之前有什么更必要的话要说吗?”
“你快去吧!”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出去吩咐拿茶了。
拉斯柯尼科夫的头脑在急剧地转变,他十分苦闷着。
“最坏的是他们毫不虚伪,他们不讲礼貌。你如果一点儿不认识我,你又怎么呢,你和尼柯吉姆·弗米契去讲我吗?他真像是一群狗,尾随着我的影子,这事他们也不掩饰。他们简直是侮辱我呢!”
他十分气恼,“好,坦白地来和我为难吧,不必像猫儿哭老鼠般来作弄我。那简直是无礼的,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我也许会不答应的,我会起来,用整个的实情抓破你的羞脸,你才知道我鄙视你到怎样的程度!”他几乎气得发昏了,“那么,即使那只是我的瞎想又怎么了呢?如果是我弄错了,不能忍耐恼了,我的假面具揭去了,又怎么样呢?也许那都是不经意的。所有他们的习惯用语都是通常应用的,但是它们也有些意义……那一切都可说,但是有些意思。
他为什么胡说,‘给她’呢?扎梅托夫为什么会说我说得巧滑呢?他们说话为什么用那种语气呢?是的,那语气……拉祖米欣坐在这边,他为什么没有眼睛呢?那个呆笨的蠢物老是有眼无珠的!又愤慨了!方才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对我眨眼吗?当然这是瞎说,他眨什么眼呢?他们无非要弄乱我的神经,否则便是戏侮我了!这不全是幻想,就是……他们知道吗?扎梅托夫他也粗乱呢……扎梅托夫是粗莽吗?扎梅托夫的心变节了。我早知道他会变心的!他在这边是不受拘束的,但我却是第一次莅临呢。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并不把他看作客人。脊背朝着他坐着。他们如盗贼一样地要好,无非是为着我!毫无疑地,我们没来之前,他们就在谈我了。他们明白那房子吗?希望他们快点儿啊!当我说我离开要另租房子,他却一字不提……我之所以把关于房子的话乘机说出来,以后也许是有益的……是的,人事不清……哈——哈——哈!昨夜他全知道!他却没有知道我妈妈的来到!那老恶巫用铅笔写上了日期!哼,见鬼了,你不会弄住我的!没有事实证明……那全是瞎想!你捏造事实呢!就是那房子也不是事实,而神志不清,我明白向他们说些什么话……他们知道那房子吗?不弄清楚我是不会离开的。我来做什么呀?但现在我的狂怒也许是一件事实!蠢货,我是如此的易怒哇!
也许那不错,侮弄一个病人……他在试探我呢。他将牢牢地拿住我。我为什么事来的呢?”
一切的想法如电光般从他的内心闪过。
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立刻回来了。他似乎更加快乐了。
“昨天你的宴会,老兄,给我的头有……我给忘了。”他向拉祖米欣大笑着,用异样的语气说着。
“这感到有趣吗?昨天我在最有趣的时刻离开你们呢。谁得胜了?”
