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暖的动作一顿。
被抓包的那一瞬，她本能的反应是心虚的，她甚至想要当场解释。但那种解释里带着太多的不甘、委屈、迷茫、不爽……
她自己也理不清。
于是那短暂的停顿，最后变成面无表情地瞪视：不说话能死？
“是你删的哥吧，为什么？”梁一睿没感觉到这杀气腾腾的眼神，他已在快速的思考后反应过来。只是他的脸上有明显的茫然。
他似急切着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如何表达，最后只是挠着头，一脸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祝暖轻嗤：“昨天你聊得那么开心，你还知道昨天有事呢？”
他知道个屁！
她智商是他的两倍，如今还云里雾里的。
“不是，那你和哥……”梁一睿的脸色更复杂了，甚至复杂到了难以启齿的程度。
祝暖等了几秒，也没等到他憋出个屁。
幸好她也没打算他憋出什么，名片分享完，好友重新加上，她把他的手机递还了回去：“走吧，准备进场看比赛了。”
梁一睿明显吁了口气。
“我差点以为你跟他闹掰删人了……”接过手机的时候，他嘀嘀咕咕的，貌似叹了这句。祝暖抬眸瞥过去，正好听到他的下半句，“……你们还是朋友就好。”
朋友？
她自嘲地笑了笑：新加回来的聊天窗口一片空白，已经没有任何聊天记录。她已经失去了曾和厉霆爵是朋友的证据。
以后呢？
成年人的友谊并不一定是闹掰撕破脸，或许就这么默不作声、分道扬镳。
这现实……真是叫人不痛快！
…………
观众席那边已经在进人。梁一睿去附近买饮料，祝暖则拿着票进了场。
票是小kk送的，处于小kk战队支持者的阵营，位置不前也不后。她坐下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几个女生明显一愣，然后她们就开始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地瞟过来。
祝暖低头看了眼自己：衣着得体、服装整洁……然后她就不想理会了。
“喂！”倒是那几个女生似商量出了什么，面色不善地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脸上还贴着贴纸，半边贴着小kk他们的队标，半边贴着“a神”这个字样。
她在她前排站住，高昂地仰起头，开门见山：“你是a神的什么人？”
祝暖：“不认识。”
“……”
“……”
气势汹汹的人当即愣了一圈。
就好像她们刚商议出了个万全的计划，无论对方回答是什么关系、不管那种关系有多亲昵，她们都有信心碾压下去。
但——
不认识？
一记乱拳，打死了一圈老师傅。
“不、不可能！”戴着字母a发箍的女生叫嚷起来，“都有人拍到你们了！他和一个女的一起进的后台，是不是你？”
说话间，她已掏出手机，展示出一张图片。
祝暖凑近看了一眼——这应该是某个无意中晃过的视频截图，画面有些糊。而这个有些糊的画面，拍到的正是a神鹤颂推她进门的背影。
他们一左一右，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就好像是揽着她一样。
……不提那搭肩的手还好，一提她的肝都开始痛了。
“这个是你吧？”戴发箍的女生冷哼了一声，只当她是心虚，指了指屏幕，“你们的衣服一模一样。”
“哦……”祝暖又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某宝爆款，撞衫了。”然后她笑了笑，“他们不是进了后台吗？这里好像不是后台？”
所以关她什么事？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似信非信，交换着眼中的犹豫。唯有戴发箍的那个，不依不饶。
“那你是谁的粉？”她满脸的警惕，“你几点来的，刚刚在什么地方，你怎么证明这不是你？你敢和我们一起去后台么？”
“……”祝暖先是哑然，继而失笑。
她突然意识到，好像无法用正常讲道理的方法解决问题。
“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但这并不代表不能解决问题。
她叹了一声，懒懒地支起下巴，换了种解决方式——
“你们说的是那个世界冠军a神吗？照片挺帅的，你们能带我见到真人？”她像是初入电竞圈的看客，突然想到这么号人物，然后摆出做梦姿态，“我一直喜欢游戏打得好的人，正好我也长得漂亮……”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发箍女手里的图片，眼神转为挑剔与嫌弃，“这是他女朋友？不像吧！走得那么僵硬。他搂她还不如搂我呢，我肯定会挽着他……”
“……”
“……”
一圈寂静。
从“正好我也长得漂亮”这句开始，这几个女生的脸色便隐隐发绿，到“我肯定会挽着他”这句时，这种绿色已沉淀成墨绿，几乎是青黑一片。
而祝暖宛如恍然不觉，“婊演”完毕，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离开，期待地抬起头来：“什么时候去后台？现在吗？”
“不！”发箍女生“刷”地把手机收了回去，唯恐避之不及地后退一步。
