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走出去,他就起来把门关上了,把拉祖米欣刚才带来的包裹拆开一看,又给包上,然后穿上衣服。他立刻好像十分镇定似的;连一点最近神志不清的情形,以及近来突然而来缠绕他的恐怖也没有了。这是第一次的奇怪的突然的镇定。他的行动确实精明,似有一种坚决的意旨在内。“今天就得办,今天就得办!……”他自言自语。他虽然知道自己仍然很疲弱,但他的精神完全集中,给他以过多的力量和自信。他想今天不再会在大街上颠颠倒倒。他穿好全新的衣服,把桌上二十五个卢布的钱,放到衣袋里。并把拉祖米欣在买衣服时所剩余的零钱,也拿着。他悄悄地打开门,走出房间,一直往楼下走,在开着的厨房门那边向内一瞥。娜斯塔霞背着他站在那里吹女房东的火炉。她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真的,谁能想到他会出去的呢?一分钟后,他已经在街上了。
将近八点钟,太阳落下了。气温还像以前一样闷热,他呼吸着发臭的、污秽的都市空气。他的头觉得发昏;一种异样的神情忽然在他的贪婪的眼,以及瘦削的灰黄的脸上闪露着。他不由自主地走着,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要在今天,使一切都要告个段落了,如果不能,他就不回家,他实在不愿再那样地过下去。”那么,用什么来结束呢?他一点也不明白,他只是把念头追赶着。他知道他所觉察的一切,就是“必有一天”,一切事情须得改变,他坚决的自信着。
他又向着柴草市场那边走去。一个头发灰暗的年轻人,手里执着一架手摇琴在一家小杂货店门口,弹着一只悲哀的歌。他旁边伴着一个约十五岁的姑娘,她立在他前面的街道上。她穿着一件短裙,一件外褂,并戴上一顶有赤羽毛的帽子,都很破旧了。她用一种哑涩的动人的声音在唱着,想得到店铺里给她一个铜板呢。拉斯柯尼科夫也是听众的一个,他便拿出值五个戈比的一个铜币,给那姑娘。她就把悲哀的、高亢的调子停着不唱了,她招着弹琴的人,两人于是又到另外一个店铺去了。
“你喜欢听街头上的音乐吗?”拉斯科纳天向旁边一个懒散的中年人问道。那人惊视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喜欢听街上合琴的歌唱呢,”拉斯柯尼科夫自说着,他的态度好像离刚才的题目很远似的——“我喜欢在凄冷的,阴湿的秋夜里唱歌——那些夜间一定是很阴冷的——所有的行人那时都呈着苍白的病脸,而且更好的是在冰雪夜下着,而且要没有风街灯在放着光的时候——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
“我不明白呀……对不起……”那陌生人答道,他看着拉斯柯尼科夫的态度和问话感到奇怪,走到那一边去了。
拉斯柯尼科夫一直往前行着,走到柴草市场的转角,他认得这是那小贩夫妻俩曾和丽莎维塔谈过话的地方,他们此刻不在这边了。他站着向四周看了看,便对着一个穿小红衫站在杂货铺门口打哈欠的年轻人问着。
“有一对夫妇在这转角摆过摊吗?”
“各种各样的人都在这边摆摊呢!”年轻人傲慢地瞥了拉斯柯尼科夫一眼说着。
“他叫什么名字?”
“他住下时叫什么名字,就是什么名字了。”
“你也是扎莱斯克人吗?哪一个省呢?”
那年轻人又望望拉斯柯尼科夫:“那不是一个省,先生,是一个县哪。请多多包涵,先生!”
“楼上是不是一家酒店?”
“是的,那是饭店,还有一间台球房,你在那边还可以看见小姐们……哈哈!”
拉斯柯尼科夫从广场走过去。在那转角处挤着一堆人,全是农夫。他挤到最拥挤的地方,看着他们。他有一种想和人谈话的愿望。但是农夫们没有注意他,他们都一堆堆地在闹着。他站了一会儿,又转向右边,向着V街那边去。
以前,他经常走过那条小巷,这条弯曲的小巷从广场通往花园街。最近,每当他感到烦闷时,就很想到这边来走走。
他不思索地走着,那边有一座大房子,完全是酒店和饭馆;妇女老是进进出出的,光着头,穿着工作衣服。她们到处结队成群,在廊道上,尤其是在下面几层的各种娱乐场门口。下面的一层楼上,发出一阵喧闹声、歌声、琴声、喊声,传到街上来。一群妇女在门口拥挤着;有的坐在石阶上,有的坐在走道上,有的站着讲话。有一个喝醉了的士兵,含着一支烟走近她们面前,辱骂着;他似乎要到什么处所去,但忘记什么处所了。还有两个乞丐争闹着,一个沉醉的人横着倒在路边。拉斯柯尼科夫走进妇女堆中,她们哑涩的声音在谈天。她们不戴帽,穿着布衣和皮鞋。有的是近四十岁了,有的还不过十七八岁呢;她们的眼睛都是绿澄澄的。
他被那酒店里的唱歌和所有的喧哗, 以及叫嚷所吸引着了……他听见里面有人疯狂地舞动,并听见琴声和唱着放浪的曲调的一种尖厉的假音。他恍惚地、凄然地在听着,并在门口站着,窥探里面走道上的情形。
“哦,我的美丽的士兵,不要随意去打人。”
这颤动歌声冲了出来。拉斯柯尼科夫很想明白她唱的是什么,好像一切都在那上边似的。
“我要不要进去?”他自问着,“他们喝了酒在喧笑,我也去喝点儿吗?”