“哦,当然,没有人胜利。他们谈及永远的问题,飘**到空间去了。”
“只要一想,罗佳,昨天我们谈及什么上去了。有没有谈到罪恶的东西。我曾对你说,我们已经谈得讨厌了。”
“这有什么可怪的?这是极平常的社会问题呀。”拉斯柯尼科夫心不在焉地答着。
“那问题并不很平常的。”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说着。
“不很平常,那倒真的,”拉祖米欣立刻热切地赞同着说,“你先听听,罗佳;并且把你的意见对我们说,我要听听呢!我曾极力地反对他们,而要你来帮我。我告诉他们,说你就会来了……那是用社会主义者的观念开始的。你明白他们的观念是对于社会组织的变态的一种反响,不含别的意义,不含别的意义;其他的解脱是不能成立的……”
“你错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喊着;他精神兴奋地看着拉祖米欣的时候,他不停地笑着,这使他更加兴致十足了。
“什么都不成立,”拉祖米欣恳切地把他的话打断了,继续说,“我并没有弄错,我会把他们的书籍给你看。在他们看来一切事情都是受‘环境的支配’,其他都属非是。这是他们的口头禅!他们说,如果社会组织上了轨道,一切犯罪就无从立足了,因为没有什么可反对了,而人与人之间全变为正直无私了。人性是不足介意,要被摒弃,不承认它的存在的!他们不承认以历史上的方法来推进人类,最后会变成一个正轨的社会,但他们信仰一种由数学的头脑所发生的一切社会制度,会立刻组织所有的人类,而即使正直无罪,较任何的方法都迅速!就是因为他们自始不赞成历史,‘除了丑恶和愚蠢而外什么也没有’,他们把它都看成了愚蠢!就是因为他们那样不赞成人生的方法;他们不需要一个活灵魂。活灵魂要求生命,灵魂会不听从机械的规则,灵魂是疑惑的对象,灵魂是退步的!但他们所需要的,虽然枯朽,而且是可用橡皮制成的,至少是死的,无意志,是屈辱的,而且不会反抗!结果他们便要把一切事物都弄成机械和刻板了!公寓是有了,但你的人性对于公寓是欠缺的——它需要生命,它没完成它的生活,到公墓去却也太早了!你不能以理论丢开人性。论理假定三种可能性,但是可能性无可数了!切去这不计其数,把它全缩成安全问题,这是最容易的解决问题方法!这是伟大的事业,你切不要妄想!人生的全部秘密都在几页印刷纸上呢!”
“现在他的野马跑远了,该结束了!把他拿住哇?”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笑着说。“你能意想吗?”他朝着拉斯柯尼科夫说,“五六个人昨夜像那样地大发议论,在一个房里,用打击为开始,不,老兄,你错了,许多犯罪是由于环境的原因,我可以向你证明。”
“哦,不错的,不过请你告诉我:一个四十岁的大人虐待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这也是环境叫他那样做吗?”
“嗯,严格说起来,是如此,”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严肃地说道,“那类犯罪的性质很可能是受环境的影响的。”
拉祖米欣将要发狂了。
“哦,如果愿意,”他大怒说着,“我敢对你说,你有白色的眼睫毛,无非是因为伊万大帝钟楼有三十五俄丈高,我会明白地、精确地、渐进地,甚至带着自由主义色彩向你证明这一点,我立刻证明给你看!你敢跟我打赌吗?”
“可以!让我们恭听吧,听他将怎样证实呀!”
“他老是大言欺人,可恶极了,”拉祖米欣跳着站起,做着手势喊着,“和你谈话有什么益处!你总是那样别有用心的;你还不明白,罗佳,昨天你在他们那边,真是玩弄他们哪。他昨天讲的话,他们高兴呢!他能一直维持两个礼拜。去年他说他要到修道院去:他苦挨了两个月。不久他忽然又想起说他要娶亲了,说他把一切婚礼用东西都准备好了。他真的在做新郎衣呢!我们都向他恭喜。可是结果并没有新娘,什么也看不到,那都是地道的空想。”
“哦,你弄错了!我先有了新衣服呢。其实是新衣使我想起哄你一下的。”
“你原来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吗?”拉斯柯尼科夫不顾一切地问着。
“你不这样想吗,嗯?过一会儿,我也会哄你的。哈——哈——哈!
不,我会把实在的东西对你说的。关于犯罪、环境、小孩,那些问题, 因此我便想起你的那篇当时使我产生兴趣的大作。《犯罪论》……或那一类的题目,我可不清楚了,两个月以前我在《周期评论》上看到的。”
“我的文字?在周期评论上吗?”拉斯柯尼科夫愕然地问着,“大约在六个月以前,我脱离开大学时,我确写过一篇评论书报文章,但我是投到《每周评论》的。”
“但却是在《周期评论》上发表出来的。”
“因为《每周评论》停刊了,所以那时没有发表出来呢。”
“是的;但是当它停刊时,《每周评论》就和《周期评论》合二为一了,所以你的大作就在两个月前的《周期评论》上刊登了。你不知道吗?”
拉斯柯尼科夫真的不知道。
“啊,你可以向他们要那篇文章的稿费呀!你真是个怪人怪事呢!你过着那种孤零的独居生活,你毫不知道那些与己有关的事情。这是实在的事,我可对你担保呢!”
