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20 世纪90 年代最后一位散文家刘亮程写的故事,《一个人的村庄》中的《狗这一辈子》等的故事。

作者叙述狗一生的遭遇。狗趴在家门口,看到陌生人便跳起汪汪汪直扑过来;见到主人来了,便摇着尾巴,嗯嗯嗯围着团团转,主人出门,常常尾随不离。“人养了狗,狗就必须把所有的爱和忠诚奉献给人。”但是,又“随时都必须准备承受一切”。有时,它的遭遇可惨:“狗本是看家守院的,更多时候却连自己都守不住。”狗守住了主人,可主人却守不住狗。再请看《逃跑的马》。作者写: “马和人常常为了同一事情活一辈子,在长年累月人马共操劳的活计中,马和人同时衰老了” “人只知道马帮自己干了一辈子活,却不知道人也帮马操劳了一辈子。”

多么深邃的哲理!多么悲悯的情怀!

作者一个人在黄沙梁生活,对他来说,孤独,可谓是对自己的一个美丽的拥抱。他写的一条狗、一匹马、一头驴、一片云、一株草、一扇门,都含有生命的意义。刘亮程回望旧景、旧物、旧人、旧事,都能寄予人的喜怒哀乐,都能体现天人合一的自然法则,表达对物我一体的生命思考。因此,人们称《一个人的村庄》,便是作者的“乡土哲学”。

文成县财政局干部叶凤新,继70 万字的《石门村志》出版后,又将出版65 万字的《石门契约》。他悉心收藏并整理其父亲叶法图和同乡叶景俄、叶化敏、叶时玉、郑世林、郑炳聪、黄桂华等人多代积累的1 017 份契约文书,涉及范围主要是石门村及邻村,还有邻县青田、景宁的部分村庄,其内容涵盖田园山林买卖、承劄耕种、售销房屋、借用钱物、实物典当、钱谷生票、代收货物、缴纳田租,等等。叶凤新走的路跟刘亮程的不同,但殊途同归,其书中处处有乡土,篇篇有哲学。

我读过的书不算少,而像《石门契约》这样一类书,还是第一次遇见。首先,发现编者是“收藏文明”的继承者。契约是机关团体及个人在政治、经济活动及社会生活中经常使用的文体,它以文字形式将双方(多方)交往中商定的有关事项记载下来,作为检查信用的凭证,具有法律效能。尤其当一方违约时,另一方在诉讼过程中,契约文书便是明证。因为法院判定的原则就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数百年来,农家就是把它作为护身符。担任村官(村长、社长、大队长、村党支部书记)17 年的父亲,更清楚这些“墨宝”有着他物不可替代的作用。长住县城30 年的儿子叶凤新,对故土尘封的契约视如至宝。因为一份份发黄甚至蛀损的契约文书,竟然联结着一家人的命运。诚然,时过境迁,许多契约文书已失去现实作用,但作为民间诚信的标志物,对后人仍然有教育意义。现当代,不少“老赖”狼心狗肺,有据不依,视契约如废纸,肆意捞刮家人、亲戚、朋友、熟人一生的血汗钱。叶凤新编纂的契约文书集,正是故土情结深厚的表现,正是对一小撮丧失良知之人的控诉;反之,也正是对《新民晚报》所表扬的用40 年栽树还旧账的邻村叶岸富伯森,用20 年看厕所还债的“浙江好人”邻村梧溪的富林愚等一批诚信人的歌颂。

我还认为,从内容看,这是一部裒辑乡愁的历史。何谓乡愁?乡愁就是对家乡牵挂的感情。那一份份发黄的契约,似乎是一个个面黄肌瘦的难民;那一行行毛笔字,犹如一行行伤心泪;那一个个指印,简直是一滴滴鲜红的心血。契约文书中,超2/ 3 是属于买卖的,这正是封建社会、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下层劳动人民备受剥削与圧迫的见证。劳动大众积累的一点财物,好像芋叶上的水珠,微微一动就会倒光。“今因缺用”“今需用钱”,于是乎,天灾人祸逼得他们出卖仅仅赖以生存的田地山林、房屋家具,甚至是生死相依的儿女妻子,这正是《悯农诗》中所吟的“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的注释。迅翁《故乡》所写的“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这一针见血地揭示了贫穷的原因。再对标当下的新社会,遇到水、旱、虫灾及地震等,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如政府的关怀,社会团体的支持,群众的救助。2005 年,石门遇上特大泥石流,死伤9 人,倒塌民房11 间,受损43 间,90 亩水田、105 亩旱地农作物、220 亩山林严重损坏。面对重灾,党恩比天大,国家领导人以及市、县干部前来察看灾情,慰问灾民,并拨款在仰天湖开发85间地基,安置老村灾民。干群发扬“泰山圧顶不弯腰”的精神,经过两年多时间的抗灾救灾,终于乔迁新居,群众深感幸福。

黑格尔说:“一切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从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看,这句话只能说对一半。契约文书,自古以来,就是广大百姓在实践中共同形成的应遵守的道德准则。所以说,制定契约文书是合理的。这印证了马克思的教导:“你能否对你的朋友守信不渝,永远做一个无愧于他的人,这就是你的灵魂、性格、心理以至于道德的最好的考验。”

可是,再深层分析一下,数百年来,在封建社会、半封建半殖民地与资本主义社会,正如马克思的剩余价值学说中指出的,没有生产资料就无法获得消费资料,一无所有的工人为了生存,不得不拿自己的劳动,与资本家换取生活资料。农民也一样,一旦失去生产资料,也只得当长工,打短工,去换取有产阶级的生活资料。房屋家具等生活资料一旦失去,就无异于会说话的流浪动物。劳动者常出现这种情况,田地林木守住了主人,主人却守不住田地林木,遮风挡雨的房子守住了主人,主人却常常守不住房子;有的亲生子女被出卖,相濡以沫的妻子每每因有了多种“守不住”,所以才有买卖契约,成为人家的新妇,等等。难道存在的这些现象是合理的吗?连《狂人日记》中的主人公也懂得“从来如此,应该吃的”这是十分荒谬的。同时也看出光明: “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最近,剑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艾伦·麦克法感叹中国对疫情防控如此出色,源自中华民族具有家国情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家领导始终采取生命至上、人民至上的治国方略,所以,中华儿女万众一心跨过一道道关,迈过一道道坎。叶凤新编著的这部书的字里行间,渗透着哲学原理,其意义远远超出仅纪念父亲、继承遗志之道德范畴,更是对不合理社会制度的另一种样式的抨击。同时,也是从另一视角,对平等和谐社会主义新时代的褒奖。这部乡土文献,跟《一个人的村庄》一样,同是“乡土哲学”的教科书。编者书写的八年,是孤独的,但也是快乐的;今天我们读它,是寂寞的,但也是充实的。

2020 年国庆节写于文成水明楼注:本文为叶凤新编的《石门契约》一书的代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