“你为什么不进来?”一个女子问着他。她的声音很动听,不像别人那么卑陋,她很年轻——在那一群女人当中看上去很顺眼。
“你生得好标致呢!”他伸了腰看她。
她微笑着,对于这赞美十分喜悦。
“你也很好看呢!”她说。
“他太瘦了点儿!”另外一个女人低声地说着,“你才从医院出来的吧?”
“她们看上去都好比是师长们的女儿,可惜她们的鼻子都是扁的,”一个喝得烂醉的农夫插着道,他脸上露出一阵鹭鸶笑,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衣,“她们真是怎样地快乐呀。”
“你走吧!”
“我会走的,宝贝儿!”
他立即到了下面的酒店。拉斯柯尼科夫往前移动着。
“叫我说,先生。”那女子在他后边喊着。
“有什么事?”
她忸怩着。
“我很愿意陪你玩一个钟头,好心肠的先生,但我又觉得难为情呢。给我六个戈比去喝酒吧,年轻人!”
拉斯柯尼科夫抓出来十五个戈比给她。
“啊,真是一个慈悲的先生呢!”
“你叫什么名字?”
“你找杜克丽达好了。”
“嗯,那太不像话了,”忽然间人群中有一个女人对杜克丽达摇着头说,“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向那人要钱的。我呀,我会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拉斯柯尼科夫看着说话的人发呆。她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麻脸姑娘,脸上挂满着伤痕,嘴巴红肿着。她在说话和指责别人的时候,神态安详,态度严肃。
“我在哪儿读到过,”拉斯柯尼科夫想着,“我在哪儿读到过,有一个被判死刑的人,他在死前的一个钟头,说过或者想过。如果他不得不生活在一个高耸的悬崖上,在那样狭窄的岩石中,周围是无底的深渊、海洋,永远的黑暗、永远的孤单,永远的狂风暴雨;如果他不得不站在那只有一尺见方的空地上,站立一千年,甚至是永远——这样地活着,也还比现在立刻死去要好得多!只要能活着,活着,活着!不论怎样生活!……这话多么对呀!上帝,多么对呀!人是卑鄙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然而,认为你卑鄙的那个人,他本身就是卑鄙的。”
他又走到别的街上了。“哦,水晶宫!拉祖米欣才谈过水晶宫呢。我是要的什么呢?是的,看报……佐西莫夫说他在日报上看见的。”
“你们有报纸吗?”他走进一家整洁宽敞的酒店中问着。这儿有好几间房,不过生意很淡。有几个人在吃茶,在稍远的一间房内,有四个人坐着喝香槟。拉斯柯尼科夫猜想扎梅托夫一定也在其中,但离得太远了,看不清。“如果是他,又怎么样呢?”他想。
“你要啤酒吗?”侍者问着。
“来点儿茶,把日报给我,前五天的报纸。我会给你钱的。”
“是的,先生,这边是今天的。要不要啤酒?”
旧报和茶送过来了。拉斯柯尼科夫坐下来,寻找着。
“哦,怎样……这都是些零星琐事。楼梯头的事,店主的死于醉酒,火灾……彼得堡区……彼得堡区又是火警……彼得堡区又是火警……哦,这边!”他把所要找的事情寻到了,每字每行在他的眼前呈现着,他看完了,又急切地在以后几天上寻找后文。翻报的时候,他的两手急急地颤抖着。忽然,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一看,就是书记官扎梅托夫,他的模样和以前一样,手指上套着金戒指,胸襟挂着表链,卷曲的黑发两边分开,抹上发油,穿着讲究的背心,破败的上衣和污秽的衬衣。他心里很高兴,他微笑着。他的黑色的脸因喝了香槟酒发着红色。
“你怎么也在这边?”他惊异地问道,好像他认识他已经很久似的,“昨天拉祖米欣对我说,说你神志不清。真有点儿怪!你知道我来看过你吗?”