“妙极了,罗佳!我自己真的不知道!”拉祖米欣喊着,“我今天要到图书馆去,找那一期。两个月以前的,什么日子?这没有多大关系,我会找着的。”
“你怎么知道那篇论文是我写的呢?我只署着简写的姓名呢!”
“我在以前无意之间看到的。因为那位编者;我熟悉的……我十分感兴趣。”
“我分析一个犯罪者在犯罪前后的心理差异。”
“是的,你还极力辩明,凡罪犯总是有病同时而来的。十分,十分新奇的,但是……叫我感兴趣的倒不是你的大作的那部分,却是文章末了的一个结论,只可惜那结果只是提示着,尚未明晰地写完。如果你记得那上边有一个提示,说有种人,他们可以……这就说,并不是十分能够,但他们有极端权利去毁坏道德和犯罪,法律并非为他们而设的。”
拉斯柯尼科夫把他的意见故意夸大地解释着,他微笑了。
“什么?什么意思?有权利犯罪吗?不仅是由于环境的影响吗?”拉祖米欣惊讶地问着。
“不,并不仅仅因为如此,”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答着,“在那篇论文里,把所有的人分成‘平常的’和‘特别的’两种。平常的人要顺着生活,无犯法主权,因为——你不明白吗——他们是平凡的。至于特别的人,就不然了,无法无天,即因为他们是超常的缘故。这是你的高见,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对吗?”
“怎么回事?不可能,我不会这样说的!”拉祖米欣困惑地低语着。
拉斯柯尼科夫又微笑着。他一下就明白了问题的所在,以及他们想把他推到哪里去;他记得自己写的那篇文章。他决定接受这个挑战!
“那只有一点是我的论点,”他说得简要又谦虚。“可是我承认,你说得差不多是正确的,也许十分正确呢…… (他很高兴承认这点) 唯一的差别是:我根本不坚持,说非常的人是爱破坏道德的,如你所讲。实则,我怀疑这个正论能不能成立呢。我只提示说一个‘非常的’人有权利……这不是一种官样的权利,是一种自己良心上决定超过……某种障碍物的里面的权利,而且那也只是实现他的理想时必须这样做的时候(这种理想有时也许足以拯救全人类)。你说我的文字不正确;我可以使它明白。也许就希望我这点吧,我确认如果开普勒①和牛顿的发现,除非牺牲甚多的人,而不能使尽人知之,那么牛顿就有权利,在责任上也必要的……除去许多人,为了使他的发现为人类全体所知之故。但并非就是说牛顿有权利可以杀人,在街坊盗窃呀!我还记得,我在我的论文上说所有……嗯,人类的制法者和领袖,例如莱喀古士②、梭伦③、穆罕默德、拿破仑,等等,就全是罪人,就因为他们立一个新法,就犯了古代立法,那是从祖宗传下来,人民视为神圣的,即使他们流血也不会停止,如是那种流血——对他们的主义有效益的话。事实上,人类中的这许多先贤和领袖的大半都犯有屠戮罪,这是可留意的。总之,我确以为一切的大人物或稍微异于常人的人,这就是说能够讲句新话的人,从他们的性格上一定都是罪人——多少是的。否则,他们必不能超出常规;如果常规非他们所忍受的,我想,他们的确也不应当忍受。你看我在那些话中,并没有什么特别新奇之处。如此类文字,以前早就有人说过和谈过的了。至于我将人们分成平常与特别的,那未免有些独断,但我并未坚持确实数目哇。我只相信我的主要意见,人类是一种自然法则,约可分成两种,次等的(平常的)就是仅足资生同类的材料,以及有天赋才能立新异之说的人们。当然,其中还可更细的分类,但这两种人的显著之点分得都很好。第一种人,大约是性情迂腐而守法的人;他们在统治下生活,而且他被统治。我想,被人统治即是他们的本分,因为他们乐于做顺民;第二种人都犯法,他们全都是破坏者,或心存破坏,此类人们的罪,当然有连带关系而且是多变动的;他们大约是花样翻新,对于现在力求破坏,为着改善之故。但是,如果这种人,为了实现他的思想,被迫去跨过一具死尸,或由血泊中走过,我确以为他在良心上,允许自己涉过血泊——不过得看他的思想的范围而定。我只在此种意义上,说到他们犯罪的权利而已。但亦不必过分焦心;人民差不多都不会承认此种权利的,他们会被刑罚,或被绞死,如此去做就很正当地完成他们保守的职业了,但同样的,人民在下一代便把这些罪人安置在神座上,崇拜他们了。第一种人永远是当今的人,第二种人永是未来的人。第一种人保存这世界,繁殖着人民;第二种人便推动这世界,使它向它的目标而去。每个阶级皆有同等的生存权。事实上, 也都和我有相同的权利, 永远的战争万岁——当然,直到我们建成新耶路撒冷为止。”
① 开普勒(1571—1630):德国著名的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
② 莱喀古士:古代斯巴达政治家
③ 梭伦:古代雅典的立法者。
“这样的话,你是相信新耶路撒冷的喽?”