她的整张脸呈扭曲的姿态，嘴唇努动着，似要反驳一句“你不漂亮你丑”，但是又没有足够的自信说出来。她最后只能气愤又幼稚地喊出来：“别做梦了！想都不要想！”
“怎么了？”恰好梁一睿买了水回来，看到一圈人围着，也是一惊，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她们是谁？”
“她们是……”祝暖正想回答。
“你男朋友对你也挺好，长得也不丑。”发箍女抢了先，她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抓住了这个新内容开腔，“知足吧！管好你自己！”
说完，指向一脸懵逼的梁一睿，咬牙切齿，“管好你女朋友！小心她、她水性杨花！”
“……不是，你骂谁呢？”梁一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着要追上去理论，“还有，对着校草你说不丑？”
祝暖坐得稳稳当当，顺便把试图翻椅子的“校草”也薅了回来：“坐下。”
“她们是谁？”梁一睿很不服气。
“问路的。”
“？？？”这答案真是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他忿忿地憋了半天，不能上去理论，只能压着怒意和嗓音：“那啥……今天这什么情况，是需要我扮演你男朋友吗？”
“不用。”
“那她们什么意思？捆绑攻击？”絮叨的声音不停，也不知道是替她抱不平，还是单纯被那句“不丑”打击到？
祝暖揉了揉太阳穴。
“都是小孩子，看起来才上初中，别和她们计较。”她叹了一声，拍了拍梁一睿的肩膀，当真有股安慰的意味，“又不了解我们，说话难免冲了一些。”
梁一睿哼了哼，虽仍旧不大高兴，但这话已经受用。
但他没想到身边的人竟还有下一句——
“初次见面嘛，她们难免会看低我的品位，要理解。”
“……”万万没想到，安慰了半天，你竟然是在安慰你自己。
理解个锤子！
小丑竟是我自己。
…………
梁一睿自闭的时间并不长。比赛一旦开始，这位“小丑”马上生龙活虎，盯着巨幕显示频演绎着喜怒哀乐、忧思怖恐。
好几个战队，每一场比赛，会场内的人几乎都是这个状态。
与之相比，祝暖成了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她困。
刚开始是真的困——睡眠不足、听不懂解说、这椅子很舒服、场馆内的温度又刚刚好……然后她就放任自己睡过去了。
后来是强迫自己困——补足了睡眠，养足了精神，她却发现手机安安静静。梁阿姨没有打电话来，某位联系人也没有任何信息过来……这冷漠的人世间，还不如睡觉呢！于是她逼着自己又睡了过去。
一整天，她都昏昏沉沉。
而且这种昏沉还持续到了晚上。
因为下午出过技术问题，比赛中断过一次，检修了很长一段时间。a神还来到比赛台，和队员沟通作战方略什么的，结果粉丝一通尖叫狂舞，差点乱了秩序，又耽搁了一段时间。
……结果就是有下午场的比赛，顺延到了晚上。
晚上的战队聚餐取消，顺延成了夜宵。
梁一睿被邀请去“切磋看看”的时间，顺延到了半夜。
反正就是今天回不去了。
祝暖在迷迷糊糊中逐一接到这些消息，并没有太大的触动：晚一天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等下找个酒店将就一晚就行。
也不用担心认床和噩梦的问题，反正她今天睡饱了。
……
场内传来欢呼。
电子屏幕上翻出赛程，这是最后一场决赛了。
祝暖直了直身体，从“瘫在椅子上”恢复成“坐在椅子上”，然后拿出手机。她眯着眼睛，先发短信给梁阿姨报平安，编了个合理的理由，说明要晚回去一天。
然后她又打开软件，寻找附近的酒店。
因为没带换洗的衣物，她还得找一个购物方便的酒店。
“才二十分钟，经济差拉得很开了，这把小kk他们赢定了！冠军基本到手！”梁一睿一边解说，一边用手肘捅了捅她。
不同于之前的紧张，他在说这场的时候，满脸都是欣慰的。
“嗯？”祝暖被他捅得抬了头。
她这才发现，不止是梁一睿，周围的其他观众，也都是松弛的——喝可乐的喝可乐、吃东西的吃东西，已是胜券在握的安逸模样。
而对面的观众席，则是一派哀莫大于心死的瘫颓样。
她看屏幕上明明很激烈……
果然是懂行的看门道，她这个外行只能看个热闹。学不来学不来。
“等下是去小kk住的地方找他？你知道他们住哪里吗？”她得定一个近一点的酒店。
梁一睿熟稔地报上一个酒店名字。按他的方式说——那是战队每次来打比赛时的“御用酒店”，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是常识。
“圈外人”横了他一眼，没和他计较，滑开了酒店的订房页面。
客满。
……这常识可真叫人牙疼！
“要不我们还是住火车站附近吧？”她悻悻地低喃，“等下退场以后先……诶，怎么还有先走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注意到前排有几个拿灯牌的人起了身，收拾着东西似要离开。
看模样，好像是以戴发箍女生为首的几个人。
“顺风局，看不看意义不大。”梁一睿又往前几排瞥了一眼，见怪不怪，“那些是去后台堵人的，或者提前去停车场那边等。冲着a神去的吧？他粉丝多，还有私生，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贼拉可怕。”