拉斯柯尼科夫知道他要走近的。便把报纸甩在一边,脸向着扎梅托夫,嘴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我知道你去过,”他答着,“我听说,你在找我的袜子……你知道拉祖米欣对你表示好感吗?他说你曾和他同到卢伊莎·伊万诺夫娜家去过,你知道,就是那一天,为了她,你对那个炸弹中尉一个劲地递眼色,可是他怎么也不懂你的意思。——你还记得不?他怎么会不懂呢——那不是很明白吗?是不是?”
“他是一个很性急的人!”
“炸弹的那个吗?”
“不是,你的朋友拉祖米欣。”
“扎梅托夫,你已经过着一种适意的生活了,不受拘束地拣最爱的地方去,此刻是谁在给你斟酒呢?”
“我们在……一起喝。……你就说斟酒了!”
“酬劳嘛!你可以享受一切呀!”拉斯柯尼科夫笑了,“那很好,老弟,”他拍一拍扎梅托夫的肩膀,又说着,“我这样说,并没有什么恶意,‘完全是因为要好,闹着玩儿’,就如你们为那老太婆案件上所审讯的那个工人,他和米特打架时候所说的一样……”
“你怎么会知道那事的?”
“也许我比你知道还多呢。”
“这真有点儿奇怪呀……我想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康复,还不应当出来走。”
“啊,你觉得我奇怪吗?”
“是呀,你在做什么,看日报吧。”
“是的。”
“有许多件火警的新闻。”
“不,我不是看火警新闻。”说到这里,他鬼祟地望着扎梅托夫一眼;他的嘴唇在一种讪笑中合着。“不,我并不是看火警新闻,”
他向扎梅托夫瞪着,继续说着,“现在说吧,老弟,你急于要知道我在看什么新闻吗?”
“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我只是随便问问。难道不可以吗?你为什么总是……”
“你听着,你是受过教育、学过文学的人,不是吗?”
“我在中学读到六年级呢①?”扎梅托夫自负地说着。
“ 六年级吗? 啊, 我的小麻雀! 看你头发光得很, 又戴戒指——你是一个有派头的绅士呢。哈,好快乐的一个孩子!”拉斯柯尼科夫说到这儿,便当着扎梅托夫的面大笑起来,扎梅托夫气恼得向后退了。
“哼,你怎么这样奇怪呀!”扎梅托夫严肃地重复说着,“我还当你神志不清呢。”
“我神志不清?胡说,我的小麻雀儿!你说我奇怪?你看我什么地方奇怪呢?”
“是的,奇怪。”
“我把我所看见的新闻对你说好不好?他们把日报给我。你觉得疑惑吗?哼?觉得疑惑吗?”
“是的!”
“那你把耳朵竖起来了吗?”
① 俄国当时的中学为七年制。
“把我的耳朵竖起来?什么意思?”
“以后再说,此刻,老弟,我对你说……不,不如说‘我自招’……不,那也不好;‘我写一张凭证,你拿去。’我证明我在看,我找……”他睁大眼睛又停止了,“我找——而且故意到这边来找——找谋杀那个老太婆典当主的新闻。”他最后慢慢地说,几乎听不见,他的脸靠近扎梅托夫的脸。扎梅托夫也不把脸避开地看住他。最让扎梅托夫惊奇的地方就是接着约有一分钟的默然,他俩互相瞪着。
“即使你看那些新闻又如何呢?”他最后喊着,昏乱而且不耐烦似的,“那与我无干!又如何呢?”
“就是那个老太婆呀,”拉斯柯尼科夫用极低的声音继续说着,并不留心扎梅托夫的解说,“你们在公安局谈着的,你记得,当时我昏过去了。哦,现在你清楚吗?”
“你什么意思呀?清楚……什么?”扎梅托夫想着这话呆呆的怔住了。
拉斯柯尼科夫那庄重而热切的脸色忽变了,但他忽又像先前一样神经病般地大笑着,好像一点不能自制似的。过一刻,他又受感触了,想起了最近不久的一刹那,当他在门后边拿着利斧,门闩抖动,门外的人骂着,摇震着门,他想大声回骂他们,向他们扮鬼脸,戏侮他们,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你不是疯了,就是……”扎梅托夫开口道,但他又突然不说了,好像被那忽然闪现于他脑中的念头吓住了。
“就是?就是些什么?什么?好,你对我说!”
“没什么,”扎梅托夫恼了似的说道,“是乱说!”
两人都静默着。拉斯柯尼科夫经过忽然大笑之后,又变得忧心忡忡了。他把手臂放在桌上,用手托着头。他似乎把扎梅托夫忘记了。如此静默着好久。
“你为什么不喝茶呢?茶要凉了。”扎梅托夫说着。
“什么!茶吗?哦,是的……”拉斯柯尼科夫啜着茶杯,口里塞着一块面包,又忽然看着扎梅托夫,好像记起了什么了,脸上又露出嘲侮的表情。他继续喝着茶。
“近来犯这种罪案的有很多呢,”扎梅托夫说着,“就在前日,我在莫斯科日报上看见,有一大批造伪币的在莫斯科逮捕了。那是一个有组织的机关呢。他们常造伪票哇!”