“是的,”拉斯柯尼科夫肯定地答着;在他说这话以及在他方才大发牢骚的时候,他的眼睛只是注视在地毡上的一个点。
“你……你信仰上帝吗?请恕我的好奇心。”
“是的,”拉斯柯尼科夫答着,并抬起眼睛看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你……你相信拉撒路①死而复生吗?”
“我……我相信的。你为什么问这个呢?”
“你真的相信吗?”
“真的。”
“你不要如此说……我由好奇心而问的,恕我。但是,我们还是返回原来问题吧; 他们并非永远被判刑的。有的, 恰恰相反呢?……”
“他们活着是胜利吗?哦,对的,有些在此生就达到了,然后……”
“他们就去判决他人吗?”
“如果应当的话;实在,他们大概是如此的。你的问话非常恰当呢!”
“谢谢你!但请对我说:你如何分别特别人和平常人呢?他们坠地时就有标志吗?我觉得应该更精当、更明白。原恕一个真正的守法的公民之自然的焦虑,比如说,他们不能用一种特别的服装吗,他们不能戴着什么,或用什么方法印了火印吗?你知道如果发生乱事了,这种人中的一位以为他是属于那一类的,去‘消除一切障碍’,像你所愿意地说的,那么……”
① 拉撒路:是一位讨饭的穷人,死后被天使带去,受到亚伯拉罕的安慰。
见于《圣经·新约》。
“哦,那是常有的!那话比上回的还要恰当呢!”
“谢谢你……”
“别客气;但请留意,那谬误只会起于第一种人,换言之,在平常人之中。他们有许多人,不管自己是趋向于听命,因为好事的缘故,他们中间有许多人喜欢以进步的人士、‘破坏者’自居,把他自己推进‘新运动’之中;而且这是非常真诚的。同时真正新的人们常常不为他们所注目,或甚且被辱为有爬行倾向的反动派。但是我并不说这边有什么大的危险,你用不着烦扰,因为他们绝不怎样过甚的。当然,他们有时让他们的幻想和他们一起走了,会得到一顿毒打的,而且把他们的地位授给他们,如此就好了,实际上,这也是不必要的,因为他们打自己,他们是非常说天良的;有些人互相做这种职务,有的人以自己的手打自己……他们将以各种显明的悔恨行动,露着美丽的劝人的效力,欺哄自己;事实上你用不着烦扰的……这是一个自然原则呀!”
“嗯,因此你使我的心更加解放了;但是还有一桩事使我烦恼。
请对我说,这许多特别人,有杀他人之权利的有很多吗?当然,我愿意匍匐在他们前面,但是你要承认,如果他们有很多人的话,这是可惊的,嗯?”
“哦,那你也不用烦恼,”拉斯柯尼科夫用同样的语气往下说着,“有新思想并有一点能力说新话的人,是非常地少了,事实上更是如此。只有一桩事情是明白的,人类的一切等级和分类的外貌,一定是循着某种自然的法则。当然,这法则现在我们仍不明白,但我相信是会存在的,而且总有一天被人所察觉的。大多数的人类都是原料,靠着某种大的努力,靠着某种鬼祟的方法,靠着各种配合,仅只为着最后或要由一千人中弄出一个有一点点独立性的人而存在着。也许一万人中只有一个——有些独立性,十万人中只有一个有更大的独立性的人呢。有天才者是百万中的一个,伟大的天才们——人类的冠冕——也许在万万人中出现一个在世上呢,事实上,我还并未到那蒸馏器里看过,这一切都是在那里面举行的。但确有,而一定有一种决定的原则,这难说是一件突然的事的吧。”
“什么,他俩在说笑话吗?”拉祖米欣忍不住地喊道,“你们坐在那边,互相取笑着。你是严肃的吗,罗佳?”