“……”祝暖想了想刚刚被几个初中生义正言辞批评的画面：是挺可怕。
她决定离那位a神远一点。
但这种退避三舍的想法刚成型，她就注意到那两三个收拾东西的人动作一停，她们拿灯牌的手僵住，介于举和不举之间，僵立着看向某个方向。
她下意识地也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一眼——
观众席侧方某个不起眼的小门处，有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从里面出来。他没有穿队服，一身的休闲装隆得整整齐齐，这回连通行证的牌也没挂，怀里只揣着两瓶饮料。
在旁人看来，这并不起眼。
他和“稳胜区”的其他观众一样，宛如闲着上个厕所，再买个饮料归来。所以即使周围有目光投过去，也不会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惟独那几个女生不一样。
祝暖的嘴角抽了抽，脑中不由翻起梁一睿的那句：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
真惨。她想。
行走的烫山芋。
等等！
同情哀叹的情绪进行到一半，她注意到对方的路线，当即眼皮都快要跳起来——他、竟、是、往、这、边、来、的！！
“嗨！”鹤颂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迈上观众席的高台阶，停在他们这一排的边上。
梁一睿的座位靠走道，她的座位是进来第二张。
来人一弯腰，正好能和他们沟通。
真不是个清静的位置！
“你……aaaa……”梁一睿正关注着比赛情况，被拍了一下肩膀才回过头来，下一秒顿时不淡定了。
“嘘！”
鹤颂低声“嘘”了一下，没让他喊出那句完整的“a神”。他把怀里的两瓶运动饮料拿出来，一人一瓶分发。
“比赛一会儿就结束，我先过来说一声。”他先给梁一睿塞了一瓶，然后又递了一瓶往里，连带着视线一并往里，眉眼弯弯，“坐一天也累了吧？”
“不累不累，激动还来不及。”梁一睿抢先答了。
祝暖迟疑了一下，低喃了一句“谢谢”，把饮料接了过来。
她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前几排的那几个，从a神在旁边站定开始，她就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前排的寒芒。要是眼神能杀人，她估计已经被捅成了马蜂窝。
所以当那瓶饮料递进来的时候，她本能地想要骂人。但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加上某人的前程，她又只能忍了。
她拿了饮料没喝，故意放在椅子扶手上，插在了离自己最远的孔隙里。
她的意思是避个嫌。
看吧，我没喝。
……但前面投过来的视线怎么好像更怨毒了？
“这局赢完就不打了，等下领个奖就能结束。”鹤颂撑着椅背，低头在旁边说话，“今天有点晚了，你们自己走也不安全，一会儿上我们的大巴，直接去我们的地方，我安排食宿。”
“这这这怎么好意思？”被业内偶像照顾，梁一睿的脸不自觉又红了，“我们可以自己找地方的。”
“人生地不熟的，哪能让你们姐弟自己找？”鹤颂笑了笑坚持。他不容置疑地摸了摸梁一睿还在受宠若惊中的脑袋，叹了一句，“这么客气干什么？真是小孩子。”
“……”祝暖本想拒绝的，连说辞都想好了，却因为那句“小孩子”怔了怔。
小孩子？
毫无代入感的一个词。
她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对于鹤颂这种二十多岁的人来说，她和梁一睿这样在成年边缘横跨的，可不就是小孩子吗？
……二十多岁的人都会这么想吗？
那另一个呢？
都“小孩子”了，就不能原谅一下她的“童言无忌”？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不自觉地又垮了一分。
“怎么不说话？看你睡了一天，睡懵了？”鹤颂的目光正好移过来，他轻叹了一声，对着她笑。说话间，他抬起手，像揉梁一睿脑袋那样，又想来揉她的。
头顶一黑，他的胳膊已挡住了顶灯的光。气流涌动，周围已闯入陌生的气息。
他的手掌即将按上她的发。
“啪！”
祝暖抬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没让他继续下移。
不同于梁一睿的激动脸红，她始终都维持着面无表情。她一边分着神，接受着来自不远处的“刀光剑影”，一边抬头，目光沉静地对上手腕的主人：“谢谢，我很清醒。”
“……”鹤颂怔然了一下，似乎是打算说什么。
“啊啊啊啊赢了！”
“冠军！！万岁！！！”
……
但轮不到他开口，馆内爆发欢呼。屏幕上游戏结束，队员抱在一起庆祝，周围的人也纷纷起身欢呼，被感染着拥抱在一起。
虽说是预料中的冠军，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免激动。
后排的人已经抱在一起尖叫了。
祝暖也跟随着众人起了身。
“恭喜。”在说这话的时候，她感觉到刚被放开的手反过来抓住了她的腕，并从腕上传来拉扯的力道……