“哦,那是好久前的事了!在一个月前看见的。”拉斯柯尼科夫镇静地答道。“所以你当他们是罪犯了,是不是?”他微笑地继续说。
“当然他们是罪犯啦。”
“他们?他们是小孩,痴者,不是罪犯!你想,五十个人为着这样的一个目的而组织一伙——什么意思!三个已经够了,那么他们就要彼此信任着,如果一人在酒醉时泄漏了机密,那事情就糟了。
呆子!他们让那难以信托的人去兑换洋钱——这种事情可以交给一个陌生人去尝试!哼,假定这些呆子成功了,每人拿了一百万,他们的后半生又将如何!每人的后半生都赖着旁人!不如就死了好!
他们又不知道银票怎样兑法;那个兑换银票的人拿着五千个卢布,他的手就抖了。他才数了四千,就心慌意乱要把钱装到衣袋里想跑了。这当然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全部的计划被一个笨蛋给弄糟了!
这该怎么办呢?”
“你说他的手在发抖吗?”扎梅托夫说道,“是的,那是当然的。
我想一定会的,有时人就不能忍得住了。”
“那是忍不住吗?”
“什么,那你忍得住吗?不能,我就不能。为着一百个卢布去做那样一件吓人的事情,拿假票到银行,在那边他们当然要查出来的!不能,我就没有做那件事的资格呢。你能吗?”
拉斯柯尼科夫又吓了一跳,冷汗不断地从他的背脊骨流下去。
“我做就不像这样了,”拉斯柯尼科夫开口说道,“我要如此兑换银票:我要把第一千再三地数,每张票都看上一看。我才起始数第二千;我要把那数完了一半,于是又握着一张五十个卢布的票到亮光处,反复地看——看它是不是真的钞票,‘我怕,’我要说的,‘我的一个亲戚前天因为一张假票损失了二十五个卢布。’于是我便要把那整个的故事对他们讲。在我开始数第三千时,‘不恕我,’我要说,‘我想我在那第二千七百时数错了一次,我不十分清楚。’因此我把第三千暂时丢下,回过来数第二千,这样一直数下去。当我数完时,我要由第五千中选出一张,第二千中选出一张,再把它们拿到亮光前,再要求‘请换一换吧’。弄得会计员莫名其妙,他就不知怎样为难我。当作数完出去了,我还要回来,‘不,请恕我。’请他解释明白。如果是我,我便要那样做。”
“哼,你说的是如此奸刁可怕呀!”扎梅托夫大笑着说,“但那不过是瞎说罢了。我将说,果真的那样时,你就要跑了。我想即使是一个老手,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出毛病,我俩自然不用说了。就拿最近邻家的一个例子说——那老太婆在这边被谋害的事来说吧。那凶犯好像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冒着很大的危险,被一个奇迹拯救了——但他的手指也发抖。他在抢劫那处并不算成功,他维持不住。那是很明白的,可由……”
拉斯柯尼科夫好像发怒了似的。
“明白的?那你为什么不把他抓住呢?”他喊着,恶意地讥讽扎梅托夫。
“哦,当然要把他抓住的。”
“谁呢?是你吗?你能把他抓住吗?这是你的一桩艰难的工作!
这要看一个人能破费不破费。如果他没钱,忽然要花钱,那他一定就是那个人。所以不论哪种孩子都可以引你走到歧路的。”
“不过事实总是那样的,”扎梅托夫答着,“一个人冒了大不韪,犯了一回恶狠的谋杀案子,于是他立刻就到酒店去喝酒,他们被抓住就在花钱之时,他们并不都像你那样狡狯呢。你是不会到酒店去的!”
拉斯柯尼科夫眉毛一皱,瞪着扎梅托夫。
“你倒很喜欢这个话题,你还想知道我处于那种情景中会怎样办,是不是?”他快速地问着。
“自然有点儿想。”扎梅托夫不假思索地答着。在他的言语举止上似乎太显露一点儿。
“十分想吗?”
“十分想!”
“那好,我就当如此办的,”拉斯柯尼科夫一边说着,一边把脸紧靠着扎梅托夫的脸,注视着他,嗫嚅地说,于是他真的发起抖来了,“我要这样做的,我要抓着钱和首饰,从那边走出来,一直往四边有栅木的广场,人不知鬼不见的林园或那一类的地方。我当先看见一块有一百多磅重的巨石,在造屋时就放在那壁角的。我要把巨石掀起——那下面有一个洞,我就把首饰和钱都藏在那洞里。我再把巨石扳回去,看上去和先前一样,我再把它踏实了,然后走开。
过一两年,甚至三年,我都不去理它。嗯,丝毫裂痕也没有,他们能搜查得到吗?”