拉斯柯尼科夫抬起那苍白的、悲哀的脸庞,没有说什么,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的坦白的、不屈的,神经质的,粗俗的讥讽,和着那娴静的、伤心的脸儿,在拉祖米欣看上去觉得有点奇怪。
“嗯,老兄,如果你真的认真……当然,你说那并不新奇,早已经听过和说过的东西,你是不错的;但在这些话中真正独创的,只属于你自己的, 使我受恐惧, 是你以良心之名承认流血, 而且——显得那样的狂热……我觉得这就是你的大作中的焦点。但是那种依良心承认流血,我看来……是比官样的,法律上的承认流血还更可怕……”
“是的,那更可怕。”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同意道。
“不,你多多少少过于夸大了!这里有错误之处,我得拜读一下。你可不能那样想的……我要把文章拜读一下。”
“那些都在文外之言,那边只有一个提示呢。”拉斯柯尼科夫说着。
“是的,是的。”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坐不下去了,“你对于犯罪的看法,现在我已经很明白了,但……恕我的粗鲁,你看,你把我对于两种人混杂的焦念消除了,但尚有各种事实上的可能性使我难安!如果有个人,有个年轻人,以为他是莱喀古士,或者穆罕默德——当然,是未来的——当他要把一切障碍除去……他目前有着某种伟大的事业,而且需要金钱去做……他必须去弄钱……你清楚了吗?”
扎梅托夫在他的屋角那边哈哈大笑起来,拉斯柯尼科夫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得承认,”他平静地说着,“此种情形会遇见的。自夸的、愚蠢的人尤其容易跌到那个泥途中去;尤其是年轻人。”
“是的,你看。那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拉斯柯尼科夫微笑着答道,“那倒不是我的错误。就是如此,而且将永久是如此的。他方才说(他向拉祖米欣点点头),我承认流血。社会给监狱、谴贬、罪人调查者、罪奴,等等,保护得太周密了。不用去忧虑的。你们只要把贼捉牢就好了。”
“如果我们真把他捉住了,又如何呢?”
“那么他就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了。”
“你真是与论理相合的,但他的天良怎么样呢?”
“你为什么注意那些呢?”
“由于同情观念哪!”
“如果他有天良,要是认识到错误,他一定会痛苦的。这就是对他的惩罚——苦役之外的惩罚。”
“不过真正的天才,”拉祖米欣皱着额角问着,“那些有杀人权利的人呢?他们亦应当受一点儿罪吗?”
“为什么要说应当这个字眼呢?这不是允许或禁阻的事件。如果他替他的牺牲者可怜,他就得罹罪。受苦与受罚对于大智慧和好心肠是永远无法避免的。我想,真正伟大的人在世上一定具有大的伤怜的。”他梦一般地继续说着,并不是讲话的语气了。
他仰着看,热切地看着所有的人,微笑着,拿起他的帽子。和他初来时的神色比较,他是过于安闲了。大家都站着了。
“嗯,假如你高兴,骂我也好,生气也罢,”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又说了,“但我不能自持。请允许我问你一个极小的问题。便是一个极小的意思,我要说出了,免得以后忘记……”
“好吧,把你极小的意思对我说吧,”拉斯柯尼科夫站着等待,惊惶而严厉地立在他前面。
“嗯,你看……我真不懂怎样讲得合适……这是一个的心理上方面…… 你写你那篇大作的时候, 你绝不能控制的, 嘿嘿! 你想……一个‘特别的’人,讲出你所说的一句新话……不是如此吗?”