“你真是一个疯子。”扎梅托夫说着,不知为什么,他也低声音说,离开拉斯柯尼科夫,他的眼睛发着亮光,脸色青白得很,上唇抽搐着,颤抖着。他极力弯下腰去贴近扎梅托夫,一句话也不说地搐动着。这样经过了好久,他虽然知道自己在怎么着,却总无法压制自己。那些吓人的话在他的嘴唇上发颤,有如门闩在门上一样;过一会儿就要爆发了,过一会儿他要让它了,他要讲出来的。
“如果是我谋害老太婆和丽莎维塔,便会怎样呢?”他忽然说着!他确知是自己所讲的。
扎梅托夫警觉地看着他,脸色变得像白布一般。他露出一种扭曲的笑脸。
“那可能的吗?”他疲乏地说着。拉斯柯尼科夫愤愤地瞪着他。
“是的,我想你是相信那事的,你是相信的呀?”
“一点儿不信呢,我现在更不信了。”扎梅托夫立刻答道。
“我把小麻雀抓住了!如果你现在更不信了,可见你以前是有些相信的了?”
“全都不是,”扎梅托夫着恼了,喊着,“你是拿这话来吓我的吗?”
“那你是不信的了?当我走出公安局办公室时,你们在背后评论些什么?我昏过去之后,为什么炸弹中尉还要盘问我呢?喂,过来,”他站起来抓起帽子,对侍者喊道,“多少钱?”
“三十个戈比。”侍者跑来答道。
“这是二十个戈比酒钱。你看有多少了,”他颤抖地将拿着钞票的手伸出给扎梅托夫看,“红票和蓝票,二十五个卢布。我从哪里取得的?我的新衣从哪里来的?你知道我一个戈比都没有了。你们大概问过我的女房东了,相信……哦,够了!再会!”
他出去之后,因为一种强烈的神经错乱使他全身颤抖,在这种感触中,有许多难以忍受的痛苦。他还忧郁而且疲倦得很了。他的脸像发烧似的**着。不论什么刺激,不论什么动人的感触,立即使他的神气回复过来,但当没有刺激时,他的力气又很快地消灭了。
扎梅托夫一个人,坐了好久,深深地思索着。拉斯柯尼科夫不由自主地在他脑中上打转,完全被他所牵引了。
“伊利亚·彼特罗维奇是一个痴人。”他肯定地说。
拉斯柯尼科夫还没有离开酒店的大门,便在石阶上遇见拉祖米欣了。他们俩谁也没有看见谁,等快碰到头的时候,才看见了。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番。拉祖米欣觉得一惊,愤怒的目光在他的眼中凶狠地呈露着。
“你原来在这边哪!”他大声地喊着,“你从**溜走了!我还在沙发底下去找呢!我们还走到楼顶上去找。为了你我几乎要打娜斯塔霞。你原来在这边。罗佳!你这是什么意思?把经过的实情对我说,你自己说!你听清了吗?”
“因为我对于你们任何人都觉得讨厌,我想单独在一个地方待着。”拉斯柯尼科夫心平气和地答道。
“单独在一个地方?在你不能走路,在你脸如白纸,且喘着气的时候,见了鬼!……你在水晶宫做了什么?快快说出来!”
“你管我呢!”拉斯柯尼科夫说后便要离开他走了。这使拉祖米欣大大地没有面子,于是他一手把他的臂膀给抓住。
“管你吗?你敢说管你吗?你当我是什么?我会把你绑起来,捆起来,把你用手臂挟着回去,把你锁起来!”
“听我说,拉祖米欣,”拉斯柯尼科夫轻轻地、显得十分平静地开口说道,“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并不愿接受你的恩赐吗?你真是一个不懂事的,要给恩赐于一个……一个并不讨好的恩惠,实在令人难受!你为什么要在我开始病时把我救回来?也许我是愿意死的,我今天不是已经老实地告诉你,说你作弄我,说我……憎恶你!你似乎要作弄人!我实话告诉你,那一切都足以使我的病很难治好的,因为那常常触动我的气。你看佐西莫夫方才避开,是为的免除触犯我。你也不必多管我,走吧!真的,你有什么权利可以为难我?你没见到我现在还有一些精力吗?我怎样叫你不要以你的慈悲来逼我?我算不识抬举,我甘于下流,只愿听我自己,走吧,由我自己吧,由我自己吧!”
刚开始时,他还是很和缓地讲,先预备好了他所要讲的难堪的语句,但最后却在一阵狂乱中喘着气把话讲完,如他以前对卢仁的情形一般。
拉祖米欣站着想了一会儿,便把手放开了。
“哦,那你走吧。”他和平地说道。“不许动,”当拉斯柯尼科夫刚要走时,他气冲冲地喊道,“听我说!你们都是一些空谈家,以难题来弄人的痴汉!只要你有一点儿小困难,你便时时想着,如一只母鸡抱着蛋,即使在这件事上,你们也是邯郸学步!你们身上根本没有一点独立生活的象征,你们是鲸鱼脑油①灌的,你们血脉中只有脓,而没有血。你们这班人我一个都不信任!无论如何,所有你这批人的第一件事就不像人做的!站住!”他看见拉斯柯尼科夫又想走动,便更加愤怒地喊着,“听我讲完!你知道我今天晚上要开一个乔迁宴会,我想他们现在已经到了,我的叔父在那边——我刚才进去——招待客人,如你不是一个呆子,一个平常的呆子,一个十分的呆子,如果你是创作,不是翻译……我想罗佳,我想你是聪明的人,但你是不是一个呆子!——如你不是一个呆子,今晚你就得到我家去,而不在街道上踯躅了!既然走出门了,那也没法!我会给你一张愉快的摇椅享用,我房东太太有一张……献给你一杯茶,陪伴……他允许你可以躺卧在沙发上——不论怎样,你要和我们在一起的……佐西莫夫也去到那边的。你要去吗?”
① 鲸鱼脑油:即从抹香鲸的头颅中提炼出来的一种油膏,这里的意思相当于“用发面团捏的”,意指拉斯柯尼科夫意志薄弱,毫无主见。
“不!”
“怎——怎么,”拉祖米欣不耐烦地喊道,“你怎样知道?你不能解答!你一点也不明白……我好几次和人家吵架,但事后又回到他们那边去……人们觉得怕羞,再回到一个人那边!记着,波钦科夫的公寓,三楼……”
“拉祖米欣老兄,我十分相信你因为仅有的慈悲,情愿让别人打你的吧。”
“打我吗?哪个?我?只要想一想,我就要把他的鼻子扭脱!波钦科夫的公寓,巴布什金的那层楼,四十七号……”
“我才不去呢,拉祖米欣。”拉斯柯尼科夫转身就走了。
“我猜你会去的,”拉祖米欣在他后面喊着,“如果你不去,以后我就不理你了!喂,站住,扎梅托夫在那边吗?”
“是的。”
“你见过他吗?”
“是的。”
“跟他谈过话吗?”
“谈过。”
“谈些什么?可恨,你是不对我说了。波钦科夫的公寓,在巴布什金那层楼房,第四十七号,你记牢吧!”
拉斯柯尼科夫向前走去,转弯到花园街去。拉祖米欣在他后面看着,最后把手一甩,走进屋子,但在石阶上又突然停住了。
“ 可恨,” 他仍大声地继续说着,“ 他说得像很有道理的,但……我是一个呆子!好像疯子说话不精明似的,这是佐西莫夫所害怕的。”他用手指头敲他的额角,“如果……我怎好让他独自走开?他会投水自尽的……哼,好大的失误!我不能呢。”他于是回过头去追拉斯柯尼科夫,但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了。他咒骂一声,便快步回到水晶宫来问扎梅托夫。
拉斯柯尼科夫直往桥走去,在桥上站着,两只手臂搁在栏杆上,向着远处凝望。告别了拉祖米欣后,他更没力气了,他差不多走不到这儿。他很想在街上坐着,或者躺下。他看着河水,不自在地望着落日最后的夕阳,投影在一排房屋的四周,暮色渐渐浓了。
他遥望着左岸上的一个远处的楼窗在落日的最后光线中好像火球似的发着光彩,痴痴地看着渐渐幽暗的河水,好像抓住他的注意似的。不久,他的眼睛开始发昏,好像屋子在旋转着,行路人、河岸、车马,都在他的眼中打转。他忽然一吓,也许又被一个奇迹救了他,使他不至于立刻昏倒。他觉得有人站在他右边;他一看,却是一个高个的妇女,头上围着包布,脸型很长,而且又黄又瘦,红红的眼深陷着。她直瞪着他,她看不清什么东西,什么人。她忽然右手扶着栏杆,右腿翘过去,再把左腿也举过去,跳到河中去了。
她一下子就沉没下去,但是过了一会儿,那淹死的妇女又浮到水面上了,随水浮动着,她的头和脚沉在水里,她的衣服在她的背上膨胀着,好像一个皮球。
“一个妇女淹死了!一个妇女淹死了!”这声音不住地狂喊着。大家跑来了,两边拥挤着许多的人,大家在拉斯柯尼科夫旁边围拢着。
“可怜哪!这是我们的阿芙罗辛纽什卡!”一个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喊着,“可怜呀!救救她吧!做好事的人哪,把她捞上岸来呀!”