“极可能的。”拉斯柯尼科夫傲然地回答着。
“如果这样,如果碰到世上的艰难痛苦或为着对于人类的服务,你能叫自己越过障碍物吗?……例如,劫盗伤人之类。”
他又眨着左眼,和以前一样不声不响地大笑着。
“如果我做了,我绝不会对你说的。”拉斯柯尼科夫轻蔑而傲慢地回答着。
“不,我只因为你的大作而感兴趣,从文学的观点上看的……”
“呸,这是怎样的无礼呀。”拉斯柯尼科夫露出厌恶的神情自语着。
“允许我讲吧,”他冷淡地答着,“我并不把自己当作一个穆罕默德或拿破仑,也不是哪一类的任何人,我绝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我就不能对你讲我怎样做。”
“哦,好,现在在俄国,大家都当自己是拿破仑吗?”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带着惊讶而不拘礼节地说道。
各种特别的见解,从每个人谈话声中自行显露出来了。
“也许就是未来的拿破仑中的一个,上礼拜把阿廖娜·伊万诺夫娜给消灭了的吧?”扎梅托夫在屋角突然插嘴说着。
拉斯柯尼科夫不讲话,但是锐利地看着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拉祖米欣忧愁似的皱着额角。他好像看出一些事情了。他懊恼地向四周望了望。约有一分钟的沉默。拉斯柯尼科夫动身想要走了。
“你准备走了吗?”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和颜悦色地说着,他异常谦逊地伸出手来,“我十分,十分高兴和你结识。至于你的嘱托呢,不必费心,你依我所说的去写好了,最好是你亲自到我那边来,在这一两天之内……明天。十一点钟的时候,我必在那边。我们好把一切都做了;我们可以再谈谈呢,你是最后的一个了,你也许会告诉我们一些话的。”他带着最和蔼的姿态继续说着。
“你要借此来把我当作证人盘问吗?”拉斯柯尼科夫锐利地问着。
“哦,什么?那在近来是不用的,你听错我的话了。我不会失去一个良机的,你看……我要和所有当物的人都谈谈呢……我从其中有些人中弄些证据,你是最后的一个了……是的,顺便说说,”他好像忽然高兴似的喊着,“我刚刚记起,我想起什么事儿?”他转脸朝着拉祖米欣,“你说那个尼古拉把我弄烦厌了……当然,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他又向拉斯柯尼科夫道,“那个人是冤枉的,但这事怎么办呢?我们只有再麻烦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了……这是症结之处:当时上楼的时候……请问,现在是七点多了吗,是不是?”
“是的。”拉斯柯尼科夫答着,他说这话时有点不快之色,深觉他不必多说的。
“那么当你在七八点钟之间上楼时,你未曾看见第二层楼上那门开着的房子中——你记得吗——有两个或一个工人吗?他们在那里刷漆,你有没有注意他们呢!这于他们十分,十分地要紧。”
“油漆工吗?没有,我未曾看见他们,”拉斯柯尼科夫缓慢地答着,好像在搜索他的记忆似的,同时他的每根神经都紧张了,急昏似的去猜那诡计在哪儿,愈快愈好。而且不能忽视任何事情,“不,我未曾看见他们,我也没有注意到像那个样的房开着……但是第四层楼上(他现在克服了那诡计而且得胜了),我现在尚记得有人从阿廖娜·伊万诺夫娜对面的房里搬物……我记得……我记得很明白的。有的看门人移着一个沙发,他们把我拥挤到墙边,但是油漆匠们……不,我记不得那边有漆匠,我不相信有什么房子的门是开着,丝毫没有的。”
“这是什么意思?”拉祖米欣忽然喊着,好像清醒过来了似的。
“什么,漆匠做工是在暗杀那天,那么他在那边是三天前了吧?
你问些什么?”
“唉!我搞乱了!”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敲着自己的脑袋。“见鬼!这事把我的脑袋给弄乱了!”他向着拉斯柯尼科夫说着,“能够查出有没有人在七八点之间看见他们在那房中,是一件非常关键的事情,所以我想到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们的……我非常昏乱了。”
“那你就得更加谨慎些了。”拉祖米欣不客气地说着。
最后的几个字是在走廊上讲出的。波尔费利·彼特罗维奇非常谦恭地看着他们走到门外。
他们走到了街上,沮丧而愠怒,他们走了好多路也没开口说话。拉斯柯尼科夫深叹了一口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