“叫小船,叫小船!”大家喊道。但用不到船,一个警察从石阶向运河跑下去,将大衣和皮鞋脱在一边,就下水去捞了;她漂着离石阶五六尺远,他右手握住她的衣,左手拿住一条棍棒,这是一个朋友递给他的;那淹死的女人立刻便被拖上岸了。他们把她放在岸边的石板路上。不久,她就苏醒了过来,抬着头坐起了,打着喷嚏,咳呛着,呆呆地用手弄着她的浸湿的衣服,一声也不响。
“她被弄昏了,”那个女人在她旁边哭着,“她被弄昏了。前天她要去上吊,我们把她绳子割断,把她给救了。我刚刚跑到店铺,叫我的小女儿看着她——哪知她又闯祸了!她是我们的邻居,先生,邻居,我们隔壁的,就在那边第二家……”
看热闹的人散去了,警察却仍旧站在那妇人旁边,有人说将她送到公安局……拉斯柯尼科夫觉得讨厌,露出冷淡和无情的眼光注视着。“不,那可恶……水……那太不好了,”他自语着,“没什么用处的,”他继续说着,“等待也是无用的。警察局如何呢?……扎梅托夫为何不在公安局呢?公安局是十点才开门办公……”他身靠着栏杆,四周望着。
“那很好!”他说着便离开石桥,向公安局走去。他的心很空虚,也不推想,其实连苦闷的心情也过去了,他出门时要“把一切结束”的那种念头,现在就连一点儿影子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儿的漠然。
“哦,这是一条途径,”他想着,便沿运河岸无神地走着,“无论如何,我要告个段落,因我要……但这是一条途径吗?反正一样!
有一俄尺大小的地方就行了——哈!但这又算什么结束呢?这是结束吗?我要不要告诉他们呢?唉……讨厌死人,我是如此疲乏呀!
只想立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所最害羞的是这事是这么可笑!但我也只好随它了!什么笨思想都到人的脑袋来了。”
要去公安局,需得一直前去,再向左转个弯。路不远,但他在转弯时忽然停下了,想了一下,又转入旁边一条街,他走了两条不相干的街道,完全没有什么目的,也许为多耽搁些时候吧,他看着地上走着,忽然好像有人在他耳中私语着;他抬起头来,看见他正站在那住宅的门口。他自从那天晚上后,就从没走过这边,也没有走进这边附近。一种鬼迷似的怂恿使他往前走去。他走进了那住宅,经过廊道,经右边第一个入口,再从熟悉的楼梯上到四层楼。
又狭又陡的楼梯黑暗得很。他在每个楼梯顶立着,好奇似的四下望望;第一个楼梯顶,窗户架子被拿去了。“那时不是这样的。”他想。这边是二层楼,尼柯拉什卡和米季卡① 曾在这边工作。“房屋关闭着,门是新漆的,像是要招租了。”于是又到了第三层,第四层。
“这边!”他看见这层楼房门开着,他开始慌乱了。那边有人,听见讲话声,这是出他所料的。他想了一下之后,便上了最后的几步楼梯,走到里面去了。里面有工人正在修理,这好像把他吓住了;他本想一切都是老样子的,而且那尸体也还在地板上呢。然而现在只留着墙壁,没有家具了,这使他觉得很奇怪。他走近窗前,在窗上坐着。有两个工人,都是年轻人,有一个比较年轻。他们正在用一种花纸在糊墙壁,代替着那污旧的黄纸。拉斯柯尼科夫不知道为什么,对这情形非常生气。他不愿看着新糊的纸,好像一切都如此改样了,觉得十分可惜。工人们工作得长久了,现在他们正在收拾剩下的那些纸,准备回家。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拉斯柯尼科夫进来了,所有只顾自己谈话。拉斯柯尼科夫拱着手臂谛听着。
① 尼柯拉什卡和米季卡:即油漆匠尼古拉和米特;这是他们两人的昵称。
“她早晨到我那边去,”年纪大的那个人向年纪轻的那个人说,“很早,穿得很时髦呢。‘你为什么如此爱打扮呢?’我问,‘从现在起我完全听你的,季特·瓦西列维奇!’就是这样!她就依着最时式的样子打扮着!”
“时式的样子是怎样的?”年轻的那个人问道,他似乎承认他是专家。
“时式的样子就是有许多颜色的图画,每个星期六从外国邮寄到裁缝这边来,指点人们怎样装饰,男的和女的全备。那全是绘画。
主人先生们多是穿皮大衣的,太太姑娘们的绒衫呢,那就出乎你所能想到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彼得堡没有呢!”年轻的热切地喊着,“除了爸爸和妈妈买不到之外,什么都有!”
“除了他们之外,什么东西都找得到,老弟。”年纪大的干脆地道。
拉斯柯尼科夫站起来向旁边的一间房去,那房子曾放过保险柜、床以及有抽斗的大柜;这房子看来好像很小,里面器具也没有。纸是老样子;墙壁那边露出圣像的木架曾放过在那边。他看了一下,便向窗口走去。年纪大的工人斜睨着他。
“你有何贵干?”他忽然开口问道。
拉斯柯尼科夫没有回答他,走到走廊去拉了数下铃,铃儿仍旧发出那同样的涩声。他回想着那时候所感到的厌恶而可怕的感触,那情形渐渐地浮现出来了。他每按一回铃,就哆嗦一下,同时心里感到莫名的得意。
“哦,你有何贵干?你是谁?”那工人走到他面前问道,拉斯柯尼科夫又走进去了。
“我想租房子,先来看看。”
“夜里不好看房子的,你应该和看门人一起来呀。”
“地板洗擦了,是否再油漆?”拉斯柯尼科夫说道,“没有血迹吗?”
“什么血?”
“什么,老太婆和她的妹妹在这边被谋害了。那边有一大堆血呀!”
“那么你是谁呀?”那工人局促地问道。
“你问我是谁吗?”
“是的。”
“你要知道吗?到公安局去,我对你说。”
那工人惊异地看着他。
“我们要散工了,时间不早了。阿廖什卡,你过来。我们把门锁上。”年纪大的工人说着。
“好,那咱们走吧!”拉斯柯尼科夫漫不经意地说着,先走出来,慢慢跑下了楼去。“喂,看门人。”他在门口喊着。
有好些人在门口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两个看门人,一个村妇,一个穿长衣的,和另外几个别的人。拉斯柯尼科夫直走到他们面前。
“你有何贵干?”一个看门人问道。
“你到公安局去过没有?”
“我方才在那边,你有什么事儿!”
“开始办公了吗?”
“是的。”
“副督察员在那边吗?”
“他有时在那边。你有什么事儿?”
拉斯柯尼科夫不答,只是在他们旁边,呆呆地想着。
“他看过房屋了!”年纪大的工人向前走来说着。
“哪一层楼呢?”
“我们工作的那层啊。‘你为什么把血洗刷了?’他说。‘这边发生过谋杀,’他说,‘我来租赁。’他按着铃,就把铃弄坏了。‘到公安局去,’他说,‘我在那边把一切事对你说。’他不愿意离开似的。”
看门人皱皱眉毛,看着拉斯柯尼科夫,开始迷惑了。
“你是谁呀?”他惊奇地喊道。
“我是拉斯柯尼科夫,以前是大学生,我住在西尔公寓第十四号房,离这边很近,你问看门人,他知道的。”拉斯柯尼科夫懒懒地、呓语般地说出这些话,毫不动情地只是看着渐入昏暗的街上。
“你为什么要到那层楼去呢?”
“看看!”
“有什么好看呢?”
“把他送到公安局吧。”那穿长衣的突然插口说。
拉斯柯尼科夫直看着他的肩膀,仍用懒懒呓语的声音说道:“你过来。”
“好,扣住他,”那人更强硬地继续说着,“他为何要往那边去,他心里想着什么事啊?哼!”
“他并没有喝醉酒,不知道究竟是怎么着。”那工人讷讷地说道。
“那么你究竟有何事呢?”看门人又大声问,真的发火了,“你为什么留着不想走?”
“那你们怕公安局吗?”拉斯柯尼科夫嘲侮地说着。
“什么好怕的?你为什么留恋着不走?”
“他是一个流氓啊!”村妇喊道。
“何必和他多讲呢?”另—个看门人喊道,他是一个魁梧的大汉,散披着一件衣服,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滚出去吧!他是一个流氓,一定是的。滚吧!”
他拿着拉斯柯尼科夫的肩膀,把他推到街上去。他向前一倾,还好站住了脚。不声不响地看着旁边的人,就独自走开了。
“真是怪物!”那工人说道。
“现在怪物多着呢。”那妇人说道。
“你应把他送到公安局去!”穿长衣的人说。
“还是不理他好,”看门人答道,“一个真的流氓,那正是他所想的, 你可相信的, 但一次作弄了他, 他便永远和你纠缠不清了……我们明白那种人的!”
“我到那边去不去呢?”拉斯柯尼科夫想着,他在十字路口站着,四下望一望,好像等待什么人给他决定一下似的。但四顾悄然,一切都死一般地寂寞……忽然在距离约有几十丈远的街头,在暮色苍茫中隐约见到一伙人,并传来他们的谈话和喧嚷声。在人群中,停着一辆马车……街心闪耀着一股光亮。“什么事儿?”拉斯柯尼科夫向右走到人群那面去。他好像要握牢一切事物,当他看清楚时,便微微冷笑着,因为他已经决定到公安局去,知道不久这事便